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夜归人
阅读分页 2/21
鹿无角 · 更新时间未知
顾拾看着那瓷瓶。瓶身白釉,封口处还贴着药铺的签子,崭崭新,分明是刚买的。他没接。
"你拿回去还给三少爷,就说我用不着。"
福安为难地"哎"了一声,顾拾已经转身走了。他步子不快,脊背挺得笔直,晨光从东边照过来,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福安挠了挠头,把瓷瓶揣回去,进了院子。顾青梧正坐在桌前等着,见他空着手进来,眉头就皱起来了。
"东西呢?"
"二少爷说他用不着,让小的拿回来了。"
顾青梧"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福安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屋里安静了一会儿,顾青梧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小菜嚼了,咽下去,忽然说:
"他今天吃什么?"
福安愣了一下:"啊?"
"我问你,他今天吃什么。"
福安连忙说:"厨房给二少爷送的是白粥和咸菜,跟往常一样。"
顾青梧"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他喝了两口粥,又把碗推了。
"不吃了。撤了吧。"
福安应声收拾。走到门口时顾青梧又把他叫住了,顿了一下才开口:
"……明天早膳,给他加一份蒸蛋。就说是厨房多做的,顺便送的。"
福安看了他一眼,没敢多问,应了声"是"出去了。
顾青梧独自坐在桌边,把玩着手里那枚玉佩。阳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他脸上,眉间有一道浅浅的褶。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手指摩挲着玉佩边缘,一下又一下。
半晌他自言自语似的嘟囔了一句。
"犟什么犟……"
院子外头,顾拾正蹲在井边洗手。冬日的井水冷得刺骨,他把手浸进去,看着指尖慢慢泛红。头顶有只雀儿在枯枝上叫了两声,扑棱棱飞走了。他抬起头,天很蓝,没有云。
他把手从水里抽出来,甩了甩,用袖子擦干。起身的时候背上的伤扯了一下,他顿住脚步缓了口气,才继续往前走。
走到岔路口他停了一瞬。左边是回自己院子的路,右边通向府里的藏书阁。他偏头往右边看了一眼,随即收回目光,转身走了左边。
那瓶生肌膏的瓷白色在他脑子里晃了一下,他抿了抿嘴,把那个画面压下去,推开了自己院门。门轴"吱呀"一声响,屋里还是那么冷,窗户纸还破着。
他坐下来,从箱底又翻出那匹粗棉布,慢慢往背上缠。布条绕过肩胛时疼得他手抖了一下,他咬着牙缠完了,打结,套上外衫。
从头到尾,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第2章
日子照旧。
顾青梧说"加了蒸蛋"的那天早膳,顾拾端到自己屋里时确实多了一只小碟。碟子里卧着一只嫩黄的蛋羹,面上点了两滴香油,搁在平常他连见都见不着。顾拾在桌边坐了一会儿,把蛋羹推到一边,喝完了白粥,就着咸菜吃了半块馒头。那只蛋羹原样搁着,最后被他用碟子扣了,放回厨房,跟灶上的婆子说是"端错了"。
婆子嘀咕了两句,转头告诉福安。福安又传给顾青梧。顾青梧正练字,听完把笔一撂,墨点子溅到了纸面上。
"不识抬举。"
他说完这四个字,把那张纸揉了扔进纸篓,重新铺了一张。但重新提笔的时候手腕悬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落下去。
那天下午西席授课,顾青梧心不在焉。先生讲到"仁者爱人"一节,问他何解,他支吾了两句答不上来,先生摇头叹气。顾青梧面子上挂不住,下学后迎面碰上顾拾端茶过来,抬手就把茶盏打翻了。
滚水泼了顾拾一手背,立刻红了一片。顾拾手抖了一下,但没撒手,把碎瓷片低头捡了。顾青梧站在旁边看着他捡,等他直起身才冷冷说了一句:"笨手笨脚的,以后别在我跟前晃。"
顾拾应了声"是",退到廊下站了。手背上那一片红慢慢肿起来,他背着手把那只烫伤的手藏在袖子里,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顾青梧回屋睡了个午觉。醒来时福安端了茶进来,他接过喝了一口,想起什么似的问了一句:"他在外头站到现在?"
福安说是。
顾青梧皱了皱眉:"让他走。"
福安出去传话,片刻后回来说二少爷走了。顾青梧"嗯"了一声躺回去,翻了个身面朝里,闭着眼却怎么也睡不着。手背上那一大片烫红的画面老在脑子里转,他猛地翻身坐起来,烦躁地把枕头扔到地上。
"烦死了。"
他自己也不知道在烦什么。
进了腊月,丞相府开始忙年事。挂灯笼、备年货、裁新衣,各处院子里都热闹起来。顾青梧的院子自然是头一份,新裁的锦袍送来了四件,绣着蝠纹和团花,件件料子都是上好的云锦。他一件件试过去,在铜镜前转了两圈,忽然问福安:"二少爷那边送了吗?"
福安说还没有,夫人的意思是往年都没送,今年也免了,免得旁人闲话。
顾青梧"哦"了一声,把新袍子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又补了一句:"我有一件去年小了穿不下的,你给他送去。"
福安愣了:"去年那件是二少爷的身量吗?"
"你管他呢,有就不错了。"顾青梧摆摆手,"就说是我的旧衣裳,洗干净了给他穿。"
福安抱着那件赭色锦袍送到偏院的时候,顾拾正坐在门槛上削一根竹条。他抬眼看了看那件袍子,没接。
"三弟的心意我领了,但衣裳我穿不着。"
福安苦着脸:"二少爷您别为难小的,三少爷说了,一定要送到您手上。"
顾拾低头继续削竹条,刀锋划过竹面,薄薄的竹片卷起来落在地上。"你回去告诉他,他的旧衣裳扔了也好烧了也好,我穿不了。"
福安没辙,抱着袍子回去了。顾青梧听完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把手里那枚玉佩往桌上一砸。
"他什么意思?我穿过的衣裳还嫌脏?"
福安不敢接话。
顾青梧腾地站起来往外走,福安追在后面喊"三少爷您披件衣裳",他头也没回。一路穿过游廊,过了月洞门,走到西厢那片荒凉的偏院。院子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看见顾拾坐在那根门槛上,手里一把竹片削了七八根,整整齐齐码在脚边。
顾拾抬起头。
顾青梧站在院子中央,喘着气,呼出的白雾散在冷风里。他没穿大氅,冻得鼻尖发红,但目光灼灼地盯着顾拾:"你为什么不穿?"
顾拾放下竹刀,慢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竹屑:"我说了,穿不着。"
"你身上那件单衣就不冷?我给你袍子是可怜你,你别不识好歹。"
顾拾看着他。冬天的阳光很淡,打在他脸上显得脸色苍白,但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井。"三弟可怜我?"他声音很轻,"三弟每年冬天让我暖床的时候,也是可怜我?"
顾青梧被这句话堵了一下,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顾拾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原本隔着七八步,这一步之后只剩了三尺。顾拾比他高出半个头,垂眼看着他,目光让顾青梧浑身不自在。
"青梧,"顾拾叫他名字了,嗓音很平,没什么起伏,"你那些衣裳穿在谁身上都一样,送给我也不会让我变成顾家的少爷。我站在这儿,站在这个院子里,我自己知道我是谁。"
顾青梧被他看得往后退了半步。他忽然觉得冷,从脊背窜上来一股凉意,跟顾拾那双眼睛有关。他张了张嘴想说点狠的撑场面,但话到了嘴边变成了一句没什么气势的:"那你冻死算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走得很急,险些在月洞门那儿绊了一跤。福安在后头跟着跑,一路追一路喊"三少爷您慢点"。顾青梧一口气冲回自己院里,关上门靠着门板喘了半晌,心跳才慢慢平下来。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耳根,烫的。
那天晚上顾青梧又失眠了。他在榻上翻来覆去,被窝早被汤婆子焐得热乎乎的,可他躺进去总觉得少了什么。他叫来福安,让他去把顾拾叫来暖床。
福安去了又回来,说二少爷说今晚不来了。
顾青梧愣了:"他原话是什么?"
福安咽了口唾沫:"二少爷说……说三弟被子够厚了,用不着他。还说天冷让他少折腾,仔细着凉。"
顾青梧坐在榻上,捧着暖炉,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最后他把暖炉往福安怀里一塞,倒头躺下去,被子蒙过头顶。
"爱来不来。"
闷在被子里的声音瓮声瓮气的。
除夕那天府里摆了家宴,阖府上下齐聚一堂。丞相和夫人坐了主位,顾青梧坐在夫人右手边,顾拾的位置在末席,靠门口,风一吹门帘掀起来就能灌到他身上。桌上摆着山珍海味,顾拾面前只有一壶温酒和半碟凉菜。没人给他布菜,也没人同他说话,他安安静静坐在那端着酒杯,偶尔啜一小口,目光落在地砖缝里。
顾青梧被夫人拉着说笑,心不在焉。他偷偷往末席看了好几回,每一回顾拾都是那个姿势,垂着眼,脊背挺着,像一尊摆在角落没人管的瓷像。
酒过三巡,丞相兴致高起来,让各房孩子起来敬酒说吉祥话。顾青梧站起来斟了满满一杯,声音清亮地祝了父亲福寿安康,丞相笑着饮了,摸着他的头夸了一通。顾青梧坐下来时,听见丞相随口对夫人说了一句:"老二也让他起来敬一杯,好歹是顾家的子嗣。"
夫人笑容不变,朝末席抬了抬下巴。顾拾起身,端了那杯温了半晌的酒走到堂中,垂首举杯。
"儿子祝父亲身体康健。"
丞相"嗯"了一声,接了酒杯却没急着喝。他看了顾拾一眼,目光在他那张脸上停了片刻,忽然皱了皱眉:"你长得确实像你娘。"
堂上安静了一瞬。顾青梧看见顾拾的手腕微微收紧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了。顾拾垂着头,声音平平的:"儿子不敢。"
丞相把那杯酒喝了,摆了摆手让他退下。顾拾回到末席坐下,面不改色地继续端着酒杯。但顾青梧看见他端杯的那只手,指尖泛了白。
家宴散时已经很晚了。顾拾是最后一个走的,他帮着下人收了残席才离开。走到半路经过花园,假山背后忽然闪出个人来,一把拽住了他袖子。
顾拾偏头,看见顾青梧站在阴影里,鼻尖冻得通红,也不知道等了多久。他身上裹着那件新裁的云锦袍子,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攥得很紧。
"给。"
他把那东西塞进顾拾手里。顾拾低头一看,是块玉。成色不算顶好,雕的是一条鱼,尾巴缺了小半角。顾青梧别着脸不看他,声音含含糊糊的:"小时候先生夸我功课好的时候父亲赏的,我用不着,你拿着。"
顾拾握着那块玉没动。冷玉贴在掌心,慢慢被他体温焐热了。
"青梧。"他叫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