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夜归人鹿无角

风雨夜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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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无角 · 更新时间未知

"镇上张老头今天打了条大的,我买了半条,晚上炖汤。"

顾青梧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看着他拎着鱼站在门口那副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样子,心口那根绷了四天的弦"嘣"一声断了。他冲过去一把抱住了顾拾,鱼从顾拾手里脱出去摔在地上,扑腾了两下不动了。

"你说了过两日!"顾青梧闷在他肩上,声音带着火气,"第四天了!"

顾拾被他撞得往后退了半步靠住门框。他抬手搂住顾青梧的后背,下巴搁在他头顶,轻声说:"路上绕了点远,怕有人跟着。没事了。"

顾青梧把他抱得更紧了些。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低头看见地上那条鱼已经不动了,瞪着眼睛翻着肚皮。他愣了愣,忽然笑起来,笑得整个人抖。

顾拾弯腰把鱼捡起来,嘴角也弯着,拿着鱼往楼下厨房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他:"下来帮忙。"

顾青梧跟在他后面往楼下走,走到楼梯拐角忽然快了两步赶上来,从背后拽住了顾拾的袖子。顾拾停步偏头,他凑过去在顾拾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然后松开手装作没事人似的噔噔噔跑下楼去了。

顾拾站在楼梯上愣了一下,抬手碰了碰被亲过的那侧脸,嘴角的弧度慢慢漾开了。

他提着鱼慢慢走下去。楼下厨房里已经传出顾青梧跟老板说话的声音,隔着墙听不真切,但那声音活泛鲜亮得像春天河面上的日光。

他把鱼拎进厨房,掀帘子的时候看见顾青梧正蹲在灶台边帮老板添柴,脸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抬头朝他笑了一下。

顾拾把鱼放在案板上,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伸手替他把额角蹭的一抹灰擦了。

顾青梧抓住他的手,没松。两个人蹲在灶台前头,火光照着两张年轻的脸。外头天黑了,厨房里热腾腾的,砂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半条鱼搁在案板上等着下锅。

第11章

春天来的时候,白渡镇的桃花开了。

码头沿岸种了十几株老桃树,粉白的花密密匝匝缀满枝头,风一吹就落一层在河面上,顺着水流悠悠荡荡漂下去。顾拾和顾青梧的摊子搬到了桃树下,头顶是花枝,面前是河水,来写信的人比冬天多了不少,有时忙得顾拾一上午抬不起头。

顾青梧坐在旁边裁纸,裁着裁着就偏头看顾拾写字。阳光从花枝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落在顾拾侧脸上,在他握笔的那只手上跳。他看得入神,手里裁纸的刀顿了,纸裁歪了一截。顾拾写完一封抬头看见那张歪了的纸,伸手拿过来修了修边角,然后把裁好的纸码整齐推回他面前。

"专心。"

顾青梧"哦"了一声,老老实实继续裁。但没过一会儿又偏头去看他了。

三月中旬有一天收了摊,两个人沿着河堤往回走。桃花落在肩上发上,顾青梧走得慢腾腾的,踢着脚边一颗石子。顾拾走在他旁边,步子也不快。石子被踢进河里"噗通"一声,顾青梧停下来,面朝河面站着。

"拾哥。"

"嗯。"

"你说咱们能一直这样吗?"

风把桃花吹得簌簌落,有几瓣沾在顾青梧的头发上。顾拾看着他站在满树花下的背影,走过去抬手把那几瓣摘了。顾青梧偏过头来看他,眼睛被夕阳映成琥珀色。

顾拾没回答那个问题。他伸出手,掌心里躺着那几瓣桃花。他看了看,又看了看顾青梧的脸,把那几瓣花放进他衣襟口袋里。

"走了,回去做饭。"

他先转身往前走了。顾青梧站在原地摸了摸衣袋口,花瓣贴着衣料,软软的。他看着顾拾走在前面的背影,那个人的步子不疾不徐,肩膀平直,穿着过年时在镇上扯布新做的一件青灰春衫,后领口露出的一小截脖颈被夕阳照得暖融融的。

顾青梧追上去,从后面勾住了他的手指。两只手在春衫的袖口底下勾在一起,谁也不看谁,就那么并肩走着。桃花的影子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一晃一晃的。

可日子不会永远这么太平。

四月初的某天傍晚,顾拾从码头收了摊回客栈,在门口被一个人拦住了。那人穿着寻常的灰布短打,面相普通,靠在客栈门边的柱子上像是等人。顾拾走近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低声说了一句话。

"二少爷,夫人请您回府。"

顾拾脚步顿住了。他看了那人一眼,那人袖口露出一角青色的内衬,是丞相府家丁的服制。顾拾把手里的木箱换了个手拎着,声音平平的:"夫人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那人说小的不知。顾拾没再问,让他等着,自己上楼去了。

顾青梧正在屋里擦桌子,见他进门手里还拎着木箱,愣了一下:"今天怎么没放下就上来了?"顾拾把木箱搁在桌上,把门关上了。顾青梧看见他的脸色,手里的抹布攥紧了。

"谁找你?"

"府里的人。"顾拾站在门边看着他,"夫人知道我在这儿了。"

顾青梧手里的抹布掉在桌上。他站在那里,脸上的血色褪了一层,嘴唇动了动:"她怎么……"

"不知道。但人已经到门口了,让我回去。"

"不准回。"顾青梧两步走到他面前,攥住他胳膊,"你别回去,我去跟她说。"

顾拾低头看着顾青梧攥在他胳膊上的那只手。那只手在发抖,用力到骨节发白。他抬起另一只手覆上去,掌心贴着手背,慢慢把那些紧绷的指头一根一根拨开,然后反手握住了。

"青梧,你听我说。"他的声音很稳,"夫人既然派人来了,说明她手里有东西。她可以直接让人把我绑回去,但她没有,她只传了话。这说明她留了余地。"

顾青梧的眼眶红了:"那又怎么样?她留余地是因为她还没想好怎么收拾你。你回去就是送死。"

"那你跟我一起回去。"顾拾看着他,"你是嫡子,你站在我身边,她就不能动我。你上次跟我说你会站得够高,青梧,现在是你该站的时候了。"

顾青梧看着他,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顾拾的目光压在他身上,不重,但沉甸甸的,里面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笃定和交付。顾拾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掌心干燥温热。

"你怕吗?"顾拾问。

顾青梧的眼眶还是红的,但他吸了一下鼻子,把那些快要漫出来的东西咽了回去。他直直地看着顾拾,说:"不怕。"

顾拾嘴角动了一下,松开他的手,转身把木箱里的东西收拾好。顾青梧站在旁边看着他把几卷书和几件衣裳叠进一只包袱里,又把那块缺了角的鱼形玉佩从衣襟里取出来,穿上一根新编的红绳,系好,重新挂回脖子上,贴着心口放。

收拾完了顾拾直起身,拎起包袱,转头看他。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窗外的天已经暗了,暮色从窗纸透进来把屋里涂成昏黄的颜色。

"走吧。"顾拾说。

顾青梧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他伸手把顾拾的衣领整了整,把他肩上落的灰拍了拍,然后退后一步,点了下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客栈门口那个人还等着,看见顾青梧跟在后面出来时露出了一丝惊讶,但很快掩了去,低头行了个礼:"三少爷。"

顾青梧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径直往外走。顾拾跟在半步之后,两个人并肩穿过白渡镇的街巷往码头走。镇上的人家都掌了灯,暖黄的光从门缝窗隙里漏出来,洒在青石板路上。有狗吠了两声,远远的有孩子笑闹着跑过去。

码头上泊着一只船,船头挂着灯笼,灯下站着两个家丁。见了两人过来躬身行礼,请二少爷三少爷上船。顾青梧先上了船,站在船舱口回头伸出手。

顾拾看着他伸过来的那只手。灯火在河面上晃成碎金,顾青梧站在船头,风吹着他的衣摆和头发,那双眼里的光比身后的灯笼还要亮。

顾拾走上去握住了他的手。

船解了缆,悠悠离岸。白渡镇的灯火渐渐远了,河面上黑沉沉的,只有船头那一盏灯笼照着前路。两个人并排坐在船舱里,手还握着,搁在顾拾的膝上。谁都没说话,船舷外水声汩汩,夜风带着河水的凉气从窗缝钻进来。

顾拾偏头看了顾青梧一眼。顾青梧靠着舱壁闭着眼,睫毛微微颤着,像是睡着又像是没睡着。月光从窗口斜进来照在他脸上,把那张脸映得格外安静。顾拾的拇指在他手背上慢慢摩挲了两下,顾青梧的手指回应似的收拢了一瞬,又松开了。

顾拾也闭上眼。船在夜里行着,河水载着他们往北走,离白渡镇越来越远,离京城越来越近。他知道这一去要面对什么,夫人积了十几年的账会一笔一笔算到他头上,而他脚下能踩的只有顾青梧站在他身边这一块地。

但够了。他攥了攥掌心里那只手,十指交扣。

过了几日船到了京城。下船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码头上雾霭沉沉,两匹马已经备好了。顾青梧翻身上马,顾拾骑了另一匹,两个人并辔穿过晨雾中的街巷回了丞相府。

府门敞着,门房看见两人一同回来,神色各异。顾青梧下马把缰绳扔给下人,大步往府里走,顾拾跟在后面。两个人穿过游廊、绕过花园,径直去了夫人的院子。

夫人坐在正屋的厅堂里,手里端着一盏茶。看见两个人一起走进来,她放下茶盏,目光从顾青梧脸上移到顾拾脸上,停了一会儿,笑了一下。

"回来了。"

顾青梧站定,挡在顾拾身前半个身位。他抬头看着母亲,声音不高不低:"娘,二哥是我叫回来的。他在南边帮我看庄子,账目理得清清楚楚,没有他我办不下来。"

夫人端起茶又饮了一口,慢慢咽了。她看着顾青梧,那双保养得宜的眼眸里什么情绪也看不出,半晌她说:"梧儿,你出去半年,倒是学会替人说话了。"

"我说的都是实话。"

夫人把茶盏搁回桌面,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她站起来走到两人面前,目光越过顾青梧落在顾拾身上。顾拾垂着眼不看她,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压了许久但始终没断的竹。

夫人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把他胸口那根红绳挑了出来。红绳尽头系着那块缺了角的鱼形玉佩,在晨光里晃了晃,幽幽地泛着青光。

顾青梧脸色变了。

夫人捏着那枚玉佩看了看,又看了看顾青梧骤然发白的脸,松了手。玉佩落回去,贴着顾拾的心口轻轻磕了一下。

"梧儿。"夫人慢慢说,"你十四岁那年丢了这块玉,跟我哭了好几天。你当时说,是你最喜欢的。"

厅堂里安静极了。顾青梧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他张了张嘴,声音发干:"……我后来找到了。"

夫人看着他,目光里终于露出了一点他从未见过的东西。那里面有冷意,也有失望,像一层薄冰覆在湖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