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夜归人鹿无角

风雨夜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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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无角 · 更新时间未知

孙掌柜看着这个年轻人把生意越做越大,从最初搭着他的一条线跑货,到后来自己拉起了几个相熟的货贩子单走一路,利钱滚得飞快。孙掌柜私下跟人说,这小子不简单,心思细、胆子大、能屈能伸,将来只怕比咱们都走得远。

京城那头,顾青梧三年里几乎没怎么睡过整觉。

白天跟着父亲上朝议政,散朝回来理庶务、见门客、应酬同僚。夜里把自己关在书房翻旧档、理线索,时常熬到三更天。丞相见他如此勤勉,渐渐把手里大半的权柄都放给了他。顾青梧接了那些事之后做得滴水不漏,该严的严该松的松,连朝中几个老资历的官员都对这个年轻人刮目相看。

只有福安知道,三少爷每回从南边田庄的账上回来后,会在屋里坐很久。灯也不点,就那么在黑暗里坐着,手里攥着什么东西。福安有一次借着送茶的机会凑近了看,看见是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边角都磨毛了,三少爷把它贴在胸口,阖着眼,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忍什么疼。

第四年开春,南边盐铁这条线上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有个盐商走私被查了,牵连出背后几家货商。户部要查账,牵扯的衙门和商号人人自危。顾迟也在那张牵连的名单上,他的货走过其中一家的船。

消息传到京城那天,顾青梧在书房里接了一封密信。他拆开看完之后把信纸在灯上烧了,然后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停下来,又走了两圈。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旧档翻了几页,又合上放回去,最后在案前坐了下来铺开纸提笔。

他写了一封信,盖了自己的私印,让人连夜送往户部。信里说南边那几个涉及此案的商号中有一家是他府上的旧部,账目往来俱是清白,如有疑义他可亲自南下对质。户部那边的人接了信不敢怠慢,查了查那家商号的底细,发现确实跟丞相府牵着一根线,便松了手没继续往下深查。

这封信辗转传到了顾迟手里。他坐在客栈的油灯下看着信末那方朱红的私印,指腹慢慢摩挲着印文的轮廓。顾青梧的印他认得,从前在府里见过,那三个字刻得端端正正,跟如今落在这纸上的力道一模一样。他把信凑到鼻端闻了一下,信纸上有墨香和一点极淡的、他已经很久没闻到过的气息。

他把信收进衣襟里,贴胸放着。那块缺了角的玉佩和那张拓印纸已经跟着他三年了,如今又加了一封信。四样东西挤在同一个地方,隔着衣料挨着他的心跳。

那次之后顾迟的生意反而更顺了。南边几个郡县的商号听说他跟京里丞相府有交情,态度客气了许多。他自己心里清楚,那些客气是冲那方朱红私印来的,是冲坐在丞相府书房里那个已经长大了的人来的。他不解释也不否认,只是把生意做得更稳当了些,把能攒的家底一厘一厘攒起来。

到了第五年秋天,顾迟已经在南边站稳了脚跟。他手底下管着十几条船、几十个伙计,盐铁布匹药材什么货都走,利钱滚得厚实。他换了体面的衣裳,在南边最大的码头镇上置了一处院子,不大,但干净齐整。院里种了一棵梧桐树,入秋叶子黄了,风一吹扑簌簌落满院子。

他站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下仰头看了一阵,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丞相府里也有几棵梧桐树,顾青梧小时候最爱在树底下捉知了。他把那些念头收回去,弯腰捡了几片落叶搁在掌心看了看,然后放下了。

同年冬月,京城里丞相病重了。旧年的肺疾拖了这些年,入了冬就没好过。太医院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药灌下去不见起色。顾青梧守在病榻前侍奉汤药,连着半个月没脱衣裳睡过整觉。

腊月里有一天夜里,丞相精神忽然好了一阵,把顾青梧叫到跟前。他靠在引枕上,脸色蜡黄,但目光还清明。他看着跪在榻前的儿子,看了很久,开口的时候声音嘶哑:"南边那些账目……你都理清了?"

顾青梧低着头回了一句"是"。丞相咳嗽了几声,颤着手从枕下摸出一把钥匙递过去。"书案底下暗格里那只铁匣子,你打开。"

顾青梧接了钥匙去开了暗格。铁匣子里头是一摞地契和一沓书信,他翻了翻,里头有好几份是他这几年摸到过脉络但一直没拿到实证的东西。他攥着那些纸页跪回去,丞相连着咳了几声,缓过来之后慢慢说了几句话。

"那些东西你拿着……该交的交给该交的人,该留的自己留。"他喘了口气,"你长大了。顾家以后是你做主了。"

顾青梧跪在地上叩了个头。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他闭着眼说了一声"儿子知道了"。再抬头的时候丞相已经闭上了眼,胸口微弱地起伏着。顾青梧在他榻边跪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太医院的人进来把了脉,说还是那样,看造化。

顾青梧从屋里退出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他站在廊下,呵出的气凝成白雾散在晨风里。他站了一会儿,抬手把脸上什么东西擦了,然后转身回了书房。他锁上门,从箱底翻出那只尘封了三年的旧包袱,解开来,里头躺着一件补过的旧棉袍、一根布条、几页旧纸。还有一样东西——那块缺了角的鱼形玉佩的拓印纸,已经泛黄发脆了,边角折痕处几乎要断裂。

他把那张拓印纸拿起来贴在掌心里看了很久。窗外天光渐渐亮了,东边的云层被染成一层淡金。他把拓印纸折好收进衣襟里贴着心口,然后站起来铺开纸提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片刻,然后落下去。

这一次他没犹豫。

信寄出去的第五天,顾迟正在码头查一批货。伙计跑过来说有信,从京城来的,急件。他放下手里的货单接了信拆开,纸页上只有一行字,笔力沉稳,跟三年前那句"快了"是一样的笔迹。

"我来接你。等我。"

顾迟站在码头上,河风从水面上灌过来吹得他衣摆猎猎翻动。他攥着那张纸站了很久,久到伙计在旁边喊了他两三声他才回过神来。他把信折好放进衣襟里,跟那几样东西放在一起,贴着心口的位置。然后他转过身继续查货,把这一批船上的货物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又跟船老大把运费结了,一切办得利利落落有条不紊。

回去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走过码头长长的堤岸,两岸人家次第掌了灯。他走到自己那棵梧桐树底下停住脚步,仰头看了看。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有几片枯叶还挂在梢头,风过来就颤一颤。

他弯腰把那棵树底下的落叶扫了扫,拢成一堆用簸箕装了。然后进了屋点灯,把灶上烧了热水,洗脸洗脚,把屋里屋外都收拾了一遍。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收拾这些,但他就是坐了会儿,站起来又坐了会儿,直到灯芯烧短了跳了跳,才吹了灯躺下。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屋顶,手伸进衣襟里攥着那几样东西。缺了角的玉、磨毛的拓印纸、信。三样东西被他一只手掌拢着,温温热热的。他攥了一会儿,忽然无声地弯了一下嘴角。

然后闭上眼,睡着了。

这是他五年来睡得最踏实的一夜。

第18章

腊月二十三,小年。

南边的码头镇没京城那种年味儿,没有人挂灯笼贴门神,只有几户人家在门口摆了香案祭灶。顾迟从外面查完账回来,经过镇口那家面馆时被老板叫住了,老板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圆塞给他,说今儿小年,吃了团团圆圆。顾迟接过碗道了谢,站在路边把汤圆吃了。糯米皮糯糯的,里头是芝麻馅,甜得发腻,他一口气吃完把碗还回去,跟老板说了一声新年好。

回到院子的时候天色暗了。他推开门,院里那棵梧桐树的枯枝在暮色里伸着,枝头挂着几片冻僵的枯叶。他站在门口看了一圈,正要进屋,忽然听见身后院墙外的巷子里传来脚步声。很轻的步子,踩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步,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稳当。

顾迟转过身。

巷子口站了一个人。穿一件墨青色的大氅,风帽压着半张脸,但顾迟认得那身形、那站姿、那只垂在身侧微微攥着的右手。那个人站在巷口没动,隔着十几步的距离,暮色把两个人之间的那段路涂成灰蒙蒙的颜色。过了几息,他抬手把风帽掀了。

顾青梧的脸露了出来。比五年前更瘦了些,下颌的线条收得更紧了,眉目间那些少年人的稚气和毛躁全褪干净了,沉淀成一种沉静而锋利的气质。他的眼睛还是亮的,此刻隔着暮色直直地望过来,里面有什么东西翻涌着,像结冰的河面底下有水流在挤着冰层。

顾迟站在门槛旁边,手里还攥着面馆老板还回来的那只空碗。他看着顾青梧一步一步走过那十几步距离,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不到一臂。顾青梧低下头看了一眼他手里那只空碗,嘴角动了一下。

"吃过了?"

顾迟把碗搁在墙根上,直起身来。"吃了。"他看着顾青梧的脸,又看了看他身后空荡荡的巷子,"你一个人来的?"

"嗯。福安在后头镇上等着。"顾青梧的声音比五年前沉了些,但那股劲儿没变。他抬起手碰了碰顾迟的袖口,指头捏着那截粗布料子捻了捻,像在确认这是真的布料、真的袖子、真的人站在他面前。

顾迟低头看着那几根捏着自己袖口的手指。指节比以前粗了,虎口处有握笔磨出的厚茧,但骨节还是从前那个弧度。他抬起手覆上去,掌心贴着顾青梧的手背,慢慢收拢把那只手整个握住了。

五年了。这双手他等了五年。

"进屋。"他说。

顾青梧被他牵着往院子里走。经过那棵梧桐树下的时候他偏头看了一眼光秃秃的枝桠,没说话。进了屋顾迟点了灯,屋里亮起来,两个人在灯光下又对看了一眼。这一眼比方才在巷子里近了许多,灯芯的火光把彼此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

顾青梧瘦了,颧骨比从前高了,眼底有一层薄薄的青。顾迟也瘦了,晒黑了,手指上的茧比以前厚了不知多少。两个人都不是五年前的样子了,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没变。顾青梧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一步跨过去把顾迟抱住了。

大氅的毛领蹭着顾迟下巴,毛茸茸的。顾青梧把脸埋在他肩窝里,两只手臂箍着他的腰背,箍得很紧。顾迟闻到熟悉的味道,混着风尘和赶路的疲惫,还有一种他等了很久很久的气息。他抬起手搂住了顾青梧的后背,手掌隔着大氅贴在他脊梁上,慢慢拍了拍。

"路上冷吧。"他的声音哑了。

顾青梧在他肩窝里摇了一下头,摇完又点了两下头,闷声说:"冷。但是还好。"

顾迟把他搂紧了些。两个人就那么抱着站在灯下,谁也不松手。桌上的油灯跳了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泥墙上,叠成黑乎乎的一团。窗外起了风,梧桐树的枯枝嘎吱嘎吱响了一阵,又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