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夜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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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无角 · 更新时间未知
他弯下腰,额头贴上了滚烫的砖地。那道一直挺着的脊梁终于弯了下来,背上的旧疤隔着薄薄的衣衫绷着,每一道都在发疼。
他闭着眼,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青梧。"
没有人应他。蝉鸣聒噪地在头顶响着,日光一寸一寸往西挪,把他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
第14章
偏院的门被锁了。
从外面上了铁锁,门缝里插了一根横闩,来人把钥匙交给了夫人院里的管事嬷嬷。顾拾站在门内听着锁舌"咔嗒"扣上的声音,在院中央站了一会儿,然后回了屋,把门关上。
那天之后没人再来送饭。头一天他喝了半壶凉水,第二天他把柜子底那包绿豆糕翻出来,就着水吃了两块,又把剩下的重新包好收回去。第三天饿得狠了,他把院子里那棵野草连根拔了洗干净嚼了几口,草根带土腥味,涩得舌头发麻。
他坐在门槛上靠着门框,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又从西边沉下去。他靠着那一扇门,后背贴着冰凉的门板,有时候听见外头有脚步声经过,但没有人停下来。
顾青梧被关在自己院里出不来。福安被夫人调去了别处当差,换了一个生面孔在门口守着,他去哪儿那人都跟着。他试着翻过一次墙,还没爬上墙头就被两个家丁架下来了。夫人当晚亲自来他屋里坐了一个时辰,走的时候留下了一句话:"你再跑一回,我让人打断他的腿。"
顾青梧坐在床上攥着被角,攥了一整夜没松手。
第七天,偏院的门锁开了。管事嬷嬷端着一碗粥进来,搁在桌上,面无表情地说夫人让二少爷今晚去书房一趟。顾拾从榻上坐起来,头有些发晕,扶着墙站起来。他看了一眼那碗粥,白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他端起来一口喝完了,胃里暖和了一阵,然后换了身衣裳,跟着嬷嬷走了。
书房里灯亮着。夫人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本书,但没在看。顾拾走进去站定,行了个礼。七天没吃东西让他瘦了一圈,颧骨更明显了,眼窝凹进去,但那脊背还是直的。
夫人抬眼看他,目光在他那张脸上停了几息,开口的时候声音平静多了:"坐。"
顾拾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半边。夫人合上书,看着他,说:"我让人查了白渡镇的事,客栈掌柜说你们住了小半年,同吃同住同进同出。码头上有七八个人能作证,说你俩走在一块儿手是牵着的。"
顾拾垂着眼没否认。
"老二,"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我不打算把这事闹大。顾家的脸面比我收拾你重要。但你也别再指望跟梧儿有什么下文了。我过几日就让人把你送到庄上去,找个偏僻的庄子,你待在那儿别回来。我会给你拨几亩地一头牛,够你过日子了。"
顾拾抬眼:"三弟呢?"
夫人放下茶盏:"他照常议亲、照常成家。八月就过聘礼,年底成婚。你不在府里,他慢慢就把你忘了。"
顾拾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攥紧了衣料。他低着头看了自己那双手好一会儿,那只右手虎口上缠的布条已经脏了,边缘泛黄,底下那道口子早就结痂了,但他一直没拆。
"我能见三弟一面吗?"他开口。
"不能。"
"那我能托您带句话给他吗?"
夫人看着他。日光灯下那张年轻的脸已经瘦得脱了相,但眼睛黑沉沉的,里头那个东西一点没灭。她沉默了一瞬,说:"你说。"
顾拾看着她,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跟他说我走了。让他好好过日子。"
夫人看了他很久,点了点头:"我让人把话带到。行了,你回去吧。"
顾拾站起来,走出书房。月光照在庭院里的青石板上,白晃晃的。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穿过回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偏头望向顾青梧院子的方向。隔了几道墙和一片月光,他什么也看不见。他知道顾青梧就在那里面,被关着,被人看着,大概也在想他。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回了偏院,门锁又扣上了。他进了屋把门关上,没有点灯,坐在黑暗里。他从衣襟里摸出那块缺了角的鱼形玉佩,握在手心里,冰凉的一小块。他把玉佩贴在嘴唇上,闭上眼。
过了几日,来了两个家丁把顾拾从偏院带出去了。走的是后门,没惊动任何人。一辆青布骡车等在巷子里,赶车的是个生面孔,一句话不说,等顾拾上了车就扬鞭走了。
顾拾坐在车厢里,怀抱着那只木箱。箱子里是他仅有的几样东西——几卷旧书、两件衣裳、一块缺了角的玉佩。骡车颠颠地出了城,一路往南。他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京城的城门楼子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一个灰蒙蒙的轮廓,被扬起的尘土吞没了。
他放下帘子,靠住车厢壁,闭了眼。
骡车走了两天一夜,到了地方。一个叫杏花坳的小村子,藏在大山褶子里头,外头的人不进来,里头的人不出去。顾拾下了车,家丁把他领到一间土坯房前头,指了指门口的一小块菜地和屋后两亩水田,说他以后就住这儿,田是租的,收成归他,交租子给庄头。
家丁走了。顾拾站在土坯房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握惯了笔的手上有薄茧,也握过斧头劈过柴,还替人挨过鞭子。他从屋里找出一把镰刀,去屋后看了看那两亩水田。田里长着杂草,稻苗稀稀拉拉的,他卷起裤腿踩进泥水里,弯下腰开始拔草。
泥水没过脚踝,凉凉的。他拔了一把草扔到田埂上,直起腰来看了一圈。四面都是山,满眼绿蒙蒙的,天很高很蓝,鸟在天上飞过去看不见影了。山谷里静得出奇,只有他自己踩在泥水里的响动,和偶尔一声鸟叫。
他把手里的泥在裤腿上蹭了蹭,重新弯下腰。
杏花坳的日子就这么开始了。白天顾拾下地干活,晚上点一盏油灯把几卷旧书翻来覆去地看。田里的收成够他一个人糊口,庄头每个月来收租子,也不多话。村里人起初对这个外面来的年轻人好奇了一阵,后来见他不多言不多语的,渐渐也就不凑过来了。
只有隔壁住的一个老婆婆偶尔会端一碗自己腌的酸菜过来给他,站在门口跟他说两句话。顾拾接了道谢,老婆婆问他是从哪儿来的,他说京城。老婆婆又问家里人怎么让他一个人跑这么远来种地,顾拾沉默了一会儿,说家里没人了。
老婆婆叹了口气走了。顾拾关了门,把酸菜搁在桌上,在凳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从衣襟里摸出那块玉佩,搁在灯下看。灯光把玉照得通透,里面的絮纹像一缕烟,飘在半透明的青色里。
他看了很久,把玉收回去贴着心口放好,吹了灯躺下。
日子一天一天过。春天种稻,夏天除草,秋天收割,冬天猫在屋里劈柴烤火。山里的冬天冷得要命,土坯房四面透风,他把所有能盖的衣裳都堆在身上还是冷。蜷在榻上蜷成一团的时候会想起白渡镇的冬天,想起顾青梧在他怀里说"冷",想起两个人挤在一张床上互相焐着取暖。
他把脸埋进旧棉袄的领口里,吸了一口气。领口上有皂角的味道,还有一点残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他闭着眼,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杏花坳没有人知道他从哪儿来,也没有人知道他姓什么叫什么。庄头登记的册子上写的是"老顾",村里人就这么喊他。他应着,弯腰插秧、挥镰割谷、蹲在井边洗衣服。手越来越糙,掌心里的茧越磨越厚,从前握笔时留下的那些薄茧被新茧盖住了。
有一回下雨天没法下地,他坐在屋里把那几卷书翻出来看。翻到其中一页的时候停住了,那是《水经注》里的一段,他从前替书房抄过。他盯着那些字看了一会儿,把书合上,搁回箱底。
那天下了一整天的雨,他靠在门框上看雨。雨幕把整个村子罩在灰蒙蒙的水汽里,山上的雾气往下漫,一点一点把田埂和屋顶吞没。他看着看着,忽然抬起手,手心朝上伸出去接雨。雨水砸在掌心里冰凉凉的,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了。
入冬之后的一个傍晚,顾拾从田里回来,远远看见自家门口蹲着一个人。
那个人蹲在门槛旁边,穿着件靛蓝的棉袍子,头发乱蓬蓬的,脸埋在膝盖里。顾拾的脚步猛地顿住了,镰刀从手里滑脱掉在地上。他站在原地看了好几息,那个人像是听见了动静慢慢抬起头来。
顾青梧的脸。
比走之前瘦了太多,颧骨凸出来,眼睛底下乌青一片,嘴唇干裂起皮。他看见顾拾站在几步外,慢慢站起来,腿蹲麻了晃了一下扶住了门框。他看着顾拾,嘴角动了动,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
"拾哥。"他开口,嗓子哑得像砂纸,"你跑这么远,我找了好久。"
顾拾站在那里没动。天色暗下来了,暮色把两个人裹在灰蒙蒙的光里。他看见顾青梧身上那件靛蓝袍子沾满了泥点子,鞋上全是土,头发里夹着草屑,整个人像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才到的。他看着看着,眼眶忽然发烫,烫得他不得不仰起头把那股东西压回去。
他走过去。走得很慢,一步,两步,三步。走到顾青梧面前停下来,伸手把他头发里的草屑摘了,把他领口歪了的地方整了整。他的手指在抖,抖得很厉害,指腹蹭过顾青梧脸颊的时候碰到的皮肤冰凉。
顾青梧抓住他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了眼。睫毛湿了一片。
"他们说你在杏花坳,"他的声音从顾拾掌心里闷出来,"我找了好几个庄子,挨个问过去,问了一个多月才问到你在这儿。"
顾拾的手被他按在脸颊上,拇指不自觉地蹭了蹭他颧骨上那片薄薄的皮。
"你怎么出来的?"
"翻墙。"顾青梧睁开眼,红着眼眶笑了一下,"这回没人拦得住我。我把腿打断了也不怕。"
顾拾看着他那个笑,看着他脏兮兮的脸和磨破的鞋,看着他瘦得几乎脱了相的下颌线。他忽然伸手把顾青梧拽进怀里,抱得死紧,紧到顾青梧在他胸口闷哼了一声,但没有挣开,反而抬起胳膊环住了他的腰。
两个人抱在土坯房门口,暮色四合,山里的风凉飕飕地灌过来。顾拾把脸埋进顾青梧的发顶,嘴唇贴着他的头发,闭着眼。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闷在顾青梧头发里,哑得不成调,"你不该来。"
顾青梧在他怀里使劲摇头,摇头的时候发顶蹭着他下巴。"我不走。"他的声音闷闷的、狠狠的,"你赶我也不走。这次我就赖在这儿了,你怎么撵我都不走。"
顾拾没再说话。他搂着怀里这个一路找到大山里来的人,搂着他冰凉的身子和他发抖的脊背,把他搂得更紧了一些。山风从两个人身边绕过去,吹得屋檐下的干辣椒串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