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夜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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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无角 · 更新时间未知
他慢慢抬起手,覆上去。两只手叠在一起,贴在他腰间。
过了好些天舒坦日子,九月里出了件事。
那天顾青梧从衙门回来比平时晚了,顾拾先下了马车在府门口等着。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看见顾青梧从街口走过来,脸色不对。他迎上去,还没开口,顾青梧先拽住了他袖子,声音压得极低:"父亲今天在衙门问了我一件事。"
顾拾看他脸色,心里沉了一下:"什么事?"
顾青梧没立刻说,拉着他往僻静处走了几步,左右看看没人,才开口:"父亲问我,你平日跟我出门都做什么,有没有私下见什么人、办什么事。"
顾拾眉头皱了一下:"你怎么答的?"
"我说你就在旁边磨墨记档,别的什么都不做。"顾青梧攥着他袖子的手紧了紧,"但父亲那个表情……不像随便问问。拾哥,是不是有人说了什么?"
顾拾沉默了片刻。他比顾青梧更清楚丞相府的深浅——夫人这些年明面上不管他,但暗地里从没少过眼睛盯着。他跟着顾青梧出入衙门这件事,夫人早就说过"不成体统",是丞相点了头她才没拦。如今过了大半年,怕是有人在后头递了话。
"没事。"他拍了拍顾青梧的手背,"你别多想,回去把今日的案卷理一理,明天父亲问起来你也有话答。"
顾青梧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府,在岔路口分开的时候顾青梧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不安。顾拾朝他点了下头,示意他安心,然后转身回了偏院。
那天夜里顾拾没睡。他坐在门槛上,把那块缺了角的鱼形玉佩翻来覆去地看。月光照在玉佩上,半透明的青白色泛着柔光。他看了很久,把玉佩收进衣襟里贴身放好。
如果夫人真的开始查了,那他跟顾青梧之间刚刚冒头的那点东西就太扎眼了。他无所谓,他本来就是贱命一条,但顾青梧不一样。顾青梧是顾家的未来,是丞相唯一的嫡子,容不得半分污点。兄弟□□这条罪名扣下来,顾青梧这辈子就毁了。
顾拾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磨过墨、劈过柴、替人挨过鞭子,也曾经在马车里握过另一双手。他把那十根手指慢慢攥成拳头。
第二天一早,顾拾去了夫人的院子。
他跪在正屋门口的砖地上,隔着门帘跟夫人说了一件事——说他年纪不小了,想出去做事,不想再留在府里白吃白喝。说前些日子跟着三少爷出入衙门长了些见识,想去城南一家书肆做抄书先生,已经托人问过了,对方肯收。
门帘后面安静了好一阵。夫人掀帘走出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想好了?"
顾拾跪在地上垂着头:"想好了。"
夫人看了他很久。那双保养得宜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最后她只说了一句:"行。去吧。跟账房支三个月月钱,算是我替老爷赏你的。"
顾拾叩了个头:"谢夫人。"
他站起来退出去。转身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步子稳稳当当。走出院门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然后抬脚走了。
当天下午顾青梧收到了消息。他冲到偏院的时候门开着,屋里空了大半,顾拾常穿的那几件旧衣裳不见了,桌上那卷抄了一半的书也收走了。只剩墙角那面新砌的墙还立着,墙面上泥灰干透了,他伸手碰了碰,指尖上一层细灰。
顾青梧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手按在墙上,指甲慢慢嵌进泥灰缝里。
"顾拾!"他猛地朝门外喊了一声,声音劈了。没有人应他。风从敞着的门灌进来,吹得桌上那张纸翻了个边。
纸上写着三个字:别找我。
第8章
顾拾走后的头三天,顾青梧把自己关在屋里没出来。
福安送去的饭原样端出来,端进去的茶原样端出来。夫人来了两回,隔着门说了些劝慰的话,顾青梧闷在被子里一律用"身子乏了想歇着"搪塞过去。夫人走后他就从被子里钻出来,坐在床边发呆。
他手里攥着那张纸。"别找我"三个字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是顾拾的笔迹。他看了无数遍,把纸举到灯下照,翻到背面看,翻回来再看,希望能在纸缝里找到一点别的痕迹。什么也没有。就是三个字,干干净净,明明白白。
第三天夜里他终于出了门。穿过后花园翻过偏院那面新砌的墙,顺着府外的小巷摸到了城南那家书肆。书肆门板已经上闩了,他绕到后面巷子里踮脚往窗缝里看,里头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他在巷子里蹲了大半夜,冻得手脚冰凉,天亮前才灰溜溜回去。
此后他隔两天就去一趟。有时候白天去,假装买书在店里转一圈,没看见顾拾就问掌柜,掌柜说抄书先生还没来上工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有时候夜里去,蹲在后巷等,等着等着就靠着墙睡过去了,醒来天亮了,腿麻得站不起来。
他瘦了一大圈。夫人急得又请太医,太医还是那套说辞,心结未解、郁气积滞。夫人这回不问了,直接让人把城南那家书肆查了一遍。查回来的消息说那家书肆确实招过抄书先生,但那位先生只来了一天就辞了工,说是家里有事回乡下了。
夫人把这消息告诉顾青梧的时候,顾青梧正靠在床头喝粥。听完之后他手里的勺子"当"一声掉进碗里。他低头看着粥面上溅起来的米粒,没抬头,声音很平:"他回哪儿了?"
夫人说她也不知道,那书肆掌柜只记得他姓顾,旁的没多问。顾青梧"嗯"了一声,把碗端起来继续喝粥。夫人见他终于肯吃东西了,暗暗松了口气,又嘱咐了几句就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顾青梧把碗搁下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发抖。他把它们攥成拳抵在膝盖上,攥了很久,指甲掐进掌心。他不知道顾拾去哪儿了。他怕顾拾就这么消失得干干净净,跟当年那个爬上父亲床的女人一样,在顾家留了个影子就没了。
他忽然掀起被子下了床,从箱底翻出一只小包袱。包袱里裹着几样东西——一块缺了角的鱼形玉佩的拓印,是他偷偷拿印泥拓的;一张抄着《水经注》的纸页,是从顾拾屋里带回来的;还有一根布条,是顾拾缠在背上用的那种粗棉布,他那天在偏院墙角捡到的,上面还洇着旧血渍。
他把那几样东西搂在怀里,缩在墙角坐着。日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可他浑身发冷。
顾拾走后的第十天,顾青梧开始吃饭了。不是他想吃,是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顾拾要是真被顾家逼走了,那他待在这儿不吃不喝把自己作践死也没用。他得找人。可他一个被养在深宅大院里的少爷,出了京城就两眼一抹黑,上哪儿找去?他想了很久,去了父亲书房。
丞相正在批折子,见他来了抬了抬眼皮:"舍得出来了?"
顾青梧在桌前站定,斟酌了一下措辞,说他想求父亲一件事。丞相放下笔靠进椅背,说你说。顾青梧咬了咬牙,说他想接手南边几处田庄的账目,从下个月开始学着管家里庶务。
丞相眯起眼睛看了他半晌。这个嫡子从小到大娇养着,读书尚可,办事毛躁,从未主动要过差事。如今忽然开口说想管庶务,还点名要南边的田庄——南边那几个庄子里,有一个是他年轻时置下的私产,只在账上挂了个虚名,实际经手的人不多。
"为什么突然想管这个?"
顾青梧说儿子年纪不小了,不能总靠着父亲替自己兜着,该学着当差了。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丞相审视了他一番,最终点了头。临走时丞相叫住他,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梧儿,你记住,你是顾家的嫡子。"
顾青梧站在门口回了一句:"儿子记住了。"
出了书房他攥了攥拳头。南边那几个田庄分布在三个郡县,顾拾离了京城最可能去的就是南边——他无亲无故,要想活命只能往南走,那边商路多、人口杂,一个抄书先生最容易藏身。他不管那些庄子是父亲的什么秘密,他只想借着这个由头派人去南边打听。
又过了半个月,派出去的人回来了一个。说在安阳县的码头上见过一个人,身形像二少爷,背着一只旧包袱在船行门口站了一会儿,后来不知去向。顾青梧听完把那人的话翻来覆去问了三遍,确认没有认错,当天夜里就把安阳县的地图翻出来铺在桌上,手指点着码头的位置,顺着几条可能的出路慢慢往下划。
安阳县往南是水路,再下去能通到江南。顾拾身上没钱,走不远,多半会在沿岸哪个镇上停下来找活干。顾青梧连夜修书一封,让那人再去安阳,沿着码头往下游沿岸的镇子一个挨一个地找。信里夹了一张顾拾的画像——他亲手画的,线条简单但抓住了精髓,眉眼之间那股清冷的劲儿描得八九不离十。
信送出去之后顾青梧又在屋里坐了一整夜。他盯着桌上那张摊开的地图,手指轻轻点在安阳县那个位置上,像隔着千里隔着山水隔着人海,碰了碰一个人。
"你等着。"他低声说,"等我找到你。"
入了冬之后北风刮起来,顾青梧终于收到了第二封信。信上说在安阳下游一个叫白渡的小镇上找到了人,确实很像二少爷,在一家代写书信的摊子上替人写信,傍着码头摆了个小桌,日子过得清苦。顾青梧看完信把纸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他当天就去跟父亲告了假,说南边田庄出了点事要亲自去一趟。丞相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准了。顾青梧收拾了简单的行装,带了两个信得过的随从,第三天一早就出了门。
坐了五天的船到了安阳,又换了骡车往白渡镇走。到了镇上天已经擦黑了,他让随从留在客栈,自己一个人沿着码头去找。冬天天黑得早,码头上人已经不多了,几只乌篷船靠岸泊着,船头点着零星的灯。他顺着堤岸走了一段,远远看见一盏孤零零的灯笼底下支着一张矮桌,桌后坐着一个人,正低头收拾摊上的笔墨纸砚。
那个人比几个月前更瘦了。身上裹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旧棉袄,领口翻着毛边,头发长了,随意用一根布绳系在脑后。他弯腰把桌上的东西往一只木箱里收,动作慢吞吞的,手指冻得僵硬,好几次没抓稳笔掉在桌上。
顾青梧站在几步外看着他。北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冻得他脸上发疼。他张了张嘴想叫一声,嗓子眼却像堵了一团棉絮,发不出声音。
那个人把最后一样东西收进箱子,站起来拎了拎。他转过身,看见了顾青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