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疆悍卒宿言辰

封疆悍卒

第2370章,屠鲨开局

宿言辰 · 更新时间未知

建朔三年,五月。 连着半月,广州港外的海面都沉闷无比。 潮气沉沉压在天上,海鸟贴着浪头掠过,连桅杆上高悬的旗帜,都懒洋洋垂在那里,没半分精神。 跑船的老海狗都知道,这种闷天,是海在憋劲儿。 憋得住,一鸣惊人; 憋不住,一场腥风血雨。 而在这片闷得发慌的天底下,广州港的码头,已经整整热闹了数个通宵。 市舶司发出的关文,早已随着商船、牙行、脚夫和酒肆里的闲谈,传遍了东南沿海—— 三十万石官粮,将陆续北运。 搬运的号子声从入夜喊到天亮,又从天亮喊到天黑。 一波波赤着上身的脚夫排成长龙,一担担的陈粮从官仓里抬出来,运进那四十艘吃水极深的沙船福船肚子里。 仓廒的官吏抱着账册,站在跳板边上一斗一斗地过数,唱筹声此起彼伏,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 这是明面上的。 暗地里,另一本账,在夜里。 每艘粮船在装了一部分粮包之后,铁林水师的战兵便会摸黑登船。 一箱箱裹着油布的一代火枪、捆扎严实的弩机、数以万发的封装弹药,一层一层码进舱里。 火药箱上头,再覆粮包,盖上油布。 就算掀开舱盖,闻见的也只有陈米的霉味,根本发现不了什么端倪。 没办法,这里是广州港,十三行鱼目混杂,再加上粮船的水手都是当地的老把式,出海之前,谁知道哪个是奸细,哪个嘴漏风的又会把消息传出去? 罗千帆提着风灯,一艘船一艘船地查。 灯照到哪,他的眼就看到哪。 舱底的火铳箱,他要数一遍;弩机要检查有没有生锈;弹药要抽检封蜡;连绑扎的麻绳,他都要拽上一把,看看绑得结不结实。 “第三十七号船,火枪二十把,连弩二十把,轻型风雷炮十座,甲胄五十套……” “第三十八号船……” “第三十九号……” 一名验船官跟在后头,看他自己爬上爬下,忍不住劝道:“指挥使,弟兄都查过两遍了,您这……” “嫌麻烦?”罗千帆眼皮都没抬,“这一趟,舱里压的是南洋水师的家底,是公爷的杀局。” “哪条船出了问题,上头五十个兄弟和那些水手,就都得喂鲨鱼。” 验船官脖子一缩,再也不敢多嘴。 四十艘船,逐一查验完毕,天已近四更。 罗千帆站在栈桥尽头,长吐了一口气。 在公爷的华夏水师版图上,他是第一个被钉在上头的指挥使,直接负责南洋舰队的招募、筹建、训练。 他提着灯,站在岸边。 望着黑沉沉的海面,恍惚间又想起了些旧事。 几年前,他还是个跑船糊口的船帮帮主,给灵州城主程近知磕头交孝敬,忙活一年,弟兄们还分不到二十两银子。后来在青铜峡,带着铁林军拉纤闯峡,号子喊得震天响,那会儿他以为,这辈子撑死了,也就是在黄河上当个水军头目。 再后来,去铁林谷见了那些包铁的武装商船,见了螺旋桨,见了风雷炮。 他才知道自己前半辈子,不过是井底之蛙。 再后来,长江、出海、麻叶岛、伶仃洋追着海盗的屁股用链弹绞帆—— 从黄河水匪到大洋水师,天知道他经历了什么。 如今想起,倒也痛快。 现在盛州、青州两大造船厂全力开工,加上新建成的登州、广州、泉州三个造船厂,下水的新式战船已经有九艘。 每条战船,两侧十六门重型风雷炮,船首船尾带长管炮,放在几年前,随便拖一条出来,都能把整个黄河水道平了。 可最大的问题不是船,而是人手。 水兵训练,不同于陆军,只要把装备配齐,经过简单训练就能上战场。 船要人操,帆要人调,炮要人在晃动的甲板上打得准,风浪认生,海况认熟,这些玩意儿,急不来。 随公爷下江南这两年,他以整编的黄河水师几百人为底子,又从铁林军中抽调了一批水性好的老兵,再加上从沿海招募的老水手,组建起了水师的底子。 骨血是齐了,可筋肉还薄。 虽说这一年来剿过海盗、打过麻叶岛,但那都是小打小闹,对方一见水师的旗,跑的跑,降的降,仗打得跟撵兔子似的。 眼前这一仗,才是正儿八经。 黑鲨王陈魁,几百条船,三万亡命徒,在东番岛盘了十几年,那才是块真刀真枪的磨刀石。 罗千帆掐灭了风灯,黑暗里,只听见他咬牙咕哝了一句: “赢了这黑鲨王,南洋水师,才算真正立起来了。” …… 护送粮船北上的水师战舰,用得不是新船,而是广州巡防营的旧船,只有六艘。 帆是旧的,炮是少的,桅顶连面像样的认旗都懒得挂,远远看上去,就是一支户部催着赶路的寻常护粮编队。 这道戏,连广州知府周伯年都配合着唱全了。 市舶司发出的关文,用的正是朝廷的旧制格式,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五月起,三十万石官粮将分批陆续北运,接济山东屯田,安置淮北流民,补充北线军仓。 关文上甚至连各批次起运的日子、押运官的姓名官职,都一一列了出来,规规矩矩,挑不出半点错处。 这份关文发下去,三天内,广州城里凡是有耳朵的商行牙行,全都“恰到好处”地听到了风声。 九真一假,方为杀局。 粮是真粮,日子是真日子,连护送的战船,都是真的只有六艘。 …… 初三清晨。 长风自西南卷来,掠过伶仃洋,越过珠江口,吹得海面骤起千万道碎银般的浪纹。 “起风了!” 桅顶的老旗手吼了一嗓子。 从四月开始,港口的测风旗便整日不落,一个个跑惯了南洋的老海狗轮番登高,观云色、辨潮腥、盯浪头翻起的白沫子,一页页全记进簿子里。 等信风。 信风来了,船队出港,合情合理。 号角声、锣声、脚夫的吆喝声,从码头这头滚到那头。 四十艘沙船福船,一艘接一艘地解缆、升帆、离港。粗大的帆索绷紧时发出的咯吱声,混着潮水拍打船壳的闷响,震得栈桥上的木桩嗡嗡发颤。 纤道上有挑夫直起腰,眯眼看着那一片连绵的帆影,咂舌道:“好家伙,这一船船拉的,怕不是有半个太仓吧?” 旁边一个歇脚的老船工嘬着旱烟,慢悠悠吐了个烟圈:“半个太仓?我跑船三十年,就没见过这么齐整的船队。你瞅那船肚子,压得水线都快平了,一船少说两三千石。” “啧啧,官家的粮,就是舍得。” “官家的粮咋了?官家的粮不也是咱汗珠子摔八瓣种出来的?”老船工磕了磕烟锅,压低了声,“不过说真的,这么多白花花的粮食漂在海上,就不怕海里那帮鲨鱼闻着味儿?” 挑夫缩了缩脖子,舌头一吐,没敢出声。 这话谁敢接啊? 海里那帮“鲨鱼”是谁,广州港里跑船的,谁心里没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