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夜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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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无角 · 更新时间未知
第15章
顾青梧进了屋就不肯动了。
他坐在顾拾那张硬邦邦的榻上,把脏了的棉袍脱了堆在脚边,只穿着中衣缩成一团。杏花坳的冬夜冷得扎骨头,他抖得像筛糠,牙齿打颤的声音在安静的小屋里格外清晰。顾拾从箱底翻出所有能盖的衣裳堆在他身上,又去灶上烧了热水,兑了半桶温的让他洗了脸和手脚。
顾青梧把手伸进热水里泡的时候"嘶"了一声,手指冻得通红,有几处裂了口子。顾拾蹲在旁边看着他的手,那十根向来养尊处优的手指此刻粗糙红肿,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他慢慢把那些泥清理了,擦干,抹了一层自己用的冻疮膏。
"走了多久?"顾拾低着头问。
"不知道。"顾青梧的声音有气无力的,"反正好多天。先是骑马,马跑死了又走路,走岔了两个庄子,后来碰上个货郎,他给我指了方向,我就顺着山道摸过来了。"
顾拾没抬头,把他另一只手也擦干净抹了药膏。顾青梧低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人——顾拾比去年又黑了些、瘦了些,脖颈后面露出的那一截皮肤晒成了蜜色,后脑的头发用布绳扎着,低头时肩胛骨的形状从单衣里透出来。他伸手碰了碰顾拾的后脑勺,指头插进他头发里慢慢摸了一下。
顾拾偏头看了他一眼:"别闹。"
"我没闹。"顾青梧收回手盘着腿坐正了,忽然认真起来,"拾哥,我跟你说件事。"
顾拾站起来把木桶拎出去倒了水,回来坐在他旁边。"你说。"
顾青梧把身上那堆衣裳往上拢了拢,缩着脖子看他:"我跟我娘摊牌了。走那天晚上我翻墙之前去找了她,我跟她说我不成亲,谁家的姑娘我都不娶。她说你疯了,我说我就疯了。她说你要敢跑我就打断他的腿,我说你打断了我也养着他,反正我就要他一个。"
顾拾听着他一句一句说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的手慢慢伸过去,握住了顾青梧搁在膝上的那只手。两只手交握着贴在一起,顾拾的掌心热乎乎的,把顾青梧冰凉的指头一根一根焐暖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跑了。"顾青梧反握住他的手,十指扣紧了,"福安帮我把院门锁砸了,我翻过后墙走的。至于府里现在什么样,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顾拾握着他的手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很轻很淡的一个笑,嘴角弯起来,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灯芯的火光里跳了跳。他抬手碰了碰顾青梧的脸颊,拇指蹭过他嘴角那道结痂的旧伤——是被夫人扇的那巴掌留下的,淡了,但还没褪干净。
"疼不疼?"
顾青梧偏头在他掌心里蹭了蹭,鼻尖蹭着他的茧子,闷声说:"不疼了。你亲一下就好了。"
顾拾看着他。灯芯"噼啪"跳了一下,火光晃了晃。他凑过去,嘴唇轻轻贴了一下顾青梧嘴角那道淡疤。就一下,温温的,像羽毛扫过去。退开的时候顾青梧追过来啄了一下他的嘴唇,又缩回去了,裹着衣裳把自己包成一团,只露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顾拾伸手把他裹着的衣裳往下扒了扒露出嘴鼻,又把凉了的水重新去灶上热了一遍端回来。顾青梧捧着碗喝了两口暖和过来了,开始蔫蔫地犯困,脑袋一点一点的。顾拾把他按倒在榻上,把那堆衣裳都盖在他身上,自己坐在榻沿守着。
"你睡哪儿?"顾青梧困得睁不开眼,含含糊糊地问。
"我坐着就行。"
"不行……"顾青梧伸手拽他衣角,"你躺下。"
顾拾被他拽着衣角扯了两下,低头看他那张已经困得迷迷糊糊但还不忘犟嘴的脸,叹了口气,侧身在榻沿躺了半边。榻太窄,两个人侧躺着几乎是紧贴着的。顾青梧往前蹭了蹭,把脸埋进他颈窝里,鼻息扫着他锁骨,暖烘烘的。过了没一会儿呼吸就匀了,睡沉了。
顾拾枕着胳膊看着头顶的房梁。屋顶的草席缝里漏进来一丝月光,细细的像根银线。怀里的人缩在他胸口睡得很香,手指还攥着他衣襟的一角,攥得很紧。
他在黑暗里无声地弯了一下嘴角。
第二天一早顾青梧是被鸡叫吵醒的。隔壁老婆婆养了几只芦花鸡,天亮就打鸣,一声接一声聒噪得很。他懵懵地坐起来,裹着一身乱七八糟的衣裳,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先到处找人。看见顾拾蹲在灶前添柴的背影才放了心,又把衣裳裹紧了缩回去赖了一会儿床。
顾拾煮了粥,配着老婆婆给的酸菜,两个人蹲在门槛上端着碗吃。山里的早晨冷得要命,呼出的气都是白的,碗里的粥冒着腾腾热雾。顾青梧喝了一口烫了嘴又吹了吹,吸溜吸溜喝得很香。他大概是饿狠了,连喝了三碗,最后把碗底的米粒都舔干净了。
顾拾看着他那个吃相,把自己的半碗也推过去了。顾青梧抬头看他:"你不吃了?"
"吃过了。"顾拾站起来去刷锅。
那天白天顾拾照常下地干活,顾青梧非要跟着去。他卷了裤腿踩进水田里,半天才适应了泥巴没过脚踝的感觉。顾拾在前面插秧,他在后面歪歪扭扭地跟着学,秧苗插得七倒八歪,有的根还露在外面。顾拾回头看了两眼,没说啥,转回去把他插歪的那些重新扶正了。
中午两个人坐在田埂上吃干粮。顾青梧嚼着硬邦邦的杂粮饼子,腮帮子酸得疼,但没抱怨。他看了看顾拾那双在泥水里泡了半天的脚,又看了看自己那双同样沾满泥巴的脚,忽然用脚尖碰了碰顾拾的脚踝。
顾拾偏头看他。顾青梧嘴里嚼着饼子含含糊糊地说:"我以后就跟你种地了。"
顾拾把水囊递过去,他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口。山坡上有风吹过来,把田里的稻苗吹得一片一片倒伏又立起来。阳光暖融融地照着两个人,顾拾看着顾青梧仰头喝水的侧脸,喉结滚动的弧度,沾了饼渣的嘴角。
他伸手把顾青梧嘴角的饼渣揩了,收回手的时候顾青梧转过来冲他咧嘴笑了一下,牙齿白白的,眼睛里映着蓝天。
杏花坳的日子从此多了一个人。顾青梧什么都不会,笨手笨脚的,插秧插不直,劈柴劈不准,烧火能把灶台熏黑。但他学得认真,被顾拾说了也不恼,蹲在旁边看顾拾示范,下一次比上一次好一点。晚上两个人挤在那张窄榻上,顾青梧白天累狠了沾枕头就着,睡着睡着就往顾拾那边滚,手脚并用地缠着人,像只八爪鱼。
顾拾被他缠得喘不过气,但从来没把他扒开过。
有一回夜里下了大雪,第二天早上推门出去白茫茫一片。顾青梧兴奋得直接冲进雪地里滚了一圈,浑身沾满雪站起来,朝顾拾张开胳膊。顾拾站在门槛上看着他,看着他满头满身的雪和笑得发亮的眼睛,走过去伸手把他头上身上的雪拍干净了。顾青梧趁他拍雪的时候凑过去亲了他一下,嘴唇凉凉的,亲完就笑着跑开了,在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
顾拾站在雪地里看着他的背影跑远了,嘴角弯着,弯腰抓了一把雪攥成球,朝他后背轻轻丢了过去。雪球砸在顾青梧后肩上散开,他回头瞪圆了眼,也弯腰抓了雪回击。两个人在院子里追着打闹了一阵,最后顾青梧跑不动了,上气不接下气地栽进顾拾怀里,两个人一起倒在雪地上。
天是白的,地是白的,只有两个人中间那点呼吸是暖的。
但山里的冬天太长。顾拾夜里给顾青梧焐脚的时候,摸到他脚踝上磨出的血泡,一声不响地替他挑了、上了药、裹了布条。第二天顾青梧下地一瘸一拐的,顾拾让他歇着他偏不,咬着牙跟在后头学。顾拾回头看着他倔强的脸,什么话都没说,回来之后把灶上剩的最后一块肉炖了汤,全倒进了他碗里。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两个大男人一冬一春的口粮靠两亩水田和一小块菜地撑着。顾拾把能省的全省了给顾青梧吃,自己喝稀的、啃硬的,也不吭声。顾青梧起初没察觉,后来有一天夜里翻身碰着顾拾的肋骨,根根分明地硌在他手掌下。他猛地坐起来点了灯,把顾拾的衣裳掀开——那底下瘦得像一把干柴,肋骨一节一节地顶着薄薄的皮,肚腹都凹进去了。
顾青梧坐在灯下看着他身上那些纵横的旧疤和新添的瘦骨,手抖得按不住灯盏。顾拾醒了,把他的手腕按住,把灯接过去放稳了。
"怎么了?"
顾青梧没说话,把脸埋进他胸口。过了很久才有闷闷的声音传出来:"你把肉都给我吃了是不是?"
"没有的事。"
"你骗我。"顾青梧的声音开始抖,"你瘦成这样你还骗我。你是不是想把命省给我?"
顾拾低头看着他埋在自己胸口的发顶,抬手慢慢捋了捋他的头发。"我吃什么都一样。你从小精细养大的,吃不了粗粮。"
"谁说我吃不了!"顾青梧猛地抬头,眼眶红得吓人,狠狠地瞪着他,"你吃什么我吃什么。你喝稀的我也不吃肉。你要是把自己饿死了,我也不活了。"
顾拾看着他那双红了的眼,里面那股又倔又狠的劲儿跟从前一模一样。他伸手把顾青梧拽进怀里搂住了,嘴唇贴着他发顶,闭了眼。
"好。"他说,"以后咱们吃一样的。"
顾青梧在他怀里闷声抽了两下鼻子,把他抱得更紧了。灯芯跳了跳,光映在两个人身上,影子投在泥墙上,黑乎乎的一团。窗外又起了风,吹得门板嘎吱响,但屋里头是暖的。
第16章
杏花坳的春天来得晚,但到底还是来了。山坡上的野杏开了薄薄一层粉白,风一吹就簌簌地落,铺在田埂上像碎了一地的雪。顾拾蹲在田边修锄头,铁刃在磨刀石上一下一下地蹭出细响。顾青梧蹲在他旁边,手里捏着一枝刚折的杏花,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
"今年稻子能收多少?"顾青梧问。
"够吃。"顾拾没抬头,"去年留的种子好,多收两成。"
顾青梧"嗯"了一声,把杏花枝在指尖转了两圈,忽然说:"拾哥,你说我爹他们,还会找过来吗?"
顾拾磨刀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蹭。刀刃在磨刀石上发出均匀的沙沙声。"不知道。"
"都两年了。"顾青梧把花枝插进田埂的泥里,拍了拍手,"要找人早该找来了。说不定他们真当咱们死外头了。"
顾拾没接这话。他把磨好的锄头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刃口,又拿拇指试了试锋利度,然后放下站起来。顾青梧仰头看着他,日头正好从顾拾背后照过来,在他头顶镀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顾青梧眯着眼伸手拉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拽了拽。
"你坐下,跟我说会儿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