封疆悍卒
第1939章,断其后路
宿言辰 · 更新时间未知
破晓,广州城外。 乳白色的晨雾弥漫在大地上,将上万雷家兵马隐隐笼罩其中。不少汉子卸了甲,三三两两靠在树干和土坡上打盹。 雷鸣远原本笃定,天不亮周伯年那老匹夫就会服软,乖乖把人绑出来谢罪。 结果谢罪的人没出现,只顺着城墙根用竹筐缒下来一个送信的小吏。 “你是说,北边来的那位大人,要派人出城应战?” 雷鸣远拿马鞭挠了挠下巴,眯起眼睛端详着信使。 小吏连连点头。 “多少人马?” “回土司的话,五百人。” “多少?” 雷鸣远手里的马鞭停在半空。 他偏过头看了眼身侧的小儿子雷小虎,父子俩大眼瞪小眼。 “你把舌头捋直了再说一遍。” “真是五百人。” 小吏咽了口唾沫,壮着胆子提醒, “土司大人别轻敌,那五百人扎手得很,当初雷豹大人就是栽在他们手里头……” “去他娘的五百人!” 雷鸣远被气笑了,手中马鞭猛地指向身后漫山遍野的阵仗, “老子带了一万人!足足一万人!那北边来的混账东西是脑子让驴踢了,还是把老子这一万把刀当烧火棍了?” 雷小虎凑上前,冷哼一声: “阿爹,北边的官儿是不是没长心眼?一万打五百,咱们一人吐口唾沫,都能给他们淹成水鬼。” 小吏不敢接茬,只赔着笑脸道: “土司大人,这也是知府老爷的意思。老爷让小的给您透个底,只要那五百人一出城,城门立马就会下了千斤闸,不让他们回去。到时候要杀要剐,全凭土司大人高兴,权当替广州城除害了。” 雷鸣远这下全明白了。 周伯年这是被架在火上烤急了眼,玩起借刀杀人的把戏。 把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钦差扔出城,借雷家的手解决麻烦,完事还能落个清净。 文官的心肠,可真是比山里的毒蛇还黑啊。 不过这也遂了他的意。 “好,好,很好。” 雷鸣远连说三个好字,手腕一翻,马鞭抽了一声。 送上门的肥肉,不吃白不吃。 等剁了这五百人,雷家在岭南的名头能再往上拔一截。 “传令下去!让儿郎们醒醒神,把刀刃上的泥刮干净!” 雷鸣远冲着雷小虎一挥手, “等城门一开,半炷香内,老子要把那五百个北方佬剁成肉泥!” 城外的峒兵爆出阵阵哄笑和叫骂,山民们纷纷爬起身,活动着筋骨。 雷鸣远看着前方紧闭的城门,心情大好。 …… 卯时末,天光已是大亮。 城门内街,响起密集铿锵的脚步声。 周师爷揣着两手靠在城门洞,熬了一夜,眼皮直打架,见队伍打头过来,他赶忙迎上前。 视线越过众人往后方来回扫了两圈。 “陈大人呢?” 他问走在最前头的一名百户。 那百户拎着一柄长刀,斜睨了他一眼。 “大人在官驿用早茶,收拾几只山沟里的野猪,还需大人亲自提刀?” 周师爷连连赔笑:“是是是,是这个理。” 袖中的手指绞了绞,他心头暗自冷笑。 这位陈大人,装什么大尾巴狼,惹出了这么个泼天大祸,到头来,还不是推底下人出去填命,自己缩在城里当缩头乌龟? 百户没闲工夫搭理他。 “开门。” “是是是!” 周师爷转头冲守城兵卒吼道: “聋了吗?开门!放行!” 绞盘转动,沉重的大门缓缓打开。 “咔咔咔咔咔——” …… 府衙内堂。 周伯年换了身干净便服,脚下的官靴也换成了软底缎鞋。 他正用热帕子敷额头,听完周师爷的回禀,一把扯下了帕子。 “陈默没出城?” “属下看真切了,确确实实没有他,那姓陈的躲在官驿没挪窝。” “嘿!” 周伯年端起参茶,冷笑一声, “我还当他真有什么通天的本事,闹了半天,也是个只敢在门槛里横的怂包。” 周师爷附和道:“可不是,外头那是一万雷家悍卒,五百人塞牙缝都不够。姓陈的打的一手好算盘,指望这点人拖延功夫,自己好寻机脚底抹油。” 周伯年思忖片刻,手指在桌面上叩出两声。 “拿我的帖子,去一趟巡检营,提调人手,把官驿围了。” “啊?现在就围?” 周师爷一愣,一时没摸清这步棋的脉络。 周伯年横过去一眼。 “你以为五百人出了那道城门,还能有站着回来的?” 周师爷咽了口唾沫,迟疑着开口: “府尊,这事情透着邪气。姓陈的行事路数您也领教过了,这帮人根本不按规矩走。他敢派这点人出去迎战,未必没有埋伏后手,此人阴狠狡诈,万一惹急了……” “后手?”周伯年冷笑一声打断他,“打仗算的是人头和粮草,他凭空变出人马来?广州方圆百里,这几日谁的兵马动过?” “这确实没有消息。” 周师爷摇摇头,这也是他最想不通的地方。五百对一万,就算是一万头羊,那也得砍上半天,这根本改变不了败局。“可是这帮北方人阴损得很,雷豹几百号人,不就这么悄无声息折在他们手里了?属下就是怕,万一咱们这时候去触霉头,姓陈的再整出个什么幺蛾子……” 这话点到了痛处。 卢敬文被当狗一样按在烂泥里摩擦的场面,周伯年历历在目。 他端起茶盖,沉默几息。 “嗯,你说得在理,这时候上去硬撕,容易沾一身腥。” 周伯年眼珠一转,换了副冠冕堂皇的神情。 “先以保护官驿的名义过去,把人给我死死看住了。” 周师爷一愣。 “广州城外有蛮夷作乱,贼寇势大。” 周伯年拖长调子,打起官腔, “钦差大人的安危,乃是重中之重。本府调派巡检营精锐,日夜戍守官驿,连只苍蝇都不许飞进去惊扰了大人。这合情合理吧?” 周师爷恍然大悟。 名为保护,实为软禁。只要把官驿的门堵死,姓陈的在里面就算把圣旨喊破喉咙,也传不出一句话。 “府尊高明!” 周师爷拱手道,“等城外见了分晓,雷土司提着那五百人的脑袋来叫阵时,咱们就顺水推舟,把这‘保护’得妥妥帖帖的钦差全须全尾地送出去。里外里,府衙干干净净,半滴脏水都不沾。” 周伯年哼了一声,放下茶盏。 “去办吧,告诉巡检营带队的,招子放亮些。里头的人要是硬闯,就拿盾牌顶回去,别先动手落了把柄。真出了乱子,拿他们去顶缸。” “属下明白。”周师爷弓着腰退下。 门外,已经是天光大亮。 周伯年看着庭院里那一地的斑驳树影,长出了一口胸中浊气。 那帮北方来的生瓜蛋子,终究还是太嫩,真以为靠几张黄绢就能在岭南的铁桶阵里掀桌子。 等雷家把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剁碎,这广州城,照旧是他的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