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疆悍卒宿言辰

封疆悍卒

第2069章,大儒三问

宿言辰 · 更新时间未知

舱内烛火微微一晃。 “没错!” 李宗明接过话头。 这位淮阳李氏的族长,脸上原本还挂着几分圆滑笑意,可说到这里,那点笑意已经彻底收了起来。 “公爷所问,也正是我等读书人绕不开的结。” “我等读圣贤书,心里其实明白,历朝更替,刀兵起落,皆是人事。所谓天命,很多时候,不过是给天下人一个能低头认命的说法。” “百姓要这个说法,士人也要这个说法。” “新朝要靠它安天下,旧臣要靠它给自己找台阶,乱世枭雄更要靠它把手里的刀洗干净。” 李宗明抬起眼,目光陡然锐利起来。 “可问题也正在这里。” “若无天命镇着,若无君臣父子的名分压着,天下秩序又凭什么立住?” “总不能谁刀快,谁兵多,谁就说自己代表民心吧?” 这一问,舱内的气氛,骤然一沉。 赵谦手上一抖,茶水洒在袍角上,烫得他嘴角直抽抽。 可他愣是咬着牙没敢叫出声。 好家伙。 这话都已经不是在摸老虎屁股了,而是骑到老虎头上,扒开嘴问它牙口好不好。 林川点了点头。 “李先生这话,问到点子上了。” “秩序的依凭,不该是天命虚不虚,而是两件事。” “一是谁来担这份秩序的责。” “二是谁又该被这份秩序管着。” 舱内众人竖起耳朵。 “天命说到底,是把责任推给了看不见的天。” 林川继续道, “好皇帝,是天命眷顾;坏皇帝,是气数将尽;百姓饿死,是天灾;天下大乱,是劫数;奸臣误国,是妖星乱世;昏君亡国,是祖宗气运已衰……” “说到底,谁都不用认账。” 林川冷笑了一声, “皇帝不用认,朝臣不用认,地方官不用认,豪强世家也不用认。” “最后死在沟里的百姓,更没地方找人认。” 王伯安重重叹了口气。 “公爷此言,确有几分道理。” “历朝开国,皆言天命所归。可乱世兵戈一起,金銮殿说塌便塌,九五至尊说废便废。” “若天命真有定数,为何江山易主、社稷倾覆,看的不是天道眷顾,而是兵甲强弱、民心向背?” “只是……” 他抬起头,盯着林川。 “公爷若否了天命,又拿什么来立皇权?” 这句话问出口,连郑远阳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这才是真正的刀口。 前面那些话再犯忌讳,也只是拆旧屋。 可这句话,是要逼着林川当众掏出他内心里真正想要的东西。 赵谦整个人都僵在了胡凳上。 他甚至想伸手把自己的耳朵捂住,可偏偏又舍不得不听。 “问得好。” 林川笑了起来。 “王先生敢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便比天下九成只会背经的腐儒强。” 他抬手,指节轻轻点了点案几。 “那我便说一句真正犯忌讳的话。” 赵谦眼皮狂跳,心头大喊不要! 刚才那些还不够犯忌讳吗? 林川没有看他,只是平静道: “天子之权,非天所授。” “乃是万民让渡,社稷托付。” 舱内,一片死寂。 连窗外的水声,仿佛都在这一刻远了。 三位大儒的脸色,全都变了。 “诸位毕生研经守礼,信奉天命归君、尊卑定序,可曾真正沉心细想过一件事——” 林川端起茶盏,水汽氤氲了他的眉眼。 “乱世汹汹,人命如草芥,苍生流离奔逃,自顾尚且不暇,为何还甘愿束身守法、缴粮纳赋?” “为何愿意交出防身刀兵,听凭朝廷征役调遣?” “为何肯俯首称臣,认龙椅上一人掌生杀、断曲直、定四方?” 他饮了一口茶,语气沉了下去。 “因为苍生所求,不是敬君、尊权、顺天命。” “一个饿得眼冒金星的农夫,不会因为皇帝是真龙天子,就心甘情愿把最后一斗米交出去。” “一个刚埋了儿子的老母,也不会因为一句天命所归,就觉得儿子死在徭役路上是理所当然。” “百姓纳粮,是换官府养民。” “百姓服役,是换四方安定。” “百姓弃私斗、遵公法、让渡自保之权,只求一桩公道,一世太平。” “守秩序,安民生,护太平。” “这三样,才是万民默许朝堂存在的根基,也是皇权立身于世的真正契约。” 林川抬眼,目光扫过三人。 “无此契约,天命便是虚言。” “失此民心,龙椅便是朽木。” 王伯安浑身气血骤然一滞。 他下意识想反驳这大逆不道之言。 可下一瞬,脑海中数十年熟读的经史典籍、恪守的纲常道义,尽数翻涌冲撞,让他陡然愣在了原地。 这番言论,细细揣摩,竟并不是什么异端邪说。 反倒像是华夏先秦古儒最原初的那一面。 所谓“天之生民,非为君也;天之立君,以为民也”。 所谓“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 所谓“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这些经文,他自幼诵读,讲学传道数十年,烂熟于心。 可数十年来,他只将这些字句当作规劝帝王勤政的谏语,当作修饰王道的虚词,从未真正顺着它们往下推。 为何如此? 为何朝野上下、万千士林,只尊“天命授君、尊卑有序”? 为何所有人都刻意回避、淡化圣贤这些字句? 王伯安额头上冒出冷汗,喉结滚动了一下。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 “公爷这个契约之论,立意极高,也极险。” “若把皇权降格为百姓让渡之物,虽剥了天命的玄虚,却也抽干了忠君二字的人伦根基。” “君臣若只剩交易,天子做不好,百姓便可撤契约、掀桌子。” 王伯安的声音渐渐重了起来。 “公爷,一旦这种道理立在世间,人心无畏,纲常崩坏。” “父不父,子不子,君不君,臣不臣。” “今日百姓觉得皇帝不好,可以反皇帝;明日士卒觉得将军不好,可以杀将军;后日佃户觉得主家不好,可以焚田契。” “天下岂不变成全凭算计、随时可以拔刀相向的乱世丛林?” “仅靠冷冰冰的规矩,如何锁得住浩瀚万民的贪嗔痴?” 这一问,已是锋芒毕露。 王伯安不是在抬杠,而是真的看见了这套道理背后的深渊。 李宗明也坐不住了。 他是世家掌门,比王伯安更清楚这套理论若落到实处,会把多少人的饭碗掀翻。 淮阳李氏几代积累,田庄、商路、族学、宗祠,靠的不只是银子,更是名分,是秩序,是人们相信“上下有别”。 若有朝一日,所有人都开始问“凭什么”,那才是真正的掀桌子。 他把茶盏重重一放。 “王兄问的是伦理,我问可行。” 李宗明盯着林川。 “公爷,既然今日没有君臣身份,那我便说句难听的。” “这天下黎民,九成九目不识丁,只知春种秋收。” “有人给三升米,就能骗他们卖命。” “有人喊两句口号,就能让他们跟着烧衙门。” “有人披件破袍子装神弄鬼,说自己梦见真龙,便能聚起几千饥民,扛着锄头去攻县城。” “他们懂什么叫社稷?” “懂什么叫大局?” “懂什么叫百年国策?” 李宗明一字一顿,几乎是把话砸在桌面上。 “公爷若把正当性全赋予民心,稍有奸人煽动,便是盲从与暴乱。” “把锁死皇权的钥匙,交给群氓。” “这是万劫不复。” 郑远阳也接过话头。 他出身翰林,做过朝官,见过奏章如何在六部之间来回打转,也见过一句“容后再议”如何把一州灾民拖到饿殍遍野。 所以他问的,比王伯安和李宗明更现实。 “退一万步讲!” “就算不交给万民,只在朝堂之上设制度、分权责、做制衡。” “公爷,制衡二字听着好听,落实下去就是党争,就是掣肘,就是人人推诿!” “户部说无银,兵部说无兵,工部说无料,都察院说程序不合,内阁说还需斟酌。” “等他们吵完,黄河已经决口,敌骑已经过关,饥民已经揭竿!” 郑远阳越说越急, “君权不受约束,确实会生暴君。” “可君权若处处受制,政令便不出京城!” “水旱天灾,强敌压境,往往一两日便定生死。” “若还要各方商议、流程勾连、互相扯皮,大乾早亡了十次!” “绝对集权,换来绝对高效。” “严密制衡,必然内耗亡国。” 他目光紧紧盯着林川。 “这道死结,公爷怎么解?” 三道质问,像三把刀,齐齐扎向林川。 一刀问人伦。 一刀问民智。 一刀问效率。 这三问,连赵谦都忍不住抬起头,心头大呼妙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