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夜归人鹿无角

风雨夜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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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无角 · 更新时间未知

"说了。我想娶的那个在我跟前站着呢。"

顾青梧浑身一颤。他猛地偏过头来,嘴唇撞上了顾拾的嘴唇。两个人都在发着抖,谁也没闭眼,就那么近在咫尺地对视着。顾青梧的眼里有泪,亮晶晶的,映着灯火的碎光。

顾拾抬手替他抹了。拇指蹭过他眼角,把那一滴将要落下来的泪沾走了。

"别哭。"他声音哑着,"我说了算,你听见没有?"

顾青梧使劲点了点头。点头的幅度太大了,额头磕在顾拾下巴上,两个人都"嘶"了一声。顾青梧先笑出来,笑得眼泪真的掉下来了,顺着脸颊淌到下巴尖。顾拾把他搂进怀里,下巴搁在他头顶,嘴唇碰了碰他的发心。

窗外的月光铺了一地,风从半敞的窗子吹进来,把桌上的灯苗吹得晃了晃。两个人抱在一起站在桌前,地上的影子叠成一个,分不清谁是谁。

第13章

端午过后,府里开始张罗顾青梧议亲的事了。

夫人动作很快,礼部侍郎那边回了话,说愿意结这门亲。两家交换了庚帖,择了吉日请了官媒上门。消息传开之后府里上下都忙起来,裁新衣、备聘礼、打扫院子,到处张灯结彩。顾青梧的院子最先动工,廊下的旧灯笼全换了新的,窗纸也重糊了一层,满院喜气洋洋的红。

顾青梧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出来。福安来送饭他不开门,夫人来敲门他在里头说身子不爽利,拖着嗓子装病。夫人隔着门说了几句劝解的话,末了加了一句:"梧儿,这门亲事是娘精挑细选的,你见了人家姑娘就知道了,配得上你。"

顾青梧靠在门板上听着母亲的脚步声远了,抬手把桌上的茶盏扫到了地上。

碎瓷片溅了一地。他蹲下去一片一片捡起来,攥在手心里,碎片割破掌心渗了血。他低头看了看那道口子,忽然想起顾拾替自己挨鞭子那回,后背的血沿着脊梁往下淌,一步一个血印子走出去。他把碎瓷片扔进纸篓里,用帕子缠了手,推开门走出去。

穿过回廊的时候他脚步很快,走到月洞门前又猛地顿住了。偏院的墙就在前面,他看见顾拾坐在院子里那张旧木凳上,在削一根竹条,低着头,侧脸安安静静的。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照得透亮。

顾青梧站在月洞门后看了很久。他看见顾拾削完竹条放在脚边码好,又拿起下一根。动作不紧不慢,一下一下,竹片卷起来落在地上。他的手指很稳,削了一排竹条也没划伤一道口子。

顾青梧忽然就迈不动脚了。他怕走进去一开口,自己先绷不住。

那天夜里顾拾照常坐在门槛上等,等到月亮偏西了顾青梧也没来。他进屋把灯熄了躺下,睁着眼在黑暗里躺了大半夜。第二天早上起来在门槛边捡到一张纸条,上面是顾青梧的字迹,歪歪扭扭只写了一句话:"庚帖换了,但我没答应。"

顾拾把那张纸条看了三遍,折起来收进衣襟里,跟那块玉佩放在一起。然后他去井边打了水洗脸,换了身干净衣裳,照常去书房抄书。

此后顾青梧来得少了。有时候隔两三天才翻一次墙,来了也不多待,坐在榻上跟顾拾说几句话就走。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蔫下去,下巴尖了,眼底下泛青。顾拾伸手去摸他脸颊的时候他不躲,但也不像从前那样蹭过来,就那么乖乖坐着让顾拾碰。

"你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顾拾问。

"吃了。"

"吃了几口?"

"……半碗。"

顾拾站起来从柜子里摸出一包点心,是他从镇上带回来的绿豆糕,一直没舍得吃。他把油纸包拆开推过去,顾青梧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咬了一口。吃完一块又拿了一块,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食的松鼠。

顾拾看着他吃,心里那根绳子又绞紧了些。

六月初,礼部侍郎家的二姑娘来府里做客了。

这事顾青梧没跟顾拾提。他是当天才知道的,福安跑过来传话说三少爷让二少爷在偏院待着别出去,府里来了贵客。顾拾正在抄书,笔顿了一下,说知道了。福安走了他继续把那一页抄完,搁了笔站起来。

他走到院门口站了一会儿,远远能听见正院那边传过来的说笑声,夹杂着顾青梧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像是装出来的爽朗。他听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把门关上了。

那天傍晚顾青梧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吓人。进了屋就直直走到桌边坐下,手肘撑着桌面,把脸埋进掌心里。顾拾把茶盏推到他手边,他没抬头,闷声说了一句:"她挺好的。"

顾拾站在旁边没动。

"人长得好看,说话也轻声细语的,跟我娘谈笑的时候一直笑。她说她喜欢养猫,还问我喜不喜欢。"顾青梧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我说喜欢。其实我不喜欢。"

顾拾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了一小段。顾青梧把脸从掌心里抬起来,偏头看他。那双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就那么直直地看着顾拾,像在看一个什么很远的东西。

"拾哥。"他开口,嗓子哑得厉害,"如果我娶了她,你是不是就不要我了。"

顾拾看着他那双红了的眼,把他的手从桌上拿过来,攥进自己掌心里。他低头,嘴唇碰了碰顾青梧的指节。

"我要你。"他说,"但你要是娶了她,我就不见了。"

顾青梧猛地抽回手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一歪撞在桌腿上,发出很大一声响。他站在那儿浑身发抖,看着顾拾,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来:"你威胁我。"

"我没有。"顾拾也站起来,站得离他近了半步,"你自己想清楚,青梧。你娶了她,你就是别人的夫君。我顾拾这辈子是不可能跟别人共一个你的。你选了那头,我就走。我走得远远的,让你再也找不着。"

顾青梧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接一颗砸在衣襟上,他抬手去擦,越擦越多。顾拾伸手把他拽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肩头,手掌一下一下顺着他后背。

"别哭了。"顾拾的声音很低,"我话撂这儿了,你慢慢想。不急着答我。"

顾青梧在他肩头哭了一阵,后来慢慢歇了,闷闷地说:"那你带我走。"

顾拾没接这句话。他替顾青梧把脸上乱七八糟的泪痕擦了,把他散了的鬓发拢好,然后松开手退了一步。

"回去吧。晚了夫人该找了。"

顾青梧站在那儿看着他,眼眶还红着,但眼泪止住了。他攥了攥拳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盯着顾拾看了好一会儿,像是要把他的模样刻在脑子里。

然后他走了。

门关上之后顾拾在空屋子里站了很久。他把手伸进衣襟里摸出那块缺了角的鱼形玉佩,攥在掌心里。玉面被他攥得发烫,像握着一颗心。

两天之后,府里出了事。

消息是从夫人院子里传出来的——不知是谁递了一封匿名信,信里说二少爷和三少爷在白渡镇同住一间屋、同睡一张床,码头上有许多人亲眼看见。信里还附了白渡镇客栈伙计的证词,写得有鼻子有眼。

夫人看完信让人把顾拾叫去了。顾青梧听到消息冲过来的时候,顾拾已经跪在夫人院门口了,跪在六月的砖地上,日头晒着他后背,一件青衫洇出汗印。夫人站在廊下,手里攥着那封信,脸色铁青。

"老二,你跪下。"

顾拾已经跪了。他垂着头,脊背还是直的。

夫人把信纸扔在他面前:"你自己看。"

顾拾低头扫了一眼,没捡。他仰起头看着夫人,日光晃得他眯了眯眼,但那目光里的东西一丝都没碎。

"夫人想问什么?"

"白渡镇的事,是真是假?"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蝉鸣。下人们远远站着不敢靠近,空气像凝固了一样。顾拾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开口的时候声音很稳,一个字一个字像钉子砸进砖缝里。

"真的。"

夫人手里的茶盏摔在地上碎了。碎片溅起来崩在顾拾膝边,有一片划过他手背,血珠子渗出来。他没低头,就那么抬着头看着夫人。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夫人的声音尖利起来,那张平日里端庄的脸扭曲了一瞬,"你们两个——你们两个是兄弟!传出去顾家的脸往哪搁?梧儿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顾拾跪着没动。他开口,声音还是平的:"我知道。是我不对,是我勾的三弟。夫人要打要杀冲我来,三弟什么都不知道。"

"你—"夫人指着他,手指在抖,"你跟你那个不要脸的娘一模一样!爬了老爷的床,又来祸害梧儿!你这个贱种!"

最后两个字像鞭子一样抽在顾拾脸上。他跪在地上,睫毛颤了一下,但嘴角绷住了。他缓缓俯下身,额头抵在滚烫的砖地上,磕了一个头。

"夫人骂得对。是我该打。"

话音未落,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疾跑的脚步。顾拾还没回头,一个人影已经冲过来扑通一声跪在了他旁边,膝盖磕在碎瓷片上也不管。顾青梧跪得直直的,仰头看着母亲,脸色白得像纸,但声音是抖的、狠的、豁出去了的。

"娘,不是他勾的我。是我,是我先—"

"闭嘴!"夫人一巴掌扇在顾青梧脸上。清脆的一声响,顾青梧的头被打得偏到一边,嘴角裂了渗出血丝。他慢慢转回头来,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看着母亲,笑了。

"娘,你打死我我也这么说。是我先找的他。是我让他给我暖床的。是我先亲的他。"

夫人浑身发抖,扬手又是一巴掌。这回顾拾伸手拦了一下,那巴掌落在他小臂上,打得他手臂一偏,但他挡在顾青梧面前没让开。

"夫人,"顾拾仰着头,声音哑了,"三弟年纪小不懂事。您要打打我。"

顾青梧在他背后猛地拽住他衣角,声音带了哭腔:"你别替我拦!娘,你听见没有,是我先—"

"都给我闭嘴!"

夫人站在廊下,看着跪在砖地上互相挡着对方的两个人。阳光下那两张年轻的脸一个比一个倔,一个比一个不要命。她慢慢退了一步,退到廊柱旁边,扶着柱子站住了。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老二,从今天起你给我待在偏院里,一步都不准出来。没有我的话,谁也不许去见他,包括你。"她看向顾青梧,目光像刀子,"梧儿,你跟我进来。"

顾青梧跪着不动。顾拾从背后推了他一下,低声说:"进去。"

顾青梧偏头看他。顾拾朝他点了下头,很轻的一下,嘴角还弯着。顾青梧咬着牙站起来,跟着母亲进了屋。门在身后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