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夜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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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无角 · 更新时间未知
顾青梧躺了一会儿忽然坐起来,把福安叫到跟前:"二少爷这几日都在做什么?"
福安说二少爷每日去衙门,回来就在偏院待着,好像前些日子被雨水泡坏的那些书册还没晒完。
顾青梧想了想:"他吃的好不好?"
福安犹豫了一下,说二少爷好像没怎么去厨房取膳,有时候一天就啃两块干饼。
顾青梧拧起眉:"府里短他饭了?"
福安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是二少爷自己不去取。厨房那边的婆子说送过去他也不开门,就搁在门口,过半天再去收碟子,有时候原样没动。"
顾青梧沉默了片刻,掀开被子下了床。福安急忙上来搀,他说不用,自己套了件外衫趿了鞋就往外走。福安追在后面喊"三少爷您还病着呢",顾青梧头也没回,穿过回廊、过了月洞门,一路走到偏院门口。
门关着。他抬手敲了两下,没人应。又敲了两下,里头才传出来顾拾的声音:"谁?"
顾青梧嗓子堵了一下,清了清才开口:"我。"
门里安静了一会儿。过了片刻门打开了,顾拾站在门内看着他。好些天不见,顾拾似乎又瘦了些,下颌的线条更凌厉了,眼窝微微陷着。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衫子,袖子卷到手肘,手里还攥着一卷没晾完的书。看见顾青梧站在门口,他眉心动了一下,几不可察地皱了一瞬又松开了。
"你怎么来了?"他声音很平,"病好了?"
顾青梧站在门外看着他,心口那团堵了十来天的东西忽然涌上来,堵得他眼眶发热。他没说话,一步跨过门槛进了屋。
屋里比上回来的时候更乱了些,桌上摊着晒了一半的书册,墙角堆着泡过水又晾干的杂物,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顾青梧扫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桌角那只碗上。碗里剩了半块干硬的饼,旁边搁着一碟子咸菜,咸菜表面干了一层。
他转头看着顾拾。
"你就吃这个?"
顾拾把书卷放在桌上,把那只碗往旁边挪了挪遮了遮:"凑合一顿。"
"凑合?"顾青梧的声音高起来,"你半个月就凑合过来了?厨房给你送饭你不开门,你是打算饿死自己?"
顾拾抬眼看他。顾青梧站在屋子中央,穿着单薄的寝衣外面胡乱罩了件外衫,脚上踩的还是一双屋里穿的软底鞋,头发也没好好梳,乱蓬蓬地披着。脸上没什么血色,眼眶泛红,嘴唇干得起皮,整个人像一只炸了毛的猫,又凶又狼狈。
顾拾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被人狠狠拨了一下。
"青梧。"他走近了一步,声音低下来,"你病还没好,别站这儿吹风。"
顾青梧没理他,指着那只碗:"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
"故意把自己弄成这样,让我看了难受。"
顾拾看着他,没承认也没否认。两个人隔着两步的距离对视,屋里安安静静的,窗外的蝉鸣显得格外刺耳。
顾青梧忽然一步冲上来拽住了顾拾的衣领。他力气不大,病了好些天手上没什么劲,但拽得很紧,指节发白。他仰着脸看顾拾,嘴唇哆嗦着,声音发颤:"你躲我。你不接我送的饭。那天在马车上你躲我的手。你什么都躲。你凭什么躲我?"
顾拾被他拽得微微俯下身,两个人鼻尖又近得只剩几寸。他看着顾青梧泛红的眼眶,看着那双平日里骄纵跋扈的眼睛里蒙了一层水光,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青梧。"他开口,声音哑了,"你放手。"
"我不放。"
"你病了,别闹。"
"谁闹了!"顾青梧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砸在顾拾的手背上,烫的,"我就问你一句话,你躲不躲我了?"
顾拾低头看着手背上那颗泪。他在心里跟自己说了一万遍不行、不能、要不起,可此刻他看着顾青梧这副样子,看着他站在自己这间破屋子里掉眼泪,所有那些"不行"忽然都变得像纸一样薄。
他抬手覆上顾青梧拽着他衣领的手背。掌心干燥温热,指腹的薄茧磨着顾青梧微凉的皮肤。顾青梧被他一碰整个人颤了一下,眼泪掉得更凶了,但手上攥得更紧。
"说话。"他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你说。"
顾拾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窗外有风吹进来,桌上那卷半干的书页哗哗翻了翻。顾拾慢慢收拢手指,把顾青梧那只手整个包在掌心里,然后用力一拽。顾青梧没防备,整个人被他拽进怀里,额头撞在他胸口上。
顾拾低头,下巴抵着顾青梧的发顶。他闭上眼,喉咙里滚出一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不躲了。"
顾青梧在他怀里僵了一瞬,然后猛地抬起胳膊环住了他的腰。脑袋埋在他胸口,眼泪把顾拾那件旧灰布衫洇湿了一片。顾拾一只手搂着他后背,另一只手抬起来,犹豫了一下,落在了他后脑上。指头插进他散乱的头发里,慢慢抚了抚。
"别哭了。"他声音很哑,"病着呢,哭更伤身。"
顾青梧闷在他怀里瓮声瓮气地回了一句:"你管我。"
顾拾嘴角动了一下,把那句"我不管谁管"吞回了肚子里。他就那么抱着怀里这个人,抱着这个骄纵了十几年此刻哭得像个孩子一样的顾家小少爷,心口那块压了许久的东西忽然轻了。
门敞着,外面的暮色漫进来,把两个人裹在一起。蝉还在叫,风还在吹,远处有人声隐隐约约。但这间破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两颗心跳,撞在一起,一下,又一下。
第7章
那天夜里,顾青梧没走。
他说自己走不动了,赖在顾拾那张硬邦邦的榻上不肯起来。顾拾站在旁边看着他把薄被往身上裹,忍了忍,到底没赶人。他去灶上烧了壶热水端回来,又翻出一只缺了口的碗倒了,晾了晾递过去。
顾青梧接过来喝了一口,嫌烫又搁下了,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哭过之后还有点肿,眼尾红红的,但里头那层水汽散了,亮晶晶地看着顾拾。顾拾被看得不自在,把碗端起来吹了吹又递回去:"再喝两口,你嘴唇都干了。"
顾青梧这回乖乖喝了,喝完把碗往他手里一塞,又缩回去。顾拾把碗搁在桌角,在榻沿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条被子的距离,屋里只有一盏灯,灯光昏昏的,照得墙壁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拾哥。"顾青梧的声音从被子下面传出来,瓮瓮的,带着病后的鼻音。
"嗯。"
"你以后不许躲我了。"
顾拾偏头看他。顾青梧把被子往下扒了扒露出鼻子嘴巴,歪着头也看他,那副恃宠而骄的样子又回来了,但眼底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探询。顾拾看了他片刻,伸手把他扒下来的被子又掖回去:"知道了。睡吧。"
"你还没说你答应了呢。"
"答应了。"顾拾说,"睡吧。"
顾青梧这才满意了,脑袋往枕头里一埋,过了没一会儿呼吸就匀了。他病了好些天又哭了一通,体力早就耗尽了,一沾枕头就睡沉了。
顾拾坐在榻沿没动。他看着顾青梧的睡脸,看着他微微张着的嘴唇和睫毛上还没干透的湿意,手指动了动,到底没伸出去碰。他把灯吹了,在黑暗中靠着墙壁坐着,腿曲起来搭在榻边。偏院的榻窄,顾青梧一个人躺上去刚刚好,旁边没有他躺的地方。他就那么靠着墙坐了一夜,中间顾青梧翻了个身把被子蹬了,他探过去重新掖好。顾青梧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句什么,像在叫他名字,又像只是无意义的呓语。
顾拾在黑暗里应了一声:"在呢。"
第二天天还没亮顾青梧醒了,睁开眼看见顾拾靠在墙边坐着,一愣,随即坐起来:"你一宿没睡?"
"睡了。"顾拾说。
顾青梧不信,盯着他眼底那片乌青看了两秒,嘴唇抿了抿没拆穿。他从榻上下来,活动了一下胳膊腿,忽然说:"今天不去衙门了,我告了病。"
顾拾站起来:"那我去。"
"你也不许去。"顾青梧拉住他袖子,"你今天歇一天。"
顾拾低头看了看袖口那只手,又看了看顾青梧那张明显比前些日子有血色的脸,心里叹了口气,嘴上说:"那总得去厨房端早膳。"
"让福安去。"顾青梧不由分说把人按回榻上坐着,"你今天哪儿都不许去,在我跟前待着。"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半点不觉得不好意思。顾拾坐在榻沿看着他,嘴角那点弧度又浮上来,这回没压。顾青梧被他笑得耳根发烫,别开脸假装去整理衣襟,嘴里嘟囔着"笑什么笑"。
福安端了早膳过来,在偏院门口看见顾青梧从屋里出来差点把食盒摔了。"三、三少爷?您怎么在二少爷屋里?"顾青梧接过食盒面不改色:"我来看他。你回去吧,今天不用伺候了。"
福安一头雾水地走了。顾青梧把食盒拎进屋,掀开来两副碗筷整整齐齐,还有一碟子蒸饺和两碗热粥。他把一碗推到顾拾面前:"吃。"
顾拾看着那碗粥。白米粥熬得浓稠,面上浮着一层米油,配着几颗红枣和莲子。比他往常自己取的白粥好了不知道多少。他没动筷子,抬头看顾青梧:"你什么时候让人备的?"
"昨天就让人备了。"顾青梧夹了一只蒸饺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我早就想好了,今天来找你一起吃。"
顾拾低头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热粥滚过喉咙进了胃里,暖意从腹部慢慢散开。他已经很久没吃过一顿热乎的早膳了。此刻坐在自己这间破屋子里,对面坐着顾青梧,两人中间隔着一只食盒,热气袅袅地往上升。
他又舀了一勺。
那天白天两个人哪儿都没去,就在偏院待着。顾青梧翻顾拾那些晒了一半的书册,发现里头有不少批注,字迹工整,见解精到。他翻了好几页,忽然抬头看顾拾:"你以前替我抄功课的时候,是不是自己也学了不少?"
顾拾正在收拾墙角那些泡了水的杂物,闻言没回头:"顺手记的。"
顾青梧把那卷书捧在手里,指头摩挲着那些小楷批注,忽然觉得心里又酸又胀。他从前欺负顾拾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这个被他呼来喝去的人其实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懂,只是不争不抢地把自己缩在最角落里。
他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了顾拾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隔着薄薄的灰布衫能摸到那些隆起的旧疤。顾拾僵了一下没动,手里的杂物搁下来,手垂在身侧。
"青梧。"
"别说话。"顾青梧把脸埋在他背上,声音闷闷的,"就让我抱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