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夜归人鹿无角

风雨夜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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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无角 · 更新时间未知

过了好一阵顾青梧才松开。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只扁扁的锦盒,巴掌大小。顾迟接过来打开,里头躺着一枚银质小印,印面上刻着两个字——顾迟。顾迟把那枚印拿起来翻了翻,印底的字刻得规整,刀口干净利落。

"你的户籍文牒,"顾青梧说,"我让人重新办了。从今往后你在衙门里的册子上就叫顾迟。丞……我父亲的印我盖了,官府那边已经落了档。"

顾迟握着那枚银印看了很久。印面冰凉,沉甸甸地躺在他掌心里。他把印放回锦盒里,合上盖子收进衣襟内袋里。

"你父亲的身子还好吗?"

顾青梧沉默了一下,在桌边坐下来。顾迟给他倒了热水,他捧着碗暖手,低头看着水面上的热气袅袅升起来。"不大好。太医说怕过不了这个冬了。我出来之前他睡着,我留了信,说南下办件要紧事,回去再跟他细禀。"

顾迟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像五年前杏花坳的田埂上那样,肩膀挨着肩膀。顾青梧偏头靠在他肩上,闭了眼。大氅的毛领蹭着顾迟的耳廓,暖融融的。

"拾哥。"他叫了一声。

"嗯。"

"我把那些账目理清了。"顾青梧的声音低低的,带着赶路之后的疲倦,"我父亲那些年经手的东西,该交出去的交了,该留的自己攥住了。现在朝里有人愿意站我这边。我爹手里的东西大半已经到我手上了。"

顾迟听着他说这些,手指慢慢伸过去握住了他搁在膝上的那只手。顾青梧的手指凉凉的,被他一握就反扣过来,十指交缠着。

"所以我来了。"顾青梧睁开眼偏头看他,灯芯在他瞳孔里映出两簇小小的火苗,"我来接你。你现在肯跟我走了吗?"

顾迟看着他那双眼睛。灯火在里头晃,亮亮的。他攥了攥交握的手,说:"去哪儿?"

"哪儿都行。"顾青梧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的弧度跟五年前在白渡镇桃树下那次一模一样,"你先跟我回京城。我那儿有个院子,比杏花坳的土坯房暖和多了。院子你也看过了,就是我从前住的那个。我把西厢收拾出来了,给你住。"

顾迟看着他,嘴角慢慢也弯了一个弧度。"你收拾西厢干什么,不让我住你屋里?"

顾青梧的耳根腾地红了。五年过去,那点要命的毛病一点没改。他把脸别到一边去,梗着脖子说:"那要不——你住我屋里也行。"

顾迟把他别过去的脸又转回来。掌心贴着他的脸颊,拇指蹭了蹭他颧骨上那片薄薄的皮肤。顾青梧的睫毛颤了颤,定住了。顾迟凑近了,嘴唇贴在他额头上停了一息。

"好。"他说,"我跟你回去。"

那天夜里两个人挤在顾迟那张窄榻上。顾青梧又像从前一样往他怀里拱,手脚并用地缠着人。顾迟被他缠得动不了,但没把他扒开。他搂着顾青梧,下巴抵着他发顶,听着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绵长。睡着之后顾青梧的手指还攥着他的衣襟,攥得很紧,像怕人跑了。

顾迟没睡。他睁着眼,在黑暗里把怀里这个人看了一遍又一遍。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顾青梧的侧脸上,把他的眉眼描出一道银白色的轮廓。顾迟低头碰了碰他的发心,无声地弯了一下嘴角。

第二天腊月二十四,两个人一起出了院子。顾迟把那棵梧桐树底下的落叶又扫了一遍,把屋里的东西该收的收好、该留的锁进箱子里。那只旧木箱还是五年前白渡镇带出来的那只,箱子角磨圆了,漆面剥落得差不多了。他把那几样东西——玉、拓印纸、信、新得的银印——一起收进箱子里锁好,然后拎着箱子出了门。

顾青梧在院门口等他。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把整条巷子照得金灿灿的。他换了件干净的竹青色棉袍子,头发束得齐整,站在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底下,看见顾迟出来就笑了。

"走了。"

顾迟走到他身边,把木箱换到左手拎着,右手垂下去。顾青梧的手伸过来勾住了他的手指,两只手在袖口底下交握着。两个人并肩穿过巷子,走过码头长长的堤岸。河面上结了薄薄的冰,晨光碎在冰面上闪成一片亮晶晶的光。几只早起的鸟从头顶飞过去,叽叽喳喳地往南去了。

他们在镇上跟福安会了合,换了马车走官道往北去。马车晃晃悠悠地走了一整天,傍晚停在路边一家客栈歇脚。顾青梧让福安去安排住处,自己拉着顾拾往后院走。后院有一棵老梅树,光秃秃的枝干上顶着几颗红梅骨朵,还没开。

顾青梧站在梅树底下仰头看了看,忽然说:"等回京了,我在院里也种一棵。"

顾迟站在他身后,看着暮色里他仰着头的侧脸。那截脖颈露在领口外面,细白的一条,喉结微微凸起。他走过去,从后面把顾青梧整个人圈进了怀里。下巴搁在他头顶上,臂弯环着他腰腹。

顾青梧僵了一瞬,然后整个人软下来,往后靠进他怀里。两个人就这么抱着站在老梅树底下,暮色四合,天边的云被染成一层一层深浅不一的橘红色。后院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偶尔过来,把梅枝上的骨朵吹得微微晃一晃。

"拾哥。"顾青梧的手覆在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背上。

"嗯。"

"以后不让你一个人等了。"

顾迟低头,嘴唇贴着他发顶蹭了一下,声音闷在头发里含含糊糊的。

"行。"

暮色更深了,天边的橘红慢慢暗成灰紫。老梅树的枝影在地上拖了一道细长的影子,两个人站在影子尽头,抱着,安安静静的。

第19章

腊月二十七,马车进了京城。

掀帘子的时候顾迟看见城门楼子上那面旧匾额还是从前的样子,灰扑扑地嵌在砖墙里,"朱漆大门。"顾迟把木箱提在手里,站在门槛外面没动。五年前他从这扇门里走出去的时候穿得寒酸,从后门走的,连个送的人都没有。如今他站在正门前,身边站着顾青梧,手里握着自己的户籍文牒和银印,背挺得比从前更直。

顾青梧回头看他,笑了一下,伸手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进来。"

两个人跨过门槛。府里的格局跟从前一样,穿过影壁、走过游廊、经过那几棵老梧桐。梧桐叶子早就落尽了,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白的天空。顾迟经过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梧桐还是那几棵,底下铺着厚厚一层枯叶,被扫过又落下来了。

顾青梧领着他穿过后花园,到了自己院子门口。院子确实收拾过,西厢的窗纸新糊了一层,门廊下挂了新灯笼。顾青梧推开门让他看——里头陈设简单,一榻一案一柜,但被子是新的、茶具是新的、窗台上还摆了一只青瓷小瓶,插了两枝干梅。

顾迟走进去在榻沿坐下来,摸了摸那床新被面。棉布软软的,洗过晒过,散发着皂角的干净味道。顾青梧站在门口看着他,紧张兮兮地攥着袖口。

"行吗?还缺什么你说。"

顾迟抬起头看他,那张晒黑了的脸上慢慢浮出一个笑来。"不缺了。"

顾青梧肩膀松下来,咧嘴笑了。他两步跨进屋,一屁股坐在顾迟旁边,肩膀挨着肩膀。窗外天光淡淡地照着,两个人的影子并肩落在青砖地上。

那之后的日子太平得像偷来的。顾青梧白天出门理事,顾迟就在院里待着。他把从南边带回来的东西归置好,又去书房翻了些顾青梧攒下的旧档,把南北两头的路数对在一起串成了线。顾青梧散值回来两人一起吃饭,吃完饭在院子里走两圈消食,夜里挤在一处说话。

有一回顾青梧散值晚了,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推门进西厢,看见顾迟趴在桌上睡着了,手边摊着账册,灯芯短了没剪,火苗一跳一跳的。顾青梧把外袍脱了给他披上,弯腰剪了灯芯,又把他胳膊底下的账册轻轻抽出来合上放好。顾迟睡得不沉,这一动就醒了,偏过头来眯着眼看他。

"回来了?"

"嗯。你接着睡。"顾青梧坐在他旁边,伸手把他鬓角散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顾迟困得眼皮发沉,但手伸过来攥住了顾青梧搁在桌上的那只手,攥着没松。顾青梧也不抽走,就让他那么攥着,自己侧靠在椅背上,两个人一个趴着睡、一个靠着等,屋里安安静静的。灯芯"噼啪"跳了一声,顾青梧把它又剪了一截,屋里暗了些,光线更柔和了。

日子走到正月十五。那天顾青梧提早散了值,回来的时候手里提了一包元宵,还有一只新的锦盒。他把元宵交给厨房去煮,拉着顾迟坐在桌前,把锦盒推过去。

"打开看看。"

顾迟打开。锦盒里头是一只新打的银簪,簪头雕成一截梧桐枝,枝上栖着一只小小的凤鸟。雕工精细,凤鸟的尾羽刻得根根分明,梧桐叶的脉络都清清楚楚。他拿起那支簪子看了看,又看向顾青梧。

"你打的?"

"不是,我找人打的。"顾青梧耳根红着,手指抠着桌沿,"但你得戴上。"

顾迟把簪子递回去:"你替我戴。"

顾青梧接了簪子,绕到他身后。顾迟的头发比在杏花坳时长了些,在脑后扎成一根短辫。顾青梧把那根布绳解了,黑发散下来披在肩上。他拿着银簪比了比,笨手笨脚地挽了个髻,把簪子插进去固定住。歪了,他又调整了两回才勉强能看。

"行了。"他退后一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顾迟抬手摸了摸脑后的簪子,银质的簪体微凉,指尖碰到梧桐叶的纹路。"好看吗?"

顾青梧绕回前面蹲在他面前,仰着脸看他。银簪在灯光下泛着柔光,顾迟的眉目被衬得比平日更清隽了几分。顾青梧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伸手碰了碰他鬓边那截簪尾。

"好看。"他认真地说,"特别好看。"

顾迟低头看着他蹲在自己面前仰着脸的模样,忽然伸手把他也拽了起来,拽到自己腿上坐着。顾青梧没防备整个人跌进他怀里,耳根轰地烧透了,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搁。顾迟搂着他,下巴搁在他肩上,嘴唇蹭着他耳朵后面那块皮肤。

"你别闹……"顾青梧的声音软下来,带着点儿气急败坏,"元宵马上好了。"

"让他煮着。"顾迟的声音贴着他耳廓,闷闷的带着笑,"让我抱一会儿。"

顾青梧不动了。坐在他腿上,后脊贴着他胸口,头顶抵着他下巴。顾迟的臂弯松松地环在他腰间,不紧,但也没打算放开。

厨房那边果然传来动静,是元宵煮好了沸水顶锅盖的声音。顾青梧从他腿上弹起来,拽了拽衣摆,面红耳赤地去端锅了。顾迟坐在桌边看着他慌里慌张的背影,抬手摸了摸脑后那根银簪,嘴角弯着。

正月十六,丞相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