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疆悍卒宿言辰

封疆悍卒

第2070章,终极一刀

宿言辰 · 更新时间未知

倒不是赵谦盼着林川难堪。 而是他身为藩王,心底里有一个困惑始终解不开。 如今吴越王被软禁,东平王、西梁王身死道消,昔日天下八藩,死的死、囚的囚、败的败,就连镇北王赵承业,也已是穷途末路。 而搅动这一切风云的始作俑者,都是林川。 世人皆言林川功高盖世。 可在赵谦眼里,“功高震主”四个字,不足以形容此人如今的势头。 这两日接触下来,林川表现得太不合常理。 若说他是忠臣…… 今日画舫之上,他当着士林大儒,当着自己这个藩王,公然论权溯源,解构天命,诘问皇权根基。 句句触碰红线,字字撬动君臣礼法。 这世间哪有这样的忠臣??? 可若说他心怀异志、觊觎龙椅,又全然不对。 当初朝堂动荡、皇权飘摇,是他力扶新帝上位,稳住宗庙社稷;又亲率铁军南征北战,扫平叛乱,安定四海。 如今他手握天下最强的兵马,非但没有逼宫篡权,反而稳固漕运,扶持豫章,规整藩镇秩序。 西北特别治区看上去倒像是拥兵割据,可听说那里日日推行新政,破除积弊,所作所为极其合情合理。 寻常权臣若是手握兵权,定会把持朝纲,充盈私门。 可林川完全不像。 此番经过开封,整个铁林军从上到下,并不嚣张跋扈。 林川所关注的重点,也始终是放在漕运、耕地、流民安置、商路等等和民生相关的事情上。 赵谦越想越困惑不已。 他这辈子见惯了朝堂权谋,也见惯了藩镇算计。 贪权的权臣,跋扈的悍将,谋逆的诸侯,人人都有欲望。 有欲望,就有软肋。 贪财的,可以用银子喂。 贪权的,可以用官位诱。 贪名的,可以用清誉套。 世间最可控的,是有私欲之人。 可林川呢? 难道这世间,真的有无所欲、无所惧,不为自己争天下,却要替天下换规矩的人吗??? 赵谦想不明白。 所以,当三位大儒问出三个问题时,他才会心中拊掌叫好。 因为这些问题所指,就能看出林川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 “好,很好。” 林川放下茶盏。 “我一个一个答。” “王老问,没了天命玄虚,伦理会不会崩坏,天下会不会变成野兽丛林。” 他先看向王伯安。 “王老,这个问题你说反了。” 王伯安表情一肃,静等下文。 “把天下苍生的死活,寄托在虚无缥缈的天命上,寄托在君王个人的仁德上,那才叫把天下扔进野兽丛林。” “遇到一个好皇帝,百姓勉强吃饱。” “换一个混账,万民被吃干抹净。” “今日皇帝勤政,天下便谢主隆恩。” “明日皇帝昏聩,百姓便只能烧香磕头,盼着老天爷赶紧换个人坐龙椅。” 林川冷笑一声。 “这不是人伦,这是碰运气。” “更难听一点——” “这是圈养。” 王伯安脑中嗡地一声。 圈养。 读书人最讲仁义纲常,最讲君臣父子。 可若百姓的生死,只能仰赖上位者偶然发善心,那所谓仁政,与主人心情好时多喂牛马一把草料,又有什么本质区别? 林川没有给他缓冲的机会,继续道: “我说契约,不是教人薄情寡义,也不是鼓动天下人日日造反,而是把边界定下来。” “朝廷收税,就必须保国安民。” “官府执法,就必须护持公道。” “天子握生杀大权,就必须承担社稷之责。” “百姓尊朝廷,不是因为朝廷天然高贵,而是因为朝廷该替百姓挡刀,治水,平匪,断案,赈灾。” “做得到,万民供养你。” “做不到,万民凭什么跪着陪你一起死?” 这一句落下,赵谦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其他三人也都面色苍白,大汗淋漓。 大逆不道之言! 可偏偏,又是大真至正之言!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天之立君,以为民也。 圣人千言万语,归根结底,说的不就是林川今日这番道理? 林川转头看向李宗明。 李宗明心头一紧。 “李先生问,黎民愚昧,怎么能把钥匙交给群氓。” 林川目光骤然锋利。 “那我也问李先生一句。” “黎民为何愚昧?是他们天生低贱吗?” 李宗明瞳孔骤缩。 这话一出,他便知道不好。 林川不需要他回答。 “不是。” “百姓不是生下来就蠢,而是千百年来,不受约束的皇权,以及依附皇权而生的权贵世家,在有意识地让他们蠢。” “皇权垄断典籍,垄断学堂,垄断科举门路,垄断上升之阶。” “乡野孩童想读一本启蒙书,要先看族老脸色。” “寒门士子想拜一个好先生,要先问门第出身。” “农夫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连县衙告示都看不懂,最后还要被人骂一句愚民。” 林川声音陡然一沉。 “这就是把百姓的眼睛蒙上,再指着他们说——看,他们什么都看不见,怎么配谈天下?” “不是吗??” 李宗明脸色瞬间惨白。 他就是世家掌门。 淮阳李氏的族学、田庄、商路、人脉,哪一样不是靠着“上下有别”四个字撑起来的? 他太清楚知识意味着什么。 而越清楚,也就越无法反驳。 林川盯着他。 “李先生,黎民愚昧,不是拒绝约束权力的理由。” “恰恰相反。” “这是罪证。” 赵谦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好家伙。 当着世家的面,说世家的根基不是功德,而是罪证。 这是真敢说。 林川继续道: “我当然不会蠢到今日就把天下大权扔给什么都不懂的人,让他们凭一腔热血去裁决社稷。” “那不叫开民智,那叫纵火。” “可正因为如此,第一步才更要做。” “砸开知识垄断,兴学堂,印书册,开民智,立规矩。” “让那些被压弯了腰的牛马,先学会做人。” “一个人连字都不识,当然容易被妖言蛊惑。” “可若一村之中人人识字,人人知道税赋该收多少,徭役该征几日,官府赈灾该发几斗粮。” “到那时,奸人再想披件破袍子装神弄鬼,喊一声梦见真龙,就能骗几千饥民去送死——” “就没那么容易了。” 三位大儒呼吸粗重,对视一眼,无言以对。 他们想说开学堂要钱,想说寒门读书不易,想说世家也曾教化乡里。 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因为都知道,林川并不是在说梦话。 西北特别治区已经在做了。 别的不说,只说铁林军。 自古以来,军中丘八都是最底层的穷苦人,走投无路才会投军。 可铁林军呢?听说如今人人识字,都能看得懂军令,算得清军功。 就这一点,已经让无数人觉得不可思议了。 更别提军垦区的学堂,华夏学社推动的夜校识字班,各地技院的扫盲班…… 最后,林川看向郑远阳。 “至于郑先生说的掣肘,确实点到了最难的一处。” “集权能以极高效率办大事。” “可制衡若做得蠢,也确实会扯皮误国。” 郑远阳眼神微微一亮。 下一刻,林川话锋陡然一转。 “但郑先生,你仔细想清楚。” “绝对不受制约的集权,一旦方向对了,确实一日千里。” “可一旦坐在上面那个人犯了浑,它带着整个国家奔向毁灭的速度,也快得让所有人绝望。” “所谓制衡,不是让朝堂为了放个屁都吵三天。” “也不是让户部、兵部、工部互相甩锅,把灾民拖到饿死。” “我要的是划红线。” “普通政务,可以快。” “军情急报,可以快。” “赈灾平乱,可以快。” “但涉及天下根本、国本动摇、百姓生死的大事,权力必须被锁进笼子。” “绝不允许任何一个人靠一拍脑袋,就把数十万人推进深渊。” 林川看向三人。 “堤坝不立,大水迟早冲垮一切。” “有了堤坝,水流或许慢一点。” “但它不会淹死整条河边的百姓。” 画舫之内,彻底安静下来。 窗外,运河水拍打着船舷,哗啦,哗啦,哗啦。 王伯安、李宗明、郑远阳僵坐在原处。 他们以往从未听过这样的言论,句句如刀,剖开血淋淋的现实。 而说这话的人,又是如今手握天下至强兵马的护国公。 王伯安闭上眼,两行浊泪顺着皱纹滑落。 他忽然明白,那篇《论强权而亡》,终究还是写浅了。 他缓缓睁开眼,撑着椅子扶手,一点点站起身来。 郑远阳下意识要扶他,却被他轻轻推开。 老先生整理衣袍,走到舱室中央,向林川深深作了一揖。 双眼在烛光下,像即将燃尽的火炬。 下一句话,便是今日当场身死,他也无怨无悔。 “既然公爷说,天下万恶之源,皆在强权无束。” “既然公爷说,必须用铁律打造笼子,锁住这头巨兽。” “那么,草民敢问护国公——” 他的声音沙哑,字字如雷。 “您如今坐拥无敌铁林军,名震天下,生杀予夺。” “您自己,就是大乾如今最大、最锋利、也最无人可制的绝对强权。” “这套约束大权的铁律,公爷可打算用在自己身上?” 王伯安直视林川。 “若您终有一日登临绝顶。” “谁,又能做那个关住您的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