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夜归人鹿无角

风雨夜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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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无角 · 更新时间未知

顾青梧偏头靠在他肩膀上,后脑勺搁着他的锁骨,闭了眼晒太阳。顾拾没动,让他靠着。山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田里的稻苗哗哗摆,也吹得杏花雪一样扑簌簌落了一身。

那天傍晚收工回来,顾拾在院子里劈柴,顾青梧在灶间做饭。劈到第三根的时候他停了手,斧头悬在半空。他听见了一些动静——不是寻常的山风,不是鸟叫,是从村口那条土路上传来的。蹄声,不止一匹。他放下斧头站起来走到院门口,眯着眼往土路那头看。

暮色里四五匹马正沿着山路过来。马上的人穿着深色短褐,身姿端正,不像货郎更不像过路人。顾拾的心往下沉了一寸。他回头朝灶间喊了一声:"青梧。"

顾青梧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锅铲。他顺着顾拾的目光往村口看去,锅铲从他手里滑脱"当啷"砸在地上。他认出了领头那匹马的鞍辔,枣红色的皮鞍,配着银镫,是他父亲出门惯用的那一副。

马蹄声近了。五匹马停在院门口,领头那人翻身下马,顾拾认出了他——是丞相身边的旧部,姓赵,从前在府里做过护卫统领。赵统领身后跟着四个随从,个个腰悬短刀,面色肃然。

赵统领站定,朝顾拾拱了拱手:"二少爷,三少爷。丞相口谕,请三少爷即刻回京。"

顾青梧从灶间跑出来,围裙还系在身上,脸上沾了一道灶灰。他看了一眼赵统领,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几匹马的鞍辔,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了。

"我不回去。"他说。

赵统领面色不变:"丞相说了,三少爷若不肯,就让属下把二少爷带走。"

顾青梧猛地挡在顾拾身前。顾拾抬手按住了他肩膀,把他往旁边拨了半步。他站在顾青梧前面,看着赵统领,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丞相要三少爷回去做什么?"

赵统领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但没答。他身后一个随从往前走了两步,手里捧着一只木匣子。赵统领接过匣子打开,从里头取出一封信递过来。

顾拾接了拆开。信很短,丞相的字迹顾拾认得,力透纸背,只写了几行——说青梧离家两年不归,府中上下忧心如焚,若还认这个父亲便在十日内回府,若有半句不肯,则从今往后顾氏族谱除名,府中产业再与三少爷无干。信末附了一句:你二哥的安危你该知道轻重。

顾拾看完把信折好递回顾青梧手里。顾青梧接过去扫了一眼,脸色由白转青。他攥着信纸的指节绷得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半晌没说出一句话来。

顾拾偏头看着他。暮色里的天光一寸一寸暗下去,顾青梧的脸在昏暗中轮廓模糊了,但那双手在抖。他伸手把顾青梧攥着信纸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信纸抽出来叠好放回木匣里,然后握住他的手。

"你回去。"

顾青梧猛地抬头:"我不—"

"你听我说。"顾拾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听得见,"你父亲把族谱搬出来,你是他唯一的嫡子,他动了这个念头就是铁了心。你不回去,他真能把你除了名。到那时候你什么都没有了,你拿什么护我?"

顾青梧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那他们把你带走了怎么办?"

顾拾捏了捏他的手:"你回去,把本事挣到手,再把我要回来。你在这儿跟我种地,一辈子都是个被除了名的逃子,谁也护不住。"

顾青梧的眼泪终于掉了一颗,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他猛地抽回手去擦脸,擦了两下又攥住了顾拾的手,攥得死紧。

"你等着我。"他的声音抖得不成调,"你等我。"

顾拾点了下头。

赵统领在旁边等了一会儿,见两人说完了,上前一步:"三少爷,丞相还吩咐了一件事。二少爷这些年在外头吃了苦,丞相体恤,让属下带了些东西来。"他说着从随从手里接过一只布袋,搁在院门口的地上。袋口散开,里头露出一些药材、几匹粗布,还有一只小陶罐,封着口。

顾拾低头看了一眼那袋东西。丞相千里迢迢派人送来这些,看着像是宽厚,实际上是告诉他——我知道你们在哪儿,我一伸手就能捏死你们,但我这次只给了些东西。下次就不止是东西了。他明白了。

顾青梧也明白了。他站在院门口,攥着拳头看着那只布袋,后槽牙咬得咯咯响。赵统领已经牵了马等他,回头又催了一声:"三少爷,天色不早了,山路不好走。"

顾青梧松开拳头转身进了屋。他把灶上的火熄了,系着的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桌上,又去榻上把那件顾拾补过的旧棉袍叠了塞进自己包袱里。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手在抖,但动作很快,一件一件收拾得利落。收拾完了他走到门口站住,回头看顾拾。

顾拾站在院子中央,暮色里看不清他的脸。但他朝顾青梧抬了抬手,掌心朝上,五指张开,又慢慢拢起来握成拳。顾青梧看着那个动作,胸口像被人攥住拧了一把。

他转身走到院门口上了马。赵统领和随从也翻身上了马,五匹马调转方向,沿着土路往回走。走了十来步顾青梧勒住马回头,暮色里顾拾还站在院中央,那个身影又瘦又直,像一棵长在风里的树。顾青梧张了张嘴,嗓子哑得发不出声。他咬了咬牙,猛地策马跑了。

马蹄声远了。山道上腾起一阵尘土,慢慢散在暮色里。顾拾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条土路,一直看到什么都看不见了,天全黑下来,四周只剩下虫鸣和风穿过山谷的呜咽。他慢慢走到院门口,弯腰提起那只布袋。布袋里药材碰着陶罐发出闷响,沉甸甸的。

他把布袋拎进屋里放在桌上。灶间的火已经熄了,锅里的菜还温着,顾青梧走之前盛了两碗摆在桌上,一双筷子搁在碗沿上。顾拾在桌边坐下来,端起自己那碗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慢慢嚼了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又咽下去。一碗饭吃完了,他把碗筷收了洗了,灶火重新添了柴烧了锅热水,灌进木盆里端到屋里泡脚。

他把脚伸进热水里,水烫得他皱了皱眉,但他没缩回来。他就那么坐着泡脚,两手撑着榻沿,低着头看水面映出的那点灯火。屋里安安静静的,隔壁老婆婆的芦花鸡偶尔咕咕叫一声,风吹着门板吱呀呀地响。

他把脚擦干了,倒了水,铺开褥子躺下去。榻上少了一个人忽然空出一大半,冷风从没被身子挡住的那侧漫过来,凉飕飕的。他把被子裹紧了一些,面朝墙壁侧躺着,手伸进衣襟里摸到那两块玉。

缺了角的那块冰凉凉的,拓印纸叠得方正,边角被他的体温焐得微烫。他把两样东西一起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久到手心里出了汗。

然后他闭上眼。

第二天天亮起来,隔壁的鸡打鸣了。顾拾睁眼坐起来,穿上衣裳洗漱了,把灶上的粥热了喝了。他拎着锄头下了地,弯腰翻土、插秧,跟昨天前天大前天一模一样。日头升起来晒着他后背,汗水沿着脊梁往下淌,浸湿了那件灰布衫子。

旁边田埂上那枝杏花还插在泥里,花瓣蔫了,边缘卷着泛黄。他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一会儿,伸手把那枝蔫了的花拔出来,看了看,又插回去了。

然后站起来继续干活。

京城那头顾青梧策马跑了三天两夜回到丞相府。进了府门他换了衣裳洗了脸,去父亲书房叩了头。丞相坐在案后批折子,头也没抬,说了一句"回来了",顾青梧跪在地上回了一声"回来了"。丞相搁了笔看他,目光在他那张晒黑了也瘦了但棱角分明的脸上停了一会儿,说:"从明日起你跟着我上朝。"顾青梧叩了头退出去。出了书房的门他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再睁开的时候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片沉甸甸的、被压到了底处的光。

从那天起他日日跟在父亲身后出入朝堂,议事、应酬、理清府里大小庶务,待人接物比从前沉稳了百倍。晚上回到自己屋里,他关上门坐在灯下翻那些老账册,把父亲经手的南边盐铁线路一条一条摸出来,把牵扯的人名一个一个记在纸上。记满了厚厚一本,压在箱底锁着。

杏花坳的顾拾还在种地,但夜里灯亮得更晚了。他用木炭在瓦片上记下一笔又一笔——去赶集时听到的商路消息,从货郎嘴里套出来的运盐价目,几年攒下来厚厚一沓。他把那些瓦片收在箱底,跟那块缺了角的玉佩和那张拓印纸放在一起。

山里的杏花开了一年又一年。第三年的春天,顾拾收了一封从京城辗转捎来的信,信上没有署名,但笔迹他认得。信很短,只写了一句话。

"快了。等我。"

顾拾把信看了三遍,叠好放进了衣襟里。他站在院门口看着村口的土路,春日融融,杏花又开了满坡。风一吹花瓣就落了他一头一身,他站在花雨里头没有动,微微仰了仰下巴,闭了闭眼。风过去之后,他掸了掸肩上落的花瓣,转身回了屋,把那沓瓦片从箱底翻出来,又添了几笔新的。

第17章

第三年秋天,顾拾出了杏花坳。

他走得很安静,隔壁老婆婆天亮起来喂鸡,发现他人已经不见了。灶台上搁着一只布袋,里头是这季收的谷子碾好的新米,码得整整齐齐。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婆婆,米给您留下,我走了,多谢照顾。老婆婆拿着纸条看了半天,叹了口气,把米搬回了自己屋里。

顾拾背着那只旧木箱走了三天山路到了镇上。他找了个客栈落脚,把箱底那些写了字的瓦片和纸页翻出来整理了一夜,第二日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去了镇上一家做南北货生意的商号。

商号掌柜姓孙,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在这镇上做了二十年的生意,跟南来北往的货贩子打交道打出了火眼金睛。顾拾站在柜台前跟他谈了一炷香的工夫,把一沓整理好的商路脉络摊在柜面上,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只小布袋,解开口子倒了半把碎银。

"这些买您的信路。"顾拾说,"将来走的货,您抽一成利。"

孙掌柜捻着那几页纸看了半天,又抬头打量了顾拾几眼。这个年轻人穿得寒酸,手指粗粝带着老茧,但坐在对面的时候腰背挺直、目光沉静,说话不紧不慢,条理分明。孙掌柜做生意这些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知道有些人天生就不是种地的料,他们只是在等一个机会从泥里拔出来。

孙掌柜把纸页折好收进了袖子里。"你叫什么?"

顾拾顿了一下,报了名字:"顾迟。"

那是他给自己取的新名字。顾拾是顾家捡来的东西,那个"拾"字是夫人随口给的,他不要了。他叫顾迟——迟来的迟,等了太久的迟,但总算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