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夜归人鹿无角

风雨夜归人

阅读分页 1/21

鹿无角 · 更新时间未知

第1章

顾拾是被冻醒的。

十一月的丞相府,炭火只供到嫡公子的院子。顾拾住的西厢偏院连个炭盆都没有,窗户纸破了两处,风灌进来像刀子刮骨头。他裹着那床薄得透光的旧棉被蜷在榻上,牙齿打着颤,迷迷糊糊又要睡过去的时候,门被踹开了。

"二少爷,三少爷叫你。"

来人是顾青梧院里的小厮福安,说话时眼皮都没抬。顾拾睁开眼,在黑暗里坐起来,借着月光摸到榻边的单衣套上。福安已经走了,门大敞着,冷风呼呼往里灌。

顾拾走进顾青梧院子的时候,正屋灯火通明。下人们进进出出地换热水、添香炉,见他来了都往旁边让了让,没人行礼,也没人正眼看他。顾拾低着头穿过回廊,在正屋门前站定,敲了两下。

"进。"

顾青梧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不耐烦。

顾拾推门进去。顾青梧的卧房暖得像五月天,地龙烧得足,四面墙角都摆着鎏金暖炉,榻上铺着狐皮褥子,锦被叠得整整齐齐。顾青梧坐在榻沿,披着件雪白的中衣,头发散着,脸上还有枕头压出的红印子。他看了顾拾一眼,皱眉。

"怎么这么慢。"

顾拾站在门口没动。顾青梧把脚从被子里伸出来,踩了踩榻边的脚踏,又缩回去。

"被窝凉了。你过来焐焐。"

顾拾顿了一下,走过去。顾青梧掀开被子一角,顾拾脱了鞋躺进去。他身上还带着外面寒夜的凉气,刚一挨到锦衾,顾青梧就"嘶"了一声,拿脚踢他后背。

"你是死人吗?这么冰。"

顾拾没吭声,侧过身蜷起来,把被子拢到顾青梧那边。他用自己身上那点可怜的热度慢慢贴着锦缎面料焐,过了好一阵,被窝里才渐渐有了点暖意。顾青梧似乎等得不耐烦了,伸手探了探,觉得差不多了,就把脚又伸过来。顾拾往后挪了挪,给他腾地方,脊背抵着墙壁。

顾青梧躺下了。顾拾等他睡熟,才慢慢把身子舒展开,靠在墙上闭了眼。他不敢睡实,怕翻身碰着顾青梧,又惹出什么由头来。

后半夜顾青梧大约是热了,蹬了被子翻了个身,手正好搭在顾拾背上。顾拾一僵,屏住呼吸没敢动。顾青梧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他脊背,隔着两层单衣摸到一道隆起的疤,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句。

"……什么东西,硌得慌。"

顾拾没作声。等到顾青梧的呼吸重新平稳下去,他才轻轻把那只手从自己背上挪开,用被子裹好。黑暗中他睁着眼,盯着头顶顾青梧床帐上绣的云纹,慢慢把背贴回墙壁。那道疤是顾青梧十岁那年翻了假山摔下来,老爷要打他板子,顾拾跪在院里替了二十记家法。鞭子是浸了桐油的,第一鞭下去皮肉就绽了,他咬着牙一声没吭。顾青梧站在廊下看了几眼就跑了,当晚在夫人屋里哭,说听见顾拾挨打他害怕,夫人搂着他哄了半宿。没人问顾拾疼不疼。

第二天一早天没亮,顾拾就醒了。他轻手轻脚从顾青梧床上下来,把被子掖好,穿鞋走了。回到自己屋里,他从箱底翻出两匹粗棉布,坐在床边慢慢缠在背上,绕了两层,打结的时候牵到伤口,疼得他额角冒汗。缠完了,他套上外衫,去厨房给顾青梧端早膳。

这天顾青梧起得晚,坐在桌前喝粥时看见顾拾站在旁边,背挺得笔直,忽然想起昨夜的事,放下勺子多看了他一眼。

"你背上缠什么东西了?"

"没什么。"顾拾垂着眼。

顾青梧"哦"了一声,没再问。他喝了两口粥,忽然把碗一推:"不吃了,太淡。你去厨上让他们重做,加虾仁。"

顾拾端了碗出去。走到门口时顾青梧又叫住他。

"拾哥。"

顾拾回头。顾青梧歪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笑了一下:"昨天夜里我说你背硌得慌,你听见了吧。"

顾拾看着他没说话。

顾青梧把玉佩往桌上一扔,声音脆响:"你缠布是怕我嫌弃你?"

顾拾沉默了一瞬,说:"怕再硌着三弟。"

顾青梧"嗤"地笑了,摆了摆手让他走。顾拾转身出门,穿过回廊时步子不快不慢,手却攥紧了食盘边缘,指节发白。

中午出了太阳,但风还是凉。顾拾在厨房后院的井边洗碗,手指浸在冰水里冻得通红。几个烧火丫头在旁边叽叽喳喳说话,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他听见。

"听说了吗?三少爷昨儿夜里又把二少爷叫去暖床了。"

"可不是,我早上送水进去看见二少爷从三少爷屋里出来,眼底下青的。"

"啧啧,好歹也是个少爷……"

"什么少爷,他娘什么出身你又不是不知道。要不是夫人心善养着,早扔出去了。"

顾拾把最后一个碗捞出来,沥了水摞好,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那几个丫头噤了声,低着头各自忙去。顾拾从她们身边走过,步子很稳,脊背挺直。阳光打在他脸上,那张脸生得确实好,眉骨深,下颌窄,眼尾微微上挑,只是常年没什么表情,像一块浸在冷水里的石头。

下午顾青梧在书房读书,老爷请了西席来授课。顾拾照例站在书房外头候着,听里头顾青梧背书的声儿有一搭没一搭。西席是个中年举人,教了半个月就私下跟老爷说,三少爷天资聪颖但心思浮躁,功课上不肯下苦功。老爷当晚就把顾青梧叫去训了一顿,顾青梧出来的时候脸拉得老长,看见顾拾站在廊下,把手里那卷书砸了过去。

"都是你。站这儿跟个门神似的,先生讲课我光看你了。"

书卷砸在顾拾肩上弹开,落在地上沾了泥。顾拾弯腰捡起来,用袖子把泥擦了,双手递回去。顾青梧一把夺过,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你进去,把今儿先生讲的抄一遍。明天早上我要看。"

顾拾应了声"是"。顾青梧走了,他推开书房门进去。书案上散着顾青梧没写完的字帖,墨迹歪歪扭扭,几处笔画都没收住。顾拾把字帖收好放在一边,铺了张新纸,研墨,提笔。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工整,方才西席讲的是《左传》里一段策论,他一边默一边注,在旁边用小楷标了释义。写完天已经黑了,他吹干墨迹,把纸叠好放进顾青梧书匣。

回去的路上经过顾青梧院子,里头灯火通明,传出顾青梧跟小厮说笑的声音。顾拾没停,径直回了自己的偏院,关门,点灯。灯油只剩个底儿了,他倒了半碗水掺进去,勉强又亮了一阵。他就着那点光脱了外衫,拆开背上缠的棉布。布上渗了血,干结后粘在皮肉上,撕的时候扯着嫩肉,疼得他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他咬着袖口把布慢慢揭下来,旧的伤口裂了两处,新肉翻着。他从柜子里摸出半瓶金疮药——还是去年冬天冻疮溃烂时府里大夫看顾青梧的面子扔给他的——往伤口上撒了些,又拿干净布条重新缠了。

缠到一半,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顾拾动作一顿,把外衫拉上来遮住后背,刚起身,门就被推开了。

顾青梧站在门口,披着一件厚氅,手里提着盏琉璃灯。灯把他脸照得明晃晃的,他往里扫了一眼——这屋子小得一眼就能看尽,榻上半旧的被褥,桌上半碗灯油,墙角一只木箱子。他皱了皱眉,像是嫌寒碜,目光又转回顾拾脸上。

"你背上那伤是怎么回事?"

顾拾站在桌边没动,手垂在身侧。外衫披得急,领口歪了半边,露出里面缠的布条边角。顾青梧看见了,走近两步,伸手要拉他领口。

顾拾退了一步。

顾青梧愣了一下,随即脸色沉下来。他从小到大没被人这么躲过,尤其是顾拾。顾拾从来不躲他,他让跪就跪,让站就站,让暖床就掀被子躺进去,一丝忤逆都没有。此刻这么一退,反倒让顾青梧心头莫名火起。

"我问你话呢。"他把灯往桌上一搁,声音冷了,"你背上那伤,是不是上次替我挨打落下的?"

顾拾垂着眼:"不是。"

"你撒谎。"顾青梧盯着他,"你骗不了我。你每次撒谎睫毛就抖。"

顾拾睫毛没动。他安安静静站着,声音也平:"不是上次。是旧伤,冬天天气干,绷开了。"

"给我看看。"

"不必了。"

顾青梧的火气腾地窜上来。他上前一步,直接伸手去扯顾拾外衫,顾拾抬手挡了一下,两个人就在那巴掌大的屋里拉扯起来。顾拾不敢用劲儿,顾青梧却是实打实地蛮横,一把将外衫从顾拾肩上扯了下来,布条缠着的脊背就这么露在琉璃灯底下。

顾青梧看见了。那背上横七竖八全是疤,新伤叠旧伤,最深的一道从肩胛一直拉到腰侧,皮肉翻卷着,缠的布条上洇出暗红的血。他看着那些疤,手指忽然僵了。

顾拾慢慢把外衫拉上去,系好带子。他没看顾青梧,侧身对着灯,半张脸埋在阴影里。

"三弟看完了就回吧,夜里冷。"

顾青梧站在那没动。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嗓子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半晌他退了一步,撞到身后的桌角,灯盏晃了一下,油泼出来半盏。他也没管,转身走了。

脚步声远了。顾拾慢慢坐到榻沿上,后背不敢靠实,就那么虚坐着。桌上那盏泼了油的琉璃灯还亮着,是顾青梧忘了拿走的。他把灯芯挑亮了些,屋里总算暖和了一点。

他靠在墙边闭上眼。风还在灌,窗户纸哗哗响。他把那盏琉璃灯端到榻头搁着,光映在脸上。

一夜无梦。

第二天清早,顾拾照例去厨房端早膳。走到顾青梧院门口,福安拦了他一下,神色有些古怪。

"二少爷,三少爷说今天不用你送了,让小的去就行。还有……"

福安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递过来。

已是第一章目录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