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疆悍卒
第2338章,知府下田
宿言辰 · 更新时间未知
暮春时节,青州。 黑水河汤汤,绕城而过。 河面上白帆点点,满载砖石粮秣的漕船排出去二里地,纤夫的号子声隔着半座城都听得见。 码头上的脚夫光着膀子扛包,一趟一趟,汗珠子砸下来,脸上都带着笑。 那可不是给官府服徭役的苦笑。 而是扛一包货挣一包工钱的踏实的笑。 城西农垦区的田埂上,知府秦明德穿着一身打了补丁的旧官袍,袖口挽到手肘,正背着手,慢悠悠地踱步。 这官袍还是三年前闺女砚秋亲手给缝的,如今肘弯已经磨破了两回,老头儿舍不得换,让府里针线房打了块靛青补丁,照旧穿。 有下属劝他,说知府大人的体面要紧。 他把眼一瞪:“你懂个屁,这补丁才是青州的体面!” 身后跟着的主簿可是青州府的老人了,深知自家上官的脾气,只能提着袍角,寸步不离地小心伺候。 “哎哟老大人,您可仔细脚下,前日刚下过雨,可别踩着烂泥巴。” “什么烂泥巴?” 秦明德一脚踩进松软的田垄,眯着眼,捻起一撮黑油油的土,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满脸都是藏不住的得意。 “老夫活了这么多年,半只脚都踩进棺材里头了,才发现这泥巴的味儿如此好闻。” 主簿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头直叹气。 自打青州推行集体议事堂的施政模式,大小政务皆由议事堂里那帮子参谋——啊不对,在军中叫参谋,在官府里,应该叫参事——由这帮参事吵完了办、办完了议,议完了接着吵。 老大人便索性当起了甩手掌柜,一双手都懒得往公文堆里伸了。 府衙大堂后头那间签押房,如今成了名副其实的“吵架堂”。 管水利的参事和管农垦的参事,能为一条支渠往东绕还是往西绕,拍着桌子从辰时吵到午时;管工坊的和管商税的,能为“砖窑该不该让利三分”,吵得唾沫星子横飞,脸红脖子粗。 吵到白热化处,谁也压不倒谁,便一齐扭头冲着门口嚷:“去请老大人!” 老大人呢? 十回里有八回不在。 去哪儿了? 这不来城西农垦区的田埂上遛弯了嘛…… 偏偏怪就怪在,这帮人吵归吵,吵完的章程却一份比一份扎实。 吵赢的不能用权压人,得拿账册、拿地里的实据说话;吵输的也不记仇,转头就按新章去办。 青州最近这两年政令通顺,办事比盛州六部快出数倍,靠的竟不是哪位青天大老爷,而是这满堂的鸡飞狗跳。 这集体议事堂的模式,当然出自林川之手。 说起来,当初林川定下这套章程时,也是对着满屋子的舆图、账册,琢磨了不知道多少个通宵。 他前世的那个人间,早就把各样的路子试了个遍。 可回头再看这大乾…… 铁犁牛耕,十人里识不了两个字,百姓连自家地租的利钱都算不明白。 你若是跟他讲什么人人议政、登堂选贤? 那不是笑话吗? 把权柄交到一群睁眼瞎手里,头一个遭殃的,恰恰是这权柄本该庇护的百姓。 所以那些好听的花架子,一概不要。 林川心里透亮得很。 在这个时代,生产力就是这么个水平,民智就是这么个开化程度,最合适的路子,反倒是最熟悉的那一条—— 集中力量,办大事。 前世管这个叫计划经济。 一声令下,人、财、物往一处使,荒滩能变粮仓,白手能起高楼,十年走完别人百年的路。 于是框架便立起来了: 林川坐镇中枢,亲手定下五年计划这根定海神针。 白纸黑字,钉死了大目标。 而计划落到各州各县,就交给议事堂里那帮专职参事,一个省、一个府,拆成一张张具体的账,吵着落实,挤着办妥。 所以这议事堂,可不是为了所谓的万民议政,弄个让百姓登堂吵吵的空架子,而是让一众专职参事集体议政、合议论事。 从前旧规矩,全靠知府一人拿主意。 知府再是能员干吏,终究是一个人,一双眼睛,一副脑子。 眼界有宽窄,精力有盈亏,隔着衙门层层公文,难免看漏疏漏。 而官老爷在堂上一句话错了,底下便是一县百姓几年的血汗去填。 如今不一样了。 水利、农垦、工坊、商税的参事,各拿各的账册,各摆各的实情,当堂互相辩难。 管水利的说这条渠该往东绕,管农垦的便拍出一整季的降水册子驳他;管工坊的要降砖价冲量,管商税的就把账本摔在桌上,跟他一文一文算亏空。 多方专业角度互相校验,把好坏利弊吵得明明白白,单人独断的那点盲区,就这样被一层一层地吵没了。 吵不赢的时候怎么办? 拿账册说话,拿地里的实据说话。 谁嗓门大谁有理? 门儿都没有。 等大家把事理辩透了,再由知府最终拍板。 这套法子,近似后世所说的合议委员会—— 借集体议政的长处,集思广益,好钢用在刀刃上;却又依旧保留地方主官终审之权。 吵归吵,板子终究要有一个人来拍; 拍下去,也终究要有一个人来担。 权责归一,上下相维,方不至于多头无主,各吹各的号。 话说…… 老大人腾出来了功夫,可人却闲不住,隔三差五就往城西农垦区跑,一来便是大半日。 来了也不端架子,裤脚一挽就下地,蹲在田埂上跟老农抢活干。 人家拔草他也拔草,人家看渠他也看渠,一本正经的,好像真能帮上什么忙似的。 折腾到日头偏西回城,一身官袍上沾的泥点子,比刚从地里爬出来的佃户还多。 当年青州下面县城出了个泥腿子县令沈砚,名声远扬,如今倒好,老大人倒是活成了个地地道道的泥腿子知府。 “老大人,依小的看,您这不是来察田的,是来过瘾的。” “嘿嘿嘿。” 秦明德头也不回,把这撮土在指间捻开,土块酥酥地散了,墒情正正好。 老头儿咧开嘴, “老夫这是又来过瘾,又来对账啊。” “对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