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疆悍卒
第2371章,猎人恶犬
宿言辰 · 更新时间未知
运粮船队陆续出港。 码头货栈里,几个操着闽南口音的番商停了口,眯眼望着船队远去的方向。 这伙人,做的是海贸的皮,干的却是耳报神的买卖。 东家是谁,码头上没人敢问。 只知道凡是从东番岛方向来的船,头一个必先到他们货栈里歇脚。 歇一脚,货照盘、价照砍,可船老大临走时,总会往柜台底下塞点东西。 要么是封信,或是干脆一小截渔绳上打的结。 结怎么打、打几个,都是学问。 其中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老番商,盯着外海,足足停了十几个呼吸,才慢慢转过头来。 “十万石的官粮……” 他压低嗓子,咕哝了一句, “这么肥的肉,就这么摆上案板了?” 同桌几人相视一眼,阴恻恻地笑了起来。 “官仓过数唱筹,没错。”旁边一个精瘦汉子用指甲剔着牙缝,慢悠悠道,“押船的我问过了,全是巡防营的,不是南洋水师。” 六艘水师的船,静静停泊在港口,不用说都看得见。 “这趟肥差可让巡防营捡着了,嘿嘿嘿。” “护粮船就这个数,倒也对得上关文。”老番商眯着眼,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笃、笃、笃,敲得不紧不慢,“就是不知道,东家看了,信不信。” “信不信,得让东家自己拿眼睛瞧。”精瘦汉子嘿嘿一笑,“咱们只管把话捎到。肥肉摆在案板上,吃不吃,那是鲨鱼的口福。” 老番商点了点头,抬起手,冲柜台里打了个手势。 柜后的伙计瞳孔一缩,转身进了后院。 片刻之后,货栈后巷里,一个挑着鱼篓的汉子不紧不慢地出了门。 鱼篓里没有鱼。 只有一截打了个三花结的旧渔绳。 …… 暮色四合,海面收了最后一线天光。 一艘不起眼的单桅乌篷船,趁着暮色从澳门外围的渔港里悄悄解了缆,船上没人挂旗,也没人点灯,只凭着老舵手一肚子烂熟的水路,摸黑钻进了外海的岛礁之间。 夜里行船,最忌两样: 一忌灯火,二忌大帆。 老舵手掐着潮头走,风大一级,帆便落一分。 船身贴着礁影溜,溜得比水鬼还轻。 哪片礁石退潮时露头,哪道水口涨潮时能过船,全在他脑袋里刻着,不用海图,不用星盘,闭着眼都不会偏出半里。 船头,一个黑衣汉子盘膝坐着,怀里抱着个裹了三层油布的竹筒。 竹筒里,是几张写满了字的桑皮纸。 忽然,老舵手压着嗓子咦了一声:“灯!” 黑衣汉子眼皮一抬,顺着老舵手指的方向望去,左前方两里外的水道上,一点昏黄的光晕正慢悠悠地晃。 是巡船。 可不知是哪家的巡船。 广州巡防营的,还是南洋水师的? 老舵手二话不说,手腕一沉,舵柄往怀里一带。 乌篷船顺着重流,悄无声息地拐进了一道礁石夹缝。船帮擦着礁皮过,刮出一声轻响。 那点灯光在海面上晃了晃,慢悠悠地漂远了。 乌篷船重新滑出礁缝,一头扎进了沉沉夜色里,往东番岛方向划去。 …… 两日后。 船队前方,十几里外。 一艘黑底红边的三桅楼船,正借着季风破浪而行。 飞桥之上,南宫珏负手而立。 他今日没有穿惯常的宽袖青衫,而是一身深色窄袖劲装,外罩防潮大氅。 海风猎猎,迎面吹来。 罗千帆快步登上楼梯:“先生,探哨船回报。” “鹿耳门外,三日内连续出了七拨快船,都沿着粮船航线游弋。” “昨夜还有一艘挂着潮州商号旗子的乌篷快艇,跟了咱们半夜。天亮前,那船忽然掉头,直奔东番方向去了。” 罗千帆咧开嘴,冷笑一声, “陈魁那条黑鲨,闻着血腥味了。” 南宫珏点点头:“他探了多久?” “前后共探了七日。” “七日?” 南宫珏淡淡一笑。 “狐狸进套之前,总要绕着夹子闻上三圈,他越是谨慎,便越说明他舍不得这口肉。” “陈魁肯定动心思了!”罗千帆眼中凶光闪动,“十万石粮,足够他们吃上大半年,更何况陈魁近来正吞并东番各处小股海寇,粮、银、船、火器,哪一样都缺。” “他不来才奇怪。” 南宫珏望着远海,目光平静。 “公爷既然要东番岛,便不能只砍陈魁几根爪子。” “要么不动。” “要动,便要把这头盘踞东海十余年的黑鲨,连骨带肉,一并啃下来。” “先生放心。” 罗千帆抱拳道, “咱们的主力炮舰已提前散在东西两翼,麻叶岛分舰队也正北上。” “属下算过,崔东风那边要是成了,光缴获的金银货物,就够再造一支舰队。黑鲨这条老鱼在东番搜刮了十几年,那点家底,这回全得给他搬空。” 南宫珏问道:“崔东风到哪了?” “算算时日,昨夜应该到澎水屿了。” 罗千帆回道,“他那边借夜色绕向东番岛西南侧,陈魁只要带主力来劫粮,鬼礁湾、黑鲨寨、修船坞、藏银洞,便全都空了。” “好。” 南宫珏点点头:“那便给陈魁上一台好戏。” …… 五月初十,巳时三刻。 泉州外海,乌屿以东洋面。 长空如泼墨,铅灰色的阴云沉甸甸地压在海面上,直教人喘不过气来。 海风卷着白沫,刮过湿漉漉的甲板。 天地之间,一片肃杀。 “出水了——!!” 桅顶的望斗里,瞭望兵将身子用麻绳绑在晃荡的长木上,右手紧紧抓着铜筒千里镜,冲着下面大声咆哮着: “东南!未申位!水线下翻白浪了!” “海平线上见帆尖!两角……六角……九角……连成线了!全是蜈蚣硬帆!!” 海平线的极远处,受制于天地的曲率,海盗的船体尚沉在海面下方,。 那一道道桅尖,却如春笋破土般,一根接一根地顶了出来。 帆尖后头,隐隐还有更大的影子在拱动—— 那是三桅的楼船,一整支倾巢而出的舰队! 数了数帆角,光是已经冒头的,就不下四十根! 而且还在冒! 一条、又一条。 游曳在东海上的黑鲨群,终于等到了开饭的时辰,正成群结队地,朝着这片浮在海面上的肥肉,滚滚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