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夜归人鹿无角

风雨夜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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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无角 · 更新时间未知

偏院的院墙塌了半截。

昨夜那场暴雨冲松了墙基,年久失修的土墙撑不住,从中间豁开一个大口子,砖石泥块散了一地,雨水漫进来把院子里的泥地泡得稀烂。顾拾踩着一脚泥水出来看了一圈,墙塌的地方正对着府里的过道,如今那半截豁口敞着,路过的下人都能看见偏院里那间破屋子和满院狼藉。

他站在雨中站了片刻,转身回屋。屋里也进了水,榻脚泡在泥水里,柜子底下的箱笼湿了半边。他蹲下来把箱笼拖出来翻检,里头几件冬衣全泡了水,沉甸甸地往下滴水。他拎起来拧了拧,晾在椅背上,又从泥水里捞出那匹粗棉布,已经沤得发软了。他攥着那团湿布蹲在地上,后脑勺对着门口,脊背弓着,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瘦鸟。

过了没多久,院门外头传来脚步声。顾拾回头,看见顾青梧站在那半截塌墙外面,撑着一把油纸伞,身上披着件靛蓝的氅衣,脚下一双锦靴踩在泥水边上。他看着院子里的狼藉,脸色难看极了。

"怎么回事?"

顾拾站起来,把手里的湿布拧了拧水,平平地答:"昨夜雨大,墙塌了。"

"我知道雨大!"顾青梧的伞在手里转了个圈,雨水溅出去,"这墙多少年了,早就该修!我找父亲去。"

他转身就要走,顾拾叫住了他:"青梧。"

顾青梧停步回头。隔着半截塌墙和漫天雨幕,顾拾站在那间漏水的破屋子门口,身上单薄的夏衫被潮气洇得贴了身,肩上还湿着,神情却是平静的:"别找父亲。"

"为什么?"

顾拾垂下眼:"找了也没用。这院子的东西向来是能省则省,你为这个去闹,夫人会不高兴。"

顾青梧站在雨里看着他,伞面上的雨珠子哗哗往下淌。他嘴唇抿成一条线,攥伞柄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半晌他猛地转身走了,步子踩在泥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顾拾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低头把那团湿布慢慢展开。棉布泡了水,又软又塌,他搓了搓,上面洇着洗不掉的血渍,旧的、暗褐色的,一块一块。他把布叠好放在一边,转身去收拾别的东西了。

那天中午雨停了,但顾拾的院墙还是半塌着。他拿了几块散落的砖石垒在豁口处,勉强挡了挡。下午日头出来一晒,泥地表面干了,底下的泥浆还是软烂的。他坐在门槛上把泡了水的书册一页页揭开晾着,太阳晒在他后脖颈上,暖烘烘的。

他听见脚步声的时候已经晚了。顾青梧带着两个家丁过来了,一人手里拎着铁锹和泥桶,另一人肩上一捆新竹。顾青梧站在院子里指挥,说把墙重新砌上,把塌了的砖清理干净,该加固的地方加固。他安排得头头是道,顾拾坐在门槛上看着,没动。

顾青梧安排完了转头看他:"你看着做什么,进屋待着。"

顾拾站起来。他走到顾青梧身边,两个人站得很近。太阳晒干了地上的泥水,蒸腾出一点土腥气。顾拾低头看着顾青梧的侧脸,那上面有一种他很少见的表情,急切、焦躁,还有一点藏不住的心疼。

"青梧。"他叫了一声。

顾青梧偏头看他。

"你回去吧。"顾拾说,"这儿不是你该待的地方,让人看见了不好。"

顾青梧盯着他,喉结动了动:"我站哪儿用你管?"

"我用不着你替我张罗。"顾拾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听得见,"你这几天已经做得太明显了,福安看着,夫人在看着,你当所有人都是瞎子?"

顾青梧被他说得梗住了。他攥了攥拳头,又松了,嘴角绷着不说话。顾拾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看着那两个家丁已经开始清理碎砖,声音更轻了一些:"你的心意我收着。但这院墙是顾家的墙,你替我修了,明天夫人就能替我再推倒一回。走吧。"

最后那两个字说得又轻又硬,像一根针扎在顾青梧心口。他站在那儿不动,顾拾也不催他,就那么安安静静等着。过了好一阵,顾青梧猛地转身走了。背影绷得很直,步子迈得很大,走到月洞门口忽然停了一下,没回头,喊了一句:"墙我不管了。"

然后他走进月洞门消失了。

顾拾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方向。家丁在身后叮叮当当地砌墙,他站了一会儿蹲下来,从泥地里捡起一块碎瓦片,攥在手心里。瓦片边缘锋利,割破了虎口,血渗出来他也没松手,就那么攥着。

虎口上的伤当天夜里就肿了。顾拾照旧拿布条缠了一圈,没管它。第二天去衙门的马车上,顾青梧看了他手一眼,眉头拧起来:"又怎么了?"

顾拾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蹭了一下。"

顾青梧伸手来拽,顾拾往后躲了一下。就这一躲,顾青梧脸上的表情变了。他收回手搁在自己膝盖上,沉默了一路,下车的时候从顾拾身边走过去,擦肩而过时声音低低的:"你躲我。"

顾拾没说话。

那天在衙门里顾青梧全程冷着脸,议事的时候有人不小心碰翻了他的茶盏,他当场摔了杯子。几个文吏吓得噤声,丞相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但散会后把他单独叫去说了几句。顾拾站在廊下等着,听见里头隐约传出来丞相的声音,大概是训他浮躁、不成体统之类。顾青梧出来的时候脸色更差了,经过顾拾身边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了。

马车回去的路上两个人谁都没说话。车厢里的空气又闷又重,压得人喘不过气。顾拾手里攥着那卷文牒,指节绷得发白。他几次想开口,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到了府门口顾青梧跳下车头也不回地走了。顾拾在后面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把文牒夹在腋下慢慢往偏院走。经过月洞门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偏头看了看那面新砌的墙。家丁确实修了,用新砖和了泥浆垒起来的,比原来那面结实多了,上面的泥灰还没干透。顾拾抬手碰了碰,指尖沾了一层湿泥。

他在墙前站了很久。直到太阳落了山,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暗下去,他才收回手转身回了屋。

那扇门在他身后关上,吱呀一声。天全黑了。

入夜之后顾拾坐在黑暗里没点灯。他把虎口上那圈布条拆下来扔在桌上,伤口已经凝了痂,一圈暗红。他垂眼看着那道伤口,想起白天顾青梧伸手来拽他时那双眼睛里的东西——热切的、委屈的、被拒绝之后蒙了一层水汽的。

他把头靠在墙上闭了眼。

有些事情他比谁都清楚。他不是不想要,是他要不起。

顾家养了他一条命,他在这府里活着靠的是"夹着尾巴"四个字。顾青梧是嫡子,是将来的顾家主事人,丞相府的门楣指着他撑。他顾拾算个什么东西?生母是个爬床的贱婢,死了连块坟头都没有。他要是敢碰顾青梧一根手指头,夫人头一个把他剁了扔出去。

可今天白天在雨里他看见了顾青梧的眼。那双眼睛里全是滚烫的、藏不住的,像一捧火,毫不设防地捧到他面前来。他攥着那块碎瓦片割破自己虎口的时候,其实是想把那股烧上来的东西压回去。

没压住。

他睁开眼,黑暗里看不清什么。他从衣襟里摸出那块缺了角的鱼形玉佩,攥在掌心里,冰凉的玉面贴着他掌心的纹路,慢慢被焐热了。

他把玉佩贴在心口上,像那天夜里一样。

"青梧。"他对着空屋子轻轻说了一声。

没人应他。窗外的虫鸣叫了一阵歇了,四野寂静。他就那么坐着,在黑暗里攥着那块玉,一夜没合眼。

第6章

进了八月,顾青梧忽然病了。

起初是夜里发低烧,夫人请了大夫来看,说是暑热入体加之心思过重,开了几副清心降火的方子。顾青梧喝了三天药烧退了,但人蔫蔫的,饭量减了大半。夫人心疼坏了,每日变着花样让厨房做滋补的汤羹送去,顾青梧喝几口就搁下了,说没胃口。

顾拾每天照常跟着去衙门,自己把事办了回来,把该记的记了,傍晚送到顾青梧院里。他不进去,只把东西交给福安就转身走。有一回顾青梧听见门外有脚步声,披着外衫追出来,看见回廊尽头顾拾的背影已经走远了。他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风灌进领口也没觉得冷,后来福安来劝他回屋,他才慢吞吞转身进去了,那碗送到跟前的银耳羹又原样搁了一夜。

到了八月中旬,顾青梧的病反反复复好不透。夫人急了,又请了宫里退下来的老太医来把脉。老太医诊了半晌,捻着胡子说小公子这病根儿在心不在身,要想好利索还得舒解心结。夫人追问心结是什么,老太医摇头说这就得问小公子自己了。

夫人当晚坐在顾青梧床边拉着他的手问:"梧儿,你跟娘说,你有什么心事?"

顾青梧靠在大引枕上,脸色苍白,嘴唇干得起了皮。他看着母亲关切的脸,喉咙里那句"我想见顾拾"滚了好几圈终究没吐出来,只说:"没什么,就是闷得慌。"

夫人摸了摸他的额头说不闷,明儿让几个玩得好的世家子弟来陪你说话。顾青梧应了一声,翻了个身面朝里。等母亲走了他睁开眼,月光从窗缝透进来,屋里安安静静的。他伸进枕头底下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来看。纸上是一手工整的小楷,抄着《水经注》里的一段。字迹他认得,是顾拾的。那天他在书房偷偷撕了一页揣回来,压在枕下每晚拿出来看,看完了叠好重新压回去。

他盯着那些字看了一会儿,忽然把纸贴在鼻尖上。纸上有墨香,还有一点很淡的、他形容不出来的味道。他闭上眼,指腹摩挲着那些笔画,心口又酸又胀。

他想见他。

他从小到大要什么有什么,可此刻他躺在自己的锦衾软枕里,浑身被最好的药养着,要见一个人却比登天还难。那个人就住在偏院里,隔着几道墙几条回廊,走几步就到了,可他迈不出那步。他怕迈出去又看见顾拾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对他说"走吧",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把纸重新叠好压回枕下,把被子蒙过头顶。

又过了两天,夫人果然请了几个世交子弟来陪顾青梧解闷。来的是礼部侍郎家的二公子和太常寺少卿的侄儿,都是跟顾青梧从小玩到大的,见了面热络得很。几个人在顾青梧屋里摆棋谈天,下人说笑地伺候着,屋里热闹了一阵。顾青梧勉强应付着,心思却飘着。那两位公子说到新得了一幅前朝名画,问顾青梧要不要看,他说好啊拿来瞧瞧。画送进来展开在案上,他看了一眼,忽然问:"这画谁送来的?"

下人说是二门接的。

顾青梧"哦"了一声又看了一会儿,放下画说没意思,让人收了。那两位公子面面相觑,又陪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了。夫人送客回来见他又躺下了,叹了口气没说什么,叮嘱福安好生照看着就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