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夜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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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无角 · 更新时间未知
顾青梧站在她面前,没有往后退。他的手指还在抖,但声音稳下来了。
"娘,我送了就送了。一块玉而已。"
夫人看了他很久。长久的沉默压在这间厅堂里,压得人喘不过气。最后她移开目光,转回椅子上坐了,端起那盏已经凉了的茶又饮了一口。
"都先回去吧。歇几日再说。"她摆了摆手,"梧儿,你留下。"
顾青梧不动。顾拾从后面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肘,用只有两个人能察觉的力道推了他一下。顾青梧偏头,顾拾朝他微微摇了下头。
顾青梧咬着后槽牙退了半步。顾拾转身往外走,步子平稳,走到门口的时候夫人忽然在身后说了一句:"老二,你那块玉的绳子旧了,换一根吧。"
顾拾在门口顿了一步,没回头,跨出门槛走了。
顾青梧站在厅堂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转过身来面对母亲。夫人坐在椅子上端着那杯冷茶,目光落在他脸上,什么话都没说。阳光从窗纸透进来把屋里的浮尘照成细细的光柱,空气中那些看不见的东西正在慢慢收紧,把他们所有人一点一点勒进去。
第12章
偏院的那扇门还是老样子,推开时吱呀一声响。顾拾站在门口看了一圈,屋里跟他走的时候差不多,只不过桌面上落了薄薄一层灰。他走进去把包袱搁在榻上,转身拿了块抹布打湿了,慢慢地擦。
擦到桌面时指腹蹭到一块凹痕,是他从前抄书时笔尖用力留下的印记。他停了一下,继续擦。
擦了榻沿、桌腿、窗台,又把那扇关了大半年的窗户推开通风。院子里的墙还是那面新砌的,墙角一棵野草蹿了老高,绿油油的。他蹲下来把那棵草拔了,扔在墙角,站起来的时候衣襟里那块玉佩晃了一下,隔着衣料轻轻磕在他心口上。
他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天。四月的日头暖洋洋的,照得人眼皮发沉。他转身回屋,把榻上的薄褥抖开铺好,躺了下去。后背碰到硬邦邦的榻面时那些旧疤隐隐地发酸,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
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屋里暗了。有人坐在榻沿上,一只手搭在他肩头。他偏头,看见顾青梧坐在那里,屋里的光从门外透进来勾出他的轮廓。他没点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手搭在他肩上没动。
"什么时候来的?"顾拾坐起来。
"有一会儿了。看你睡着没叫你。"顾青梧的声音闷闷的,他把手收回去搁在自己膝上,"娘没为难我,就说了些话让我自己想想。"
"说了什么?"
顾青梧沉默了一会儿:"她说我年纪不小了,该议亲了。礼部侍郎家的二姑娘今年及笄,她跟侍郎夫人提过了,那边也有意。"
屋里黑漆漆的,看不清彼此的表情。顾拾坐在榻上,脊背挺着,声音听不出起伏:"你怎么答的?"
"我说我还没想好。"
顾拾没接话。顾青梧在黑暗里转过头来看他,过了好一阵,忽然说:"你说句话。"
"说什么?"
"说我不准娶。说你拦着我。"顾青梧的声音紧绷起来,带着一股赌气的意味,"你什么都不说,你是不是巴不得我娶了?"
顾拾偏头看他。黑暗里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但他知道那双眼睛现在是什么样——亮的、急的、带着点委屈的水汽。他伸手过去,掌心贴上顾青梧的后颈,拇指在他耳后那片皮肤上轻轻蹭了一下。
"我巴不得你娶?我巴不得你离那些姑娘八丈远。"顾拾的声音低低的,像砂纸打磨过,"但这话我说了没用。你娘定的事,我没资格拦。"
顾青梧被他那只手按着后颈,整个人的气焰忽然矮了下去。他往前倾了倾,额头抵在顾拾的肩头上,闷声说:"那怎么办?"
顾拾的手从他后颈滑下来,落在他后背上,慢慢拍了拍。"你该怎么做就怎么做。议亲的事拖一拖,别答应也别回绝,拖着就还有余地。"
"拖到什么时候?"
"拖到你有本事说了算的时候。"
顾青梧没再说话。他靠在顾拾肩头待了好一阵,窗外的月光慢慢移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小片银白。后来他站起来说要回去了,顾拾送到院门口。两个人站在月洞门底下,月光照在两个人中间的地面上。
顾青梧转身要走,顾拾拽了他一下袖子。顾青梧回头,顾拾凑近了,在他额头上落了一下,又退回去。
"睡吧。"他说。
顾青梧摸了摸额头,那片被碰过的地方烫烫的。他抿着嘴笑了一下,钻进月洞门走了。顾拾站在门底下看着他的背影隐入回廊的阴影里,站了好一会儿才回了屋。
接下来几天顾拾都待在偏院里没出去。夫人那边没什么动静,府里的下人们见了他也只是低头绕开,没有人来为难他,也没有人跟他说话。像是回到了从前那些年,他在这个府里就是一个影子,存在但无人理会。
但顾青梧每天都会来。有时候趁着日头好跑来坐一小会儿,有时候是夜里翻墙过来,两个人挤在偏院那张窄榻上说几句话。顾青梧会告诉他今天议亲的事又被夫人提了一嘴、他说还没想好又拖过去了;会告诉他父亲的身子好了些,已经开始重新理事了;会把从厨房顺来的点心和蒸糕塞进顾拾手里。
有一回夜里他来的时候下着雨,翻墙过来淋了半身湿。顾拾让他脱了外衫用干布擦了,又给他倒了碗热茶。顾青梧裹着顾拾的旧棉被坐在榻上捧着碗喝茶,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忽然说:"拾哥,要不明儿我带你跑吧。咱们回白渡镇去,不回来了。"
顾拾坐在桌边擦他那把旧伞,闻言头也没抬:"跑得掉吗?你娘能让人把白渡镇翻过来。"
顾青梧喝了口茶不说话了。过了会儿又说:"那等我有本事了,我带你走。"
顾拾把伞撑开晾在墙角,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榻沿挤了两个人更窄了,肩膀挨着肩膀。他伸手把顾青梧额前湿的碎发拨开,指尖碰到他微凉的皮肤。
"我等着。"他说。
五月初,夫人叫顾拾去了一趟。
去的时候是白天,日头毒得很。顾拾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衫站在夫人院门口,通传的丫鬟掀帘让他进去。夫人坐在厅里那把紫檀椅上,面前摆着一碟子点心一壶茶,姿态闲适得像在招待客人。顾拾站在厅中行了礼,夫人指了旁边的绣墩让他坐。
顾拾坐了半个墩面,腰背挺直。夫人看了他一会儿,没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老二,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有一。"
"该成家了。"夫人端起茶盏,"我替你相看了一门亲事,是城南绸缎庄赵家的女儿,十六岁,模样周正,性子也温顺。你娶了她,赵家陪嫁一间铺面,你以后自个儿营生也有了着落,不用再靠着府里。"
顾拾垂着眼,声音平平稳稳:"多谢夫人费心。但我暂时不想议亲。"
夫人放下茶盏,目光落在他脸上:"为什么?"
厅里安静了一瞬。顾拾抬眼,直直地对上夫人的目光。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什么掩饰都没有,就那么坦荡地迎过去。
"夫人知道为什么。"
夫人的手指在茶盏边缘停住了。她看着顾拾,那双和顾青梧有几分相像的眼里闪过一丝冷光,随即又压下去,变成一种不动声色的审视。两个人隔着几张桌子的距离对视着,屋里的香炉袅袅地冒着烟,檀香的味道浓得发苦。
"老二,"夫人开口了,声音冷下来几分,"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该想、什么不该想。"
"我知道。"顾拾说,"但知道归知道,做不到归做不到。"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夫人的脸色变了一瞬,手里的茶盏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她站起来走到顾拾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娘当年也做不到。"
顾拾的手指在膝上攥紧了。青布衫的料子被他揪出一把褶,他咬着后槽牙没动,下颌绷成一条硬线。夫人看着他那张和那个女人有几分相似的脸,目光里的冷意覆了一层又一层。
"她的下场你看见了吧。"夫人轻声说,"老二,你想跟你娘一样?"
顾拾慢慢松开了攥着衣料的手指。他抬起头看着夫人,嘴角动了一下,扯出一个几乎算不上笑的弧度。
"我娘的下场是夫人给的。可我不是她。"他站起来,比夫人高出大半个头,垂眼看着她的眼睛,"我不会去求谁喝醉了我爬谁的床。我站在这儿,站在您面前,我站得堂堂正正。您要打要杀要发卖,您是当家主母您说了算,可要我认怂低头说不该想,我认不了。"
他说完这些,退后一步,躬身行了个礼,然后转身走了。步子迈得稳,脊背挺得直,出门的时候阳光打在他身上,把那道影子拉得很长。
夫人站在厅堂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香炉里的烟还在袅袅地升,檀香的味道浓得呛人。她慢慢坐回椅子上,端起那盏茶,指尖微微发颤。
茶已经凉透了。
顾拾回了偏院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颤,他把两只手攥在一起,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衣襟里那块玉佩贴着心口,隔着衣料传来一点点凉意。
他闭上眼,仰着头靠住门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天晚上顾青梧来的时候,发现顾拾的右手虎口缠了一圈新的布条。他一把拽过来看,布条底下洇了淡淡的红。
"怎么弄的?"
"白天劈柴割了一下。"顾拾把手抽回去藏在身后,"没事。"
顾青梧盯着他看。顾拾别开脸,走到桌边去倒水。顾青梧从后面追上来,把他藏在身后的那只手又拽出来,对着灯仔细看了看。布条缠得齐整,但边上有一道压痕,像是攥拳时指甲掐进去的。
他抬头看顾拾的后脑勺,忽然说:"我娘今天找你了。"
顾拾没回头,端着碗喝水。"嗯。"
"她说什么了?"
"说给我说了门亲事。"顾拾放下碗转过身来,靠着桌沿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城南绸缎庄赵家的姑娘,十六岁,陪嫁一间铺面。"
顾青梧的脸色变了。他两步跨过去拽住顾拾的衣领,仰着头瞪他:"你怎么答的?"
顾拾被他拽着微微俯身,两个人鼻尖又近得只剩几寸。他看着顾青梧那双炸了毛似的眼睛,伸手把他攥着衣领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握进掌心里。
"我说我不娶。我说我要娶谁我自己说了算。"
顾青梧绷着的肩膀慢慢松下来,但眼眶又开始泛红了。他把脸别到一边,使劲眨了两下眼睛,梗着声音说:"那你说了算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