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夜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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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无角 · 更新时间未知
顾青梧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第三步的时候他跑起来了,棉靴踩在青石板上咚咚响。他冲上去一把抓住顾拾的胳膊,抓得很紧,指头嵌进那件旧棉袄里。顾拾低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木面。
"你来找我做什么。"
顾青梧没回答。他拽着顾拾的胳膊把人往自己这边扯,顾拾被他扯得微微俯身,两个人鼻尖几乎碰到一起。顾青梧仰着脸看他,冬夜的冷风把两个人的呼吸吹成白雾,交缠在一起散了。
"顾拾。"他开口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凭什么不声不响就走了。"
顾拾垂着眼看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开来,裂隙里透出光。他抬起另一只手,冻得通红的手指碰了碰顾青梧的脸颊。指尖是凉的,贴在那片发热的皮肤上,像一块冰碰着一捧火。
顾青梧的眼泪落下来了。无声无息地淌了满脸。
"别哭了。"顾拾的声音哑得厉害,"你大老远跑过来,就是来哭的?"
顾青梧抬起袖子胡乱蹭了一把脸,狠狠瞪着他:"你再走一次试试。你走到天边我也能把你找回来。"
顾拾看着他那张哭得乱七八糟的脸,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很短,眼尾弯起来又落下去。那只碰着他脸颊的手收了回来,在顾青梧的袖口上慢慢擦了两下,像是想替他蹭掉眼泪,又像是只是想碰一碰那截露在外面的手腕。
"不走了。"他低声说。
河面上起了风,灯笼晃了晃,两个人的影子在青石板上叠在一起。码头尽头有人吆喝着收船,声音隔了老远传过来。顾青梧把脸埋进顾拾那件破棉袄的领口里,闷闷地、断断续续地说了一句什么。
顾拾低下头,耳朵贴近他唇边。听见了。
"我想你了。"
顾拾把下巴搁在他头顶,闭上眼。北风从河面上灌过来,吹得他头发散了一脸。他把怀里这个人又搂紧了一些,搂得顾青梧几乎喘不过气,但他没挣开。
"知道了。"
那盏灯笼还在晃,光晕一圈一圈地荡在两个人身上。远处的吆喝声歇了,码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和水声,还有两颗挨在一起的心跳,隔着几层冬衣,咚咚地撞着彼此。
第9章
白渡镇的码头客栈只有两层,底下卖酒食,上头住人。顾青梧要了二楼最里间的一间房,推门进去只有一张床一扇窗,被褥洗得发白但干净。他把包袱往床上一扔,转身拉住了跟进来的顾拾。
"你住哪儿?"
顾拾站在门口,指了指客栈隔壁那条巷子:"巷底第二间,租的。"
"退了。"顾青梧不由分说,"搬过来跟我住。"
顾拾看着他,没动。顾青梧又补了一句:"我出房钱。"生怕他拒绝似的。顾拾沉默了一息,说:"我得回去拿东西。"
"我跟你去。"
两个人从客栈出来,拐进旁边那条窄巷。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尽头一户人家的窗纸里透出一点微光。顾拾推门进去,屋里比外面的巷子还要暗,顾青梧跟着跨进去差点被门槛绊着,扶住了墙才站稳。顾拾摸黑点了灯,豆大的火苗跳起来照亮了这间屋子。
比他在偏院那间还要破。屋顶一角漏着风,用草席堵了半边,榻上铺着一层薄褥子,连条像样的被子都没有,只堆着两件旧衣裳叠了叠当枕头。墙角一只木箱敞着盖,里头几卷书和一沓写了字的白纸码得整整齐齐。桌上搁着半块干饼和一只空碗,碗底凝着一层油花。
顾青梧站在屋子中央没说话。顾拾蹲下来把木箱盖上,又将墙上挂的一件旧棉袄取下来叠了塞进箱子里,动作利落,像早就习惯了随时可以走。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收进衣襟里,顾青梧看见了那块玉的形状,喉头猛地梗了一下。
"你一直带着。"
顾拾直起身:"你给的。"
顾青梧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他。脸贴在他后脊上,隔着那件破棉袄能摸到那些疤。顾拾顿了一下,手里的箱子放下来,手垂在身侧。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灯芯偶尔"噼啪"跳一下,窗外有猫叫了两声窜过去了。
"回去吧。"顾拾说,"这儿冷。"
"你冷我也冷。"顾青梧把他抱得更紧了些,"回去你给我暖床。"
顾拾没接话。等顾青梧终于松开他,他把木箱拎起来,熄了灯,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巷子。走回客栈的路上月光照在青石板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顾青梧走在前头,步子轻快了些,回头看了顾拾一眼,笑了。
顾拾看见他笑,嘴角也动了一下。
回了客栈房间,顾青梧把门关上,从包袱里翻出一包路上买的点心塞给顾拾让他吃。又翻出一件自己的棉袍子递过去:"穿上,你那件破了。""不用。"顾拾把袍子叠好放在椅背上,"你留着自己穿,这儿比京城暖和。"
"暖什么暖,你手指都是冰的。"顾青梧不由分说把袍子抖开披在他肩上,按着他坐下。顾拾坐着任由他折腾,垂眼看了看肩上那件靛蓝的锦棉袍子,袖口绣着云纹,跟他这身灰扑扑的衣裳衬在一起不伦不类。但他没摘下来。
顾青梧忙完了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了半尺。屋里安安静静的,客栈楼下偶尔传上来一声酒客的笑闹,隔着楼板闷闷的。顾青梧偏头看了他一眼,顾拾正低头摩挲着袖口的云纹,侧脸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清瘦。
"拾哥。"顾青梧往他那边挪了挪,肩膀挨住他肩膀,"你跟我说实话,那天你为什么走?"
顾拾的动作停了。他松开袖口,垂下手搁在膝上。过了片刻他开口:"夫人查了。"
"我知道。"顾青梧说,"可就算查了又怎样,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
顾拾偏头看他。烛光在两个人之间跳了跳,顾拾的眼睫在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告诉你,然后呢?"他的声音很平,"你去找夫人闹,还是去找父亲求?你能做什么?"
顾青梧被他问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顾拾没给他机会,继续说:"你什么都做不了。你连你自己的院子都做不了主,你怎么护我。"
这句话说得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巴掌打在顾青梧脸上。他从小到大听惯了奉承,头一次被人这么直白地戳穿,脸上一阵发热,心里却明白顾拾说的是实话。他攥了攥膝盖上的衣料,指节绷白。
"所以你就一个人走了。"他的声音低下去,"你连走都不跟我说一声。"
顾拾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映着烛火,一点一点地跳。"说了就走不了了。"他说,"你那张纸看了一个月都舍不得扔,我要是当面跟你说要走,你拽着我袖子哭,你让我怎么走。"
顾青梧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我看了一个月?"
顾拾没回答。他伸手从自己衣襟里摸出那块缺了角的鱼形玉佩,托在掌心里,低头看着。"我让人打听过。"他说,"你天天去城南书肆,白天去晚上去,蹲在后巷睡着了着凉了你都不知道。"
顾青梧盯着那块玉,又盯着顾拾的脸,忽然什么都明白了——他以为顾拾走了就断了消息,可顾拾一直知道他去了哪、做了什么。他那些夜里蹲在巷子里挨冻的蠢事,顾拾全知道。
"你既然知道……"顾青梧的声音开始发抖,"那你为什么不出来见我?"
顾拾把玉收回衣襟里,抬起头看着他。烛火映在他眼底,那下面压着的东西涌上来,滚烫的,让他眼眶泛了一层淡红。"我要是出来见你,我就走不了了。"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又补了一句,"青梧,我得出去挣钱。我在顾家一天,就吃顾家一天、用顾家一天,夫人随时能把我捏死。我出来自己挣口饭吃,将来才有资格站你旁边。"
顾青梧怔怔地看着他。这句"将来才有资格站你旁边"像一根楔子钉进他心口,又疼又热。他猛地抬手抓住顾拾的肩膀,指头用力到发颤:"谁要你资格了?我要你站我旁边你就站我旁边,谁敢拦?"
顾拾看着他抓在自己肩上的那双手。那只手纤细白皙,养尊处优了一辈子,此刻却用力得指节发红。他把自己的手覆上去,掌心贴着顾青梧的手背,慢慢收拢。
"你说了不算。"他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沉,"青梧,你得有本事。你站得够高了,别人就不敢动我。你要是站不起来,下次夫人再要我走,你还是拦不住。"
顾青梧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那双平日里骄纵张扬的眼睛里翻涌着什么东西,最后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一种顾拾从没见过的东西——笃定。
"我会的。"他说。声音不高,但很稳,"你等着。"
那之后两个人就在白渡镇住了下来。顾青梧让随从先回了京城,自己留在这边,说是田庄的账目还没理清。实际上他每天跟着顾拾去码头上摆摊,顾拾替人写信,他就在旁边坐着看。起初他坐不住,一会儿嫌凳子硬一会儿嫌风大,后来慢慢也习惯了,帮着研墨裁纸收钱找零,做得像模像样。顾拾写字的时候他就在旁边撑着下巴看,看着看着就忘了时间。
有一天午后日头好,码头上来往的人不多。顾拾写完一封信递给主顾收了钱,转过头看见顾青梧趴在桌上睡着了,脸侧枕着胳膊,睡得很沉。他放下笔,伸手把顾青梧滑下来的披风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顾青梧在梦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脑袋动了动,往他的方向偏了偏。
顾拾看着他的睡脸。阳光从河面上反射上来,晃得人眼晕,但他没移开目光。他看了很久,久到顾青梧自己醒了。睁开眼对上顾拾的目光,顾青梧懵了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
"看什么呢。"
顾拾收回目光低头研墨:"没什么。"
顾青梧凑过去,下巴搁在他肩上,鼻息扫着他耳廓:"你看了好久,我看得见的。"
顾拾没躲。耳根慢慢红了一小片,他手下研墨的动作没停,但那只握墨锭的手比方才慢了些。顾青梧看见他耳根红了,得意地"哼"了一声,也不挪开,就那么趴在他肩头又眯了一觉。
冬天的白渡镇没什么游人,码头上的营生清闲。两个人挣的银钱不多但够花,偶尔去镇上的小馆子吃一顿热馄饨就算打牙祭了。顾青梧把从家里带来的银子掏出来补贴,顾拾也不拦着,只说一句"省着花"。夜里回了客栈两人挤一张床,顾青梧手脚凉,睡着睡着就往顾拾那边蹭,顾拾被他蹭醒了就伸胳膊把他往怀里拢了拢,让他暖和起来再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