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夜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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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无角 · 更新时间未知
顾拾看着他,冬夜的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双黑沉沉的眼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冰面底下有一尾鱼游过去了。他把那块玉攥进手心,说:"你回去睡吧,外头冷。"
顾青梧梗着脖子:"你管我。"
顾拾没再说话。他站在那里等着,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几乎叠在一起。过了片刻顾青梧扛不住了,打了个喷嚏,缩了缩脖子转身跑了。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句:"那块玉不准扔!"
顾拾站在月光里,看着那个裹着云锦袍子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他低下头摊开掌心,那块缺了角的鱼形玉佩躺在他掌心里,还带着另一个人指尖的温度。他把玉握紧了,拇指摩挲了两下残缺的鱼尾,然后收进衣襟里,贴着心口放好。
那天夜里顾拾第一次把那盏琉璃灯点到了天亮。灯芯跳了跳,火光映在他脸上。他坐在榻沿上,从衣襟里摸出那块玉,举到灯下看。光线透过玉质,半透明的青色里沁着几丝絮纹,鱼眼睛雕得活灵活现。
他把玉贴在唇上停了一息。
窗外起了风,枯枝打在窗纸上啪啪响。他把玉重新收好,躺下去闭上了眼。嘴角动了一下,很浅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但确实是笑了。
第3章
开春之后,顾青梧开始跟着父亲上衙门听政了。
丞相有意栽培这个嫡子,打从开年起就把他带在身边,让他见识官场往来。顾青梧天资确实不差,记性好、嘴也甜,几次被父亲同僚考校对答如流,丞相面上便多了几分笑意。回府后夫人说该给三少爷添几个得用的随从,出门办事体面些,丞相点了头,府里便挑了四个机灵的小厮拨到顾青梧院里。
顾青梧看着那四个人站成一排,听母亲说了半日规矩,忽然插了一句:"让二哥跟我去。"
夫人愣了愣:"你要他做什么?"
"他识字。"顾青梧说得理直气壮,"我往衙门带个人替我磨墨记档,总比带个目不识丁的强。"
夫人想说什么,被丞相按了按手。"老二跟着去也行,年纪也不小了,见见世面。"
夫人不再言语,只看了顾青梧一眼,那目光里有些说不清的复杂。顾青梧装没看见,转头让福安去通知顾拾,明日卯时在二门候着。
顾拾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后院劈柴。斧头剁下去,圆木应声裂成两半,他弯腰把柴码好,擦了擦汗,对福安说知道了。福安走后又劈了两根,他放下斧头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三月的日头已经有了些暖意,照在人身上松快了许多。
第二天卯时刚过,顾拾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子站在二门口。顾青梧出来的时候看见他这副穿戴,眉头拧了一下,但没说什么。两人上了马车,顾青梧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顾拾坐在车帘边,膝盖上放着一只空白的册子和半截墨锭。
路上马车颠了一下,顾青梧睁开眼,看见顾拾侧脸对着窗外,晨光描着他的轮廓。那些天他身上那股寒气好像化了些,又或许是衣裳太旧洗了太多次磨薄了,风一吹便贴着身子,显出清瘦的骨骼形状来。顾青梧看着看着,忽然开口:"你过年的时候是不是瘦了。"
顾拾转过头:"没有。"
"我看就是瘦了。"顾青梧别开脸,语气不耐烦起来,"上回给你的蒸蛋你为什么不吃?"
顾拾没接话。马车又颠了一下,顾青梧没站稳晃了晃,顾拾伸手稳住了他胳膊。那一触很短,顾青梧闻到他袖口有皂角的味道,很淡,混着一点柴火的烟气味,算不上好闻,但他没挣开。等马车停了,顾拾收回手先跳下去,站在车旁等顾青梧下来。顾青梧踩着脚踏落地时瞥了他一眼,耳根又莫名其妙有点烫。
衙门里果然琐事多。丞相让顾青梧旁听了几桩地方呈上来的讼案,又考他判理。顾青梧答了两桩都凑合,第三桩牵扯到宗族田产,里面的人情弯绕太多,他理不清头绪,支吾着答不上来了。丞相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让他回去好好想想。顾青梧面上发红,退出来的时候闷声不吭。
回到马车里他坐着不说话,手攥着衣角使劲绞。顾拾坐在旁边研墨,墨锭在砚台上缓缓转着圈,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过了好一阵,顾拾放下墨锭把册子翻到新的一页,提笔写了几行字,然后递到顾青梧面前。
顾青梧低头看。纸上工工整整写着那桩田产案的来龙去脉,哪一房占了多少地,哪一年起了争执,中间经了谁的手,最后症结落在何处。写得条清缕晰,比他方才在堂上听到的还要清楚三分。
顾青梧愣住了。
他抬头看顾拾,顾拾已经低头去收拾墨锭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刚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顾青梧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问:"你什么时候听的?"
"在堂上。"顾拾垂着眼,"三弟答话的时候我记了。"
"你记性这么好?"
顾拾没回答。顾青梧盯着他那张平静的脸,忽然想起这些年他替自己抄的功课。每一回都工工整整,每一回先生看了都批"甚好"。他一直以为是先生看在自己的份上随便写的评语,从来没有想过那些字是谁写的。此刻他看着纸上隽秀的小楷,那些字一笔一划都在告诉他一个他从没注意过的事实。
顾拾比他聪明。比他认真。比他沉得住气。
顾青梧把纸折好收进怀里,一路上没再说话。
入了夏日子长起来。顾青梧去衙门的次数更多了,丞相似乎有意历练他,让他单独去接洽几件简单的差事。顾拾每次都跟着,磨墨记档、整理文牒、私下替顾青梧把关节梳理清楚写在纸上。顾青梧起初觉得不痛快,后来也习惯了。习惯之后他甚至开始依赖,遇到理不清的事第一个动作是扭头看顾拾,而顾拾总是不动声色地把写好的纸条推过来。
那股被压着的劲头就在这种日复一日的亲近里悄悄变了质。
五月初的一天傍晚两人从衙门回来,马车颠到半路忽然停了。前面堵了半条街,车夫下去看,说是哪家娶亲的队伍拦了路。顾青梧掀开帘子探头望了望,远远看见一顶红轿子披红挂彩地过来,吹吹打打热闹得很。他看了一会儿放下帘子,忽然说:"你娶不娶亲?"
顾拾本来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闻言睁开了。两人在逼仄的车厢里对视了一瞬,顾拾说:"不娶。"
"为什么?"
顾拾看着他,唇角动了动:"三弟要我娶谁?"
顾青梧被他反问得噎了一下,耳根又开始发烫。他别开头去,声音含含糊糊:"我怎么知道……我就是随口问问。"
外面娶亲的队伍走近了,唢呐声锣鼓声混在一起,吵得人脑仁疼。顾青梧在吵闹声中偏头看了看顾拾。顾拾靠在窗边,半边脸隐在帘子投下的阴影里,嘴角似乎挂了一点点弧度。顾青梧心头跳了一下,猛地伸手去拉他袖子,顾拾偏头,两个人隔着半尺的距离四目相对。
"你笑什么?"
顾拾那点弧度收了回去,恢复成平日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没笑。"
"你明明笑了。"顾青梧扯着他袖子不松手,"你笑我什么?你说。"
外面锣鼓震天,顾拾的声音压得很低:"笑你问得傻。"
"我怎么傻了?"顾青梧不依不饶,身子凑近了些,鼻尖快抵到他下巴了,"你娶不娶亲跟我有什么关系,我随便问一句你笑什么。"
顾拾低头。顾青梧仰着脸看他,那双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亮得惊人,嘴唇微微张着,像是等他一句回答。外面娶亲的队伍终于过去了,车夫吆喝了一声马又重新走起来,车厢晃了一下,顾青梧没站稳往前扑,整个人撞进顾拾怀里。
他的脸贴着顾拾胸口,听见那颗心在薄薄的青布衫底下跳得又沉又快。他愣了一息想要退开,后腰却被一只手稳稳托住了。
"青梧。"顾拾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不轻不重,像一片羽毛压在他耳廓上,"你让我娶谁?"
顾青梧耳朵烧得快要滴血。他猛地挣开往后缩,脊背撞上车厢壁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手忙脚乱地扯开帘子朝外头看,嘴里乱七八糟地喊:"走你的路看什么看!"
车夫莫名其妙回头看了一眼。顾拾收回手,重新靠回车厢壁上。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个东西亮着,像冰底下点了火。
顾青梧一路没敢再转头看他。
到了府门口顾青梧跳下车就跑了,跑得比平时快得多。福安在后头追都追不上,气喘吁吁跟到院里,看见顾青梧一头扎进卧房关上了门。
福安挠了挠头,转身去收拾东西。走到拐角迎面碰见顾拾从二门进来,福安行了个礼,顾拾点了下头从他身侧走过。走出几步忽然顿住,偏头问了一句:"三少爷呢?"
"回屋了,不知道怎么了跑回来的,脸通红。"
顾拾"嗯"了一声没再问,抬脚往自己院子方向走了。福安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这位二少爷今日步子比往常轻快了些,但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那天夜里顾青梧翻来覆去睡不着。窗户开着半扇,初夏的风吹进来带着栀子花的甜香。他面朝里侧躺着,把脸埋进枕头里,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车厢里那半尺距离,那双手托在他腰后,那颗心隔着薄薄的衣料跳在他耳边。
他猛地翻身坐起来,去够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口。茶水是冷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浇不灭心口的燥热。他把茶盏放下,重新躺回去,瞪着眼看床帐顶上的绣纹。
"顾拾。"他咬着枕头角把这个名字含在嘴里,低低念出来,声音闷在棉布里听不真切。他又翻了个身面朝外,月光从窗缝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条细白的光带。他看着那道光,脑子里慢慢浮出顾拾在车厢里低头看他的那个画面。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耳根。烫的,比白天在车厢里还要烫。
"……烦死了。"
他把被子蒙过头顶,把自己裹成一团。月光照在被面上,那团东西动了动,又不动了。
偏院里,顾拾坐在门槛上也睡不着。他手里转着那块缺了角的鱼形玉佩,鱼尾巴在他指间来回摩挲。夏夜有虫鸣,草丛里一只蛐蛐叫得正欢,他听了一会儿忽然把玉贴回心口收好,站起来关了门。
躺下去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又浮了上来。这回他没压回去,就那样带着一点点笑意闭上了眼。
第4章
顾青梧开始躲着顾拾。
也说不上是刻意躲,就是能不见就不见。每天去衙门照常同乘一辆马车,但他上了车就装睡,把脸扭向窗外,耳朵尖绷得发白。顾拾也不戳破,安安静静坐在旁边研墨,偶尔拿笔在册子上记几笔什么。马车里只有墨锭在砚台上转动的沙沙声,还有顾青梧自己那颗跳得不像话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