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夜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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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无角 · 更新时间未知
只是顾拾心里清楚,这日子不会太长。
腊月头上那天下了一场大雪,白渡镇白了。两个人收了摊往回走,一路踩着雪嘎吱嘎吱响。顾青梧忽然停下来仰头看天,雪花落了他一脸,他张着嘴接了一片,尝了尝说没味道。顾拾站在后面看着他,看他鼻尖冻得通红却笑得眉眼弯弯的,忽然伸手替他拂去了睫毛上落的一层雪。
顾青梧转过头来看他。雪花还在簌簌地落,两个人站在白茫茫的天地中间,周围一个人都没有。顾青梧凑近了一步,两个人的呼吸在冷风里交缠成白雾,他看着顾拾的眼睛,嘴唇动了一下。
顾拾低头看着他。雪落在他们肩上、发上,落在两人鼻尖之间那一小寸空隙里。
"青梧。"他开口,声音被风刮得很轻,"你真的想好了?"
顾青梧没说话。他踮起脚,嘴唇贴上了顾拾的嘴角。
很轻的一下,凉凉的,像一片雪花落上去又化了。顾青梧退回去的时候脸已经红透了,耳朵尖烫得能煮鸡蛋,但他没躲,直直地看着顾拾,眼睛亮得能映出满天大雪。
顾拾站在原地没动。他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嘴角,指尖上沾了一点点凉意。他看着顾青梧,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碎成无数滚烫的光。
他伸手把顾青梧拽进怀里,低头吻了下去。比方才那个重得多,深得多,像把十几年的沉默和隐忍全压在这一下里。顾青梧被他吻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墙,顾拾一只手撑在他耳侧的墙上,另一只手箍着他后腰,把他整个人圈在臂弯里。
雪还在下。码头上一个人都没有。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卷着雪花打着旋扑在两个人身上,但他们谁也没觉得冷。
分开的时候顾青梧喘着气,眼尾泛红,嘴唇被亲得微微肿了一点。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忽然笑出了声,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顾拾看着他笑,嘴角也弯起来。他伸手把顾青梧头上肩上落的雪拍干净,又把他的披风领口拢紧了,然后牵住了他的手。
"回去。"他说。
两只手交握着揣进顾拾的棉袍口袋里,一深一浅踩着雪往回走。身后的雪地上留下两串脚印,并行着,越来越远,一直延伸进白茫茫的镇子里头。
第10章
腊月二十,顾青梧收到了京城来的急信。
信是福安托人送来的,说丞相病倒了,起初只是风寒咳嗽,拖了十来天不见好,太医看过了说是肺上有了症候。夫人急得日夜守着,让福安务必把三少爷叫回去。信末还附了一句:夫人问三少爷在南边到底办的什么事,为何去了这么久。
顾青梧看完信坐在客栈窗前发了很久的呆。窗外白渡镇又落了雪,码头上的船桅挂了冰凌,河面冻了薄薄一层,灰白色的天压得低低的。
顾拾端着两碗热粥进来,看见他手里捏着信纸的脸色,把粥搁在桌上走过去。顾青梧把信递给他,顾拾看完沉默了片刻,把信叠好还回去。
"你该回去了。"
顾青梧抬头看他:"你呢?"
"我在这儿等你。"顾拾说,"等你把家里的事安顿好了再来。"
顾青梧站起来抓住他手腕:"你跟我一起回去。"
顾拾摇了摇头。他抬手把顾青梧散落的鬓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指腹擦过他耳廓。"我回去做什么?夫人看见我,只会觉得是我把你拖在南边不让你回去,你父亲病了,这会儿府里正乱,我掺和进去是添乱。你一个人回去,把事情办妥了,再来接我。"
顾青梧攥着他手腕不松:"那你答应我,这次不许走。不许躲。不许不声不响就消失。"
顾拾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我往哪儿走?你把我铺盖都搬你屋了,箱子也拎来了,我走得了?"
顾青梧这才松了劲儿,但手指还是虚虚搭在他腕上,像怕一松手人就不见了。顾拾反手握住他那几根手指拢进掌心里,拇指在他指节上慢慢摩挲了两下。
"青梧,你记着,"他说,"回去之后别跟任何人提我在哪儿。有人问起来就说你一个人在南边查账,旁的什么都不知道。"
顾青梧点头。
"你父亲病了,你是嫡子,这时候该担事就担事。夫人那边顺着她来,别顶撞。她说什么你听着,心里有数就行。"
顾青梧又点头。
"别瘦了。"顾拾最后说了一句。
顾青梧鼻尖忽然酸了。他猛地抽出手抱住了顾拾,脸埋进他颈窝里。顾拾身上有墨香和河风的味道,还有一点属于这间客栈的柴火烟气。他深吸了一口,把那味道记进肺腑里。
"等我。"他说。
"嗯。"
第二天一早顾青梧坐上了回京的船。顾拾送他到码头,船解了缆绳慢慢离岸,顾青梧站在船尾一直回头看。风把顾拾那件旧棉袄的衣摆吹得猎猎翻动,他站在堤岸上没动,雪落在他肩上头上,很快就积了一层白。船走了很远,远得看不清人了,只剩一个灰蒙蒙的影子杵在白茫茫的天地里。顾青梧缩回舱里,把脸埋进膝间,闷着没出声。
一路风尘回了京城。丞相府门上挂了白幔,顾青梧心头一沉,冲进去才发现是虚惊一场——白幔是年前祭祖挂的,丞相的病虽重但还没到那个地步。他一路奔到父亲卧房门口,夫人掀帘出来看见他,一把拽住他的胳膊红着眼圈说:"你可算回来了。"
顾青梧进屋看了父亲。丞相靠在引枕上,脸色蜡黄,比走之前瘦了一大圈,但精神尚可,看见他回来了点了点头,让他坐下说话。父子俩聊了阵南边的庶务,丞相问了几个账目上的事,顾青梧对答得有条不紊。他这些日子在码头上一面陪顾拾摆摊一面把那些田庄的底细摸了个透,此刻答起来胸有成竹。丞相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出去这趟倒是长进了。"
顾青梧垂头说不敢。丞相摆了摆手让他回去歇着。
出了卧房夫人又拉住他说了半天话,问南边的庄子怎么样、他一个人在外头吃住可习惯、怎么瘦了这么多。顾青梧一一答了,末了夫人忽然话锋一转:"老二的事你知道吧?"
顾青梧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二哥怎么了?"
夫人叹了口气:"你走了没两天他就从偏院跑了,说是出去做事,我让他去账房支了银子。后来书肆那边说他辞了工,也不知道去了哪儿。我让人找了一圈没找到,想着终究是顾家的骨血,别在外面出了事。"她看了看顾青梧的脸色,又说:"梧儿,你跟你二哥从小一起长大,你知不知道他有没有什么去处?"
顾青梧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他面上弯了一下嘴角,语气随意:"他那人向来闷葫芦一个,有去处也不会跟我说。娘别操心了,他那么大个人还能丢了不成。"
夫人看了他几息,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但顾青梧走出院子的时候后背出了一层冷汗。他捏了捏袖口,里面藏着顾拾给他的半块碎银,是临走前顾拾塞进他手心里的,说路上买热汤喝。
回了自己院子,顾青梧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去。屋里静悄悄的,窗纸外头天阴着,风声呜呜地贴着屋檐绕。他坐了一会儿从衣襟里摸出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来,上面是顾拾的笔迹,就三个字。
他看了很久,把纸贴在心口上。
过了年丞相的病慢慢好转了,能下地走动了。正月里府里来了一拨拜年的客人,顾青梧跟着父亲接待应酬,言行举止比从前沉稳了许多。几位世交的叔伯夸他"虎父无犬子",丞相面上有了笑意,多喝了两杯。顾青梧扶着父亲回房歇下,从屋里退出来的时候经过回廊,脚步顿了一下,往偏院的方向看了一眼。
雪化了,墙头上积着残冰。那面新砌的墙还立着,墙根下冒了几棵枯草。他看了片刻,收回目光走了。
过了正月,顾青梧跟父亲商量说想把南边那几处庄子彻底管起来,开春之后下去待一阵,把地契和租户册子都理清楚了再回来。丞相沉吟了一番点了头,说也好,你大了,该学着掌家了。夫人没拦,只是让他多带几个随从。
顾青梧出发那天是正月十八。他头天夜里没睡,把能带的东西收拾好,那几张顾拾的字纸和玉佩拓印贴身放着。临走前他去了趟偏院,站在那面墙前站了一会儿,伸手碰了碰墙面上干的泥灰。
"我来接你了。"他低声说。
然后转身走了。
一路南下比他头一回轻省多了,水陆交替走了五天就到了白渡镇。镇子上还留着年味,码头沿街挂了红灯笼,有些铺子没开门。顾青梧下了船直奔客栈,推开二楼那间房门的时候心提到了嗓子眼。
屋子空着。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搁着一只木箱——顾拾那只木箱,盖子合着,上面压了一封信。
顾青梧走过去拿起信,指尖有点抖。他拆开来看,里头一张纸,上面是顾拾的字迹,比往常写得潦草了些:
"青梧,有人来找过我了。我不清楚是谁的人,但能摸到白渡镇来,想必跟府里脱不了干系。我先避一避,你放心,我不会走远。你来了就在客栈住下,我隔几天会回来看一趟。别急,也别找人查,免得打草惊蛇。信看完烧了。拾字。"
顾青梧攥着那张纸,指节发白。他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看了第四遍,第五遍。每一个字他都认得,连起来读完之后心里又沉又空。他把信凑到烛火上点着了,看着纸页蜷曲发黑变成灰烬落在桌上。
他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码头,河面上的冰已经化了大半,几只船慢悠悠划过,船头的人撑篙,水纹一圈一圈荡开去。天晴了,云薄薄的,日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河面上闪成碎金。
他坐了一整个下午。
傍晚的时候客栈老板敲门进来送热水,看见他还坐在窗边,随口说了句:"顾先生托我带话,说他过两日就回,让您别担心。"
顾青梧转头:"他说什么了?"
"就说让您别担心,过两日就回。"老板把水桶搁下走了。
顾青梧看着门关上,绷了一下午的肩膀忽然松下来。他往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过两日。行,他等。
从那天起顾青梧白天在镇上四处走走,偶尔去码头帮人搭把手搬货,累了就回客栈坐着等。第二天没等到人,第三天也没等到。第四天他坐在窗边看着码头出神,忽然听见楼下有脚步声踩着木楼梯上来,步子不急不缓,每一步都稳当。
门被推开了。顾拾站在门口,穿着他那件灰布棉袄,头发又长了些在脑后扎了个短辫,脸上冻得微微泛红。他手里拎着一尾鱼,还挂着水珠,像是刚从码头上买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