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夜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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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无角 · 更新时间未知
顾拾收回手,掌心朝上摊在膝盖上:"早上洗过的,不脏。"
顾青梧瞥了一眼,那掌心里有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手指修长,指节分明。他喉结滚了一下别开脸去,接下来一路真的闭了眼,但心跳声在耳朵里轰轰地响,比马车轱辘声还吵。
到了衙门顾青梧跳下车走在前头,步子快得像逃。顾拾跟在后面半步远,手里端着砚台和册子,不疾不徐。厅堂上几个文吏看见顾青梧来了纷纷起身行礼,又看见他身后跟着的顾拾,目光多停了一瞬。顾青梧察觉到了,转身挡了挡那些视线,语气不大好:"看什么看,我二哥。"
那声"二哥"说得又硬又别扭,像咬着一块嚼不烂的硬糖。几个文吏讪讪收回目光,顾拾垂着眼没什么反应,但走到顾青梧身后落座时,嘴角那点弧度又若隐若现了一瞬。
入了伏天就更难熬了。丞相府的花园里蝉鸣聒噪,日头毒得能把人烤化一层皮。顾青梧怕热,屋里镇着冰盆,冰是府里窖藏的冬冰,每日从地窖凿了送来。顾青梧一盆不够要两盆,两盆不够要三盆,福安跑前跑后地张罗。有一回他回来晚了,抬冰的粗使婆子说今日府里的冰配额用完了,夫人那边的院子占了大头,剩的全给了三少爷,别的院都没分着。
福安回话的时候顾青梧正躺在榻上摇扇子,闻言扇子顿了一下。"二少爷那边送了没?"
福安摇头:"夫人说各院按规矩分,二少爷那边没有。"
顾青梧"啪"地把扇子合上坐起来,扇骨在掌心敲了两下,忽然说:"从我份例里匀一盆给他送过去。"
福安愣了愣:"少爷,您自己才三盆……"
"我两盆够了。"顾青梧重新躺下去挥了挥手,"别废话,送去。"
福安领命去了偏院。进门的时候看见顾拾坐在桌边抄什么东西,屋里热得像蒸笼,窗户大敞着也没风,他额角一层薄汗,但坐姿端正,笔下的字一行一行稳稳当当。福安把冰盆搁在屋角,说三少爷让送的。顾拾抬眼看了一下,又低头继续写,只说了一句:"替我谢三少爷。"
福安走了。顾拾写完那段搁了笔,走到冰盆边蹲下来。碎冰在盆里堆着慢慢融化,凉气丝丝往外冒。他伸手拨了拨冰块,想起那个青天白日里脸通红说了句"你手干净不干净"就跑掉的人,嘴角弯了一下。
他把冰盆端到榻边放好,重新坐回去抄书。凉气从脚边漫上来,屋里终于没那么难熬了。
顾青梧那边因为匀了一盆出去,到了午后冰化完了,屋里又闷起来。他拿扇子扇了半天也不顶用,越想越烦躁,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忽然说:"我去书房。"
福安说书房那边也热,顾青梧没理他抬脚就走。穿过回廊的时候他故意绕了一截路,打偏院门口经过。门虚掩着,他从门缝往里扫了一眼——看见顾拾趴在桌沿睡着了,脸侧枕着胳膊,桌上摊着抄了一半的书,笔搁在砚台边上,墨迹干了。那盆冰搁在榻脚边,化了大半,水汽氤氲着。顾拾睡得很沉,眉心舒展着,鼻息均匀,薄薄的夏衫贴着脊背,肩胛骨的形状隐隐透出来。
顾青梧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蝉鸣在头顶聒噪,他攥着扇柄的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后他没进去,转身走了,步子迈得又快又乱。走到回廊尽头停下来喘了口气,拿扇子使劲扇了两下,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他抬手摸了摸心口,那下面跳得乱七八糟。
那天夜里顾青梧做了个梦。梦见冬天,他又让顾拾来暖床,顾拾掀开被子躺进来。被窝里很暖,顾拾身上却还是凉的,他迷迷糊糊翻了个身靠过去,额头抵在顾拾后颈上。顾拾后背那些旧疤硌着他的脸,他却不觉得硌得慌了,反而伸手从背后环过去,抱住了。
他在梦里喊了一声"拾哥"。声音黏黏糊糊的,带着他自己都没听过的软。顾拾转过身来,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在黑暗里看着他,然后凑近了。鼻尖碰着鼻尖,温热的呼吸扑在他脸上,顾拾的嘴唇贴上来的时候他在梦里颤了一下,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又酸又胀。
他猛地醒了。翻身坐起来的时候出了一身冷汗,心跳得快从嗓子眼蹦出来。屋里黑漆漆的,窗纸透进来一点月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中衣被汗浸透了一片。
他呆呆坐了一会儿,把脸埋进手心。
"……完了。"
顾青梧从小被捧着长大,聪明、好看、父母宠爱,他以为这世上没什么是他想要而得不到的。此刻他跪坐在自己床上,手心捂着脸,指缝里漏出一声低低的笑。那笑声里带着点儿荒唐、带着点儿认命,还有一点儿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兴奋和慌张。
他完了。他心里清清楚楚知道,从很久以前就完了。
第二天早上两人照常出门。顾青梧上了马车之后没再装睡,顾拾照旧坐在旁边研墨。车厢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墨锭的声音。过了好一阵顾青梧忽然开口了,嗓子有点哑。
"你昨天抄什么书?"
顾拾抬头看了他一眼:"《水经注》,书房那本散页了,我重新录一份。"
"那么多页你一个人抄?"
顾拾"嗯"了一声继续研墨。顾青梧坐在对面看着他,看他低垂的眼睫、专注的神情,看他研墨时手腕转动的弧度。那截露在袖口外的手腕很细,骨节分明,顾青梧想起昨夜里梦到的那双手,心头又跳了一下,急忙别开目光。
但别开之后又忍不住转回来。如此反复了三四遍,顾拾忽然停了手抬眼看他:"三弟看什么?"
顾青梧被逮了个正着,耳朵尖轰地烧起来。他急中生智地抢过顾拾手里的墨锭,胡乱在砚台上杵了两下:"我看你磨的墨太粗了!难看!"
顾拾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那个东西又亮起来了。顾青梧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把墨锭往他手里一塞,转头掀开帘子看街景去了。耳朵尖的红一路蔓延到了脖颈。
马车在衙门门口停下,顾青梧跳下车大步往前冲。身后顾拾的声音不紧不慢地追过来:"三弟走慢点,仔细台阶。"
顾青梧没回头,但脚下绊了一下差点摔着。他稳住身形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钻进厅堂里去了。顾拾在后面看着他那个踉跄的背影,忽然低头笑了一下。这回弧度大了些,嘴角弯起来,连眉尾都带上了温度。
他把册子夹在腋下,快步跟了上去。
进了七月雨水多起来。连着几场大雨把花园里的石板路冲得湿滑,顾拾有一天从书房回来天已经黑透了,他举着一把旧伞穿过月洞门,拐进回廊时脚下踩了一滩青苔滑了一跤。伞脱了手跌出去,他人跟着往旁边倒,膝盖磕在石阶棱上,疼得他闷哼了一声。
他撑着地坐起来,裤腿卷上去看了看,膝盖磕破了一片皮,血珠子渗出来混着泥水往下淌。他皱着眉拿袖子擦了擦,把裤腿放下来,撑着墙慢慢站起来。膝盖一弯就疼,他吸了口气,一瘸一拐地捡起伞,慢慢往自己院子走。
第二天顾青梧见他走路不对劲,在马车上一把拽住他袖子:"你腿怎么了?"
顾拾说滑了一跤不碍事。顾青梧不信,弯腰就要去捞他裤腿,顾拾伸手按住了他手腕:"别看了,真没事。"
顾青梧抬头,两个人近在咫尺,他的手指还搭在顾拾膝上,隔着薄薄的夏裤能感觉到下面微烫的体温。他手腕被顾拾按着,那掌心干燥温热,茧子磨着他腕内侧的皮肤,痒痒的。他心跳又开始加速了,但这次他没躲。
"你松开。"他声音压得很低。
顾拾松开了。
顾青梧慢慢卷起他的裤腿,看到膝盖上那一大片破皮和淤青。伤口没好好处理,边缘已经有些红肿发炎了。他眉头拧成一个结,抬头瞪了顾拾一眼:"这叫没事?你瞎了还是当我瞎了?"
顾拾看着他,喉结动了一下没说话。顾青梧气呼呼地从马车暗格里翻出个小药匣,那是夫人给他备的应急伤药。他拧开一只瓷瓶倒了些药粉在手心,另一只手托着顾拾的膝窝,小心翼翼把药粉敷在伤口上。
他的指尖很凉,药粉撒上去沙沙的。顾拾低头看着他跪在自己面前给他上药的样子,那个从来只会颐指气使的顾家小少爷此刻拧着眉头、咬着嘴唇,手指轻柔得像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顾拾忽然伸手盖住了他的手背。顾青梧动作一顿,抬起头来。
车厢里安安静静的,马车在街上晃悠悠往前走。两个人在狭小的空间里对视着,外面的市声远了,只剩彼此呼吸交缠。
顾拾慢慢收拢手指,把顾青梧那只手整个包进掌心里。
"青梧。"他开口,声音很轻,"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顾青梧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他的指尖在顾拾掌心里蜷了一下,随即慢慢舒展开,反手握住了顾拾的手指。
他知道。他太知道了。
第5章
马车停下来的时候,顾青梧猛地松开了手。
他像是被自己方才的举动烫着了,迅速收回手背到身后,指头在背后绞在一起,捏得骨节发白。他别开脸咳嗽了一声,耳朵尖那点红又蔓延出来了。
"到、到了。下车。"
他先跳下去,走得太急膝盖磕在车辕上,疼得龇牙咧嘴但硬是没出声,瘸了一下就挺直了往衙门里冲。顾拾在后面慢慢下了车,腿上那伤被他方才那一碰又隐隐渗了血,裤腿上洇出一点暗色。他低头看了看,把裤腿往下扯了扯遮住,一瘸一拐跟进去。
一整天顾青梧都没敢正眼看他。议事的时候坐得隔了两个位子,目光飘来飘去就是落不到顾拾身上。可顾拾一站起来去添茶,他又忍不住追着那个背影看,看了又立刻转回来,假装在翻手里的文牒。翻了半天一个字没看进去,纸上那些字全在跳舞。
散值的时候外头下雨了。顾青梧站在廊下等马车,手伸出去接了几滴雨,凉丝丝的。顾拾从后面走上来递了伞,他接过来撑开,两个人并肩往门口走。雨幕里顾拾走得不快,膝盖上的伤显然还在疼,但他步子稳,肩膀平直,那把旧伞往顾青梧那边倾了大半。顾青梧走在他身侧,看着他肩上被雨淋湿的那一片深色,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上了马车,顾青梧从暗格里又翻出那只药匣子,往顾拾膝上一搁。
"自己换药。"
说完就扭过头去看窗外了。雨珠子打在窗纸上扑扑响,他耳朵尖还红着,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顾拾低头看了看膝上的药匣,又看了看顾青梧那个别扭的侧脸,轻轻叹了口气,但嘴角也弯了。
入夜之后雨越下越大,到了后半夜转成了瓢泼。顾拾被雷声惊醒了一次,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他隐约听见外头有什么动静,但困意太沉,没睁眼。第二天一早醒来他推开院门,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