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疆悍卒宿言辰

封疆悍卒

第2337章,帝道初显

宿言辰 · 更新时间未知

“老臣真正怕的,还不止于此……” 老人抬起浑浊的老眼,望着满天星斗, “老臣怕的是,格物之道一旦传开,天下的读书人,读了两千年的书,竟没有一卷,教人怎么把盐卖到十二文,怎么让流民吃饱饭……” “届时圣贤何用?经史何用?我们这些读圣贤书的人,又何用?” “若是哪一日,护国公振臂一呼——” “住口。” 赵珩打断了他。 夜风穿过院子,吹得檐下灯笼乱晃。 李若谷浑身一僵,缓缓垂下了头: “臣失言,罪该万死。” “的确失言。” 赵珩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并没有怒意。 “谁都可以腹诽护国公,唯独两位……还有朕,不可以。” 李若谷和徐文彦同时背上一寒,站起身来,长揖到底。 “臣知错了。” “二位老师,起来说话。” 赵珩抬手虚扶,“你们也是朕的老师。” 两位老臣迟疑着,重新坐回了竹椅。 赵珩望着两位老人花白的胡须,声音缓了下来, “朕自幼得徐老师教经史,习圣贤文章;后来又跟着李老师学权谋机变,朕能有今天,二位老师功不可没。” “陛下言重了……” “朕说的是实情。” 赵珩摆摆手,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仰头望着满天星斗,“朕知道,底下的臣子私底下都说朕过于仁厚,宽纵、心软、耳根子轻,这话,林师也曾当面说过。” “可朕不觉得,仁厚是什么坏事。” 夜风吹动他的衣角,天子的声音低低的,像是说给两位老臣听,又像是说给多年前的自己听。 “朕从前没有做过天子。” “朕只做过儿子。” “朕小时候,看着父皇在前朝震怒,一封奏本摔下来,能当廷杖毙一个侍郎;回到后宫,却又独对孤灯,一杯接一杯地灌闷酒,对着母后的牌位枯坐到天明。” “有一回,朕半夜溜进殿里给父皇请安,看见他对着满案奏本,一封都不敢翻。” “朕问他,父皇,满朝都怕您,您在怕什么?” “父皇半天没说话,最后只指着那些奏本问朕——你说,这一本本写天下太平的,哪一本是真的?” “那时的朕答不上来。” “那时的朕就想,朕将来若做了皇帝,不做这样的皇帝。” “前朝的火气留给前朝,后宫的账,也不该让死人替活人还。朕要做,就做一个把天下当账本算清楚、把百姓当人看明白的,经世之君。” 赵珩说到这里,忽然苦笑了笑。 “可直到朕真正坐上龙椅,朕才知道,皇帝有多难。” “满朝党争,六部扯皮,两江报灾的折子和弹劾林师的折子堆在同一张御案上,朕一个字都批不下去。” “朕、朕……” 天子的声音哽了一下。 他眼眶热了。 “是林师替朕平定的天下。” “平叛是他打的,流民是他安的,路是他修的,粮是他一石一石从烂泥滩里抠出来的。朕这个天子,不过是坐在他铺好的青云路上,替他盖了枚玉玺罢了。” “这一点,毋庸置疑。” 徐文彦和李若谷齐齐变色,刚要开口。 赵珩却抬手,止住了他们。 “别说林师他没有这个念头。” “便是他动了心思,” 天子一字一句,说得平静,却字字如雷—— “朕,也愿意把这把龙椅,让给他。” 嗡! 两位老臣如遭雷击,霍然从竹椅上弹了起来! “陛下……” 这话若是传出这方小院半步,便是动摇国本、离间君臣的滔天大罪! “好啦,别动不动磕头作揖,朕脑袋痛。” 赵珩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 “朕这几夜翻来覆去,想的就是这件事。” “朕想明白了,民心这东西,不是怕出来的,也不是抢出来的。” 天子仰着头,目光越过檐角,仿佛落在了那片黑沉沉的万顷麦浪之上, “民心啊……是换出来的。” “百姓为什么不尊天子?不是百姓负了朝廷,是朝廷两百年来,从没给过他们一个尊的理由。” “饿着肚子给朕磕头,磕完头转头就易子而食,这样的万岁,”赵珩自嘲地笑了笑,“不当也罢。” 徐文彦与李若谷,齐齐色变。 “陛下!这话万万——” “《泰誓》里怎么说的?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赵珩霍然站起身,长袍在夜风里猎猎作响,“徐老师,您治《尚书》四十载,这两句话,是您亲手教朕念的!” 徐文彦浑身剧震。 是啊。 这两句话,是他教的。 四十年来,他在经筵之上讲过不知多少遍,讲得花团锦簇,讲得头头是道。 可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天子指着满天星斗,把这两句话原样砸回他的脸上,砸得他半生所学,体无完肤。 “圣贤书摆了两千年,是读书人自己不敢念出声!” 赵珩的声音在夜色里激荡, “百姓心里谁是万岁,谁便是万岁!” “这有错吗?” “就算林师坐了龙椅,难道是他夺了朕的天下吗?” 他低下头,看了两位老臣,摇了摇头。 “不,是朕的朝廷,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这片天下!” 两位老臣僵在原地,怔怔地望着星光下的年轻天子。 良久,赵珩声音平静了下来。 “格物会崛起,林师的新政,朕一定会支持到底的。” 这句话说得不疾不徐,可它落在李若谷和徐文彦的耳朵里,却重逾千钧。 支持到底。 这四个字,从九五之尊的口中说出来,便不再是臣子之间的相互取暖,而是—— 国策! 是玉玺落下之前,天子亲口许下的金石之诺! 从此以后,谁再弹劾护国公专擅跋扈,便是与天子作对;谁再阻挠格物新政,便是与整个大乾的国运作对! 徐文彦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眼眶。 他侍奉了三朝天子,见惯了金銮殿上翻云覆雨的制衡手段,帝王心术,讲究的是让臣子互相咬,绝不会把江山押在任何一权臣身上。 可眼前这位年轻的君王,竟把话说得这般干脆,这般不留半分退路! “陛下……” “二位老师不必再劝。” 赵珩摆了摆手, “这几日,朕在泥滩上走了这几遭,看明白了。” “有人替朕看着万里江山,有人替朕养着百万生民,朕若还在朝堂上玩那点帝王制衡的把戏,那朕,才真是枉为天子,枉为林师的学生!” 远处,军垦区的方向,隐隐还有零星的灯火未熄,那是夜巡的护垦军卒,是通宵赶工的铁轨工棚。 “明日,接着走。” “朕要学的东西,还多得很。” 赵珩望着那几点灯火,又望向远处黄河方向那一缕沉沉的夜色,一字一句道: “总有一日,朕也要做一个……” “配得上那声万岁的天子。” 夜风掠过万顷麦浪,涛声如潮。 檐下灯笼,轻轻晃了一下,又稳稳地亮着。 两位老臣怔怔地看着天子,老泪纵横,重重地揖了下去。 这一揖,揖的是君臣之义。 更是大乾百年沉疴旧梦之后,一缕正照进泥滩里的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