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夜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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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无角 · 更新时间未知
"办完了。"顾青梧放下粥碗,"父亲,我跟您说件事。"
丞相靠回引枕上,阖着眼听他。顾青梧把顾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他怎么把户籍重新办了,到他眼下住在府里,到他南边那些产业如今已经能自立门户。他说的时候尽量把话说得平和,但声音还是绷着,像一根拉满了的弦。
丞相一直阖着眼听着,没有打断。等顾青梧说完了,屋里静了好一阵。窗外有鸟儿在枝头叫了两声又飞走了,冬日薄薄的阳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
丞相睁开眼。他看着顾青梧,看了很久,开口的时候声音嘶哑但平稳:"你决定了?"
顾青梧跪在榻前,直直地迎着他的目光:"决定了。"
丞相又看了他一阵,咳嗽了两声,缓过来之后慢慢点了点头。"你要是跟那个老二过日子,顾家的香火谁续?"
顾青梧垂了眼:"族里还有旁支。我……我立了字据,从我名下拨两成产业充到族产里,替族中子弟供学。"
丞相听完沉默了好一阵。他阖上眼靠了一会儿,鼻息微微地起伏着,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累了。顾青梧跪在地上没敢动,手心出了一层汗。过了许久丞相睁开眼,伸手拍了拍榻沿。
"让他来见我。"他说。
顾青梧猛地抬头。
"现在去。把他叫来。"
顾青梧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发软,扶了一下桌角才站稳。他快步出了门穿过回廊跑到西厢,推门的时候顾迟正在窗前抄东西,看他跑得喘着气,搁了笔站起来。
"怎么了?"
"我爹要见你。"顾青梧抓着门框看着他,脸白着但眼睛里亮得吓人,"拾哥,你怕不怕?"
顾迟看着他那副又急又紧张的模样,走过来替他把跑歪了的衣襟整了整,拍了拍他肩膀。然后他转身从箱子里翻出那枚新的银印揣好,又把衣襟里的几样东西按了按,确认都贴着心口。
"不怕。"他说,"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去了丞相卧房。顾迟在门口站定,理了理衣衫,推门进去。丞相靠在引枕上,目光越过顾青梧的肩头落在他脸上。
顾迟走到榻前跪下来,垂头行了大礼。动作不卑不亢,脊背挺直,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
"儿子给父亲磕头。"
丞相看着他伏在地上的脊背。那道背脊上有旧疤,他心知肚明。屋里安静了好一阵,久到顾青梧攥在袖口里的手都开始抖了。丞相忽然开口,声音不重,但字字清晰:"老二,你抬起头。"
顾迟直起身抬头。丞相看着他那张脸。那张脸跟他的生母确实有几分相似,但眉眼间的沉静跟那个女人没有半点关系。丞相看了许久,目光落在他衣襟领口微微露出的一截红绳上。红绳系着什么东西,贴身藏着。
丞相收回了目光。他阖上眼靠在引枕上,摆了摆手。
"出去吧。往后……安生过日子。"
顾迟再次叩首,额头贴地停了一息,然后起身退出去。顾青梧跟着他一起退到门外,门合上之后他转过身一把攥住了顾迟的胳膊,指头攥得死紧。顾迟低头看他,顾青梧的嘴唇在抖,眼眶红透了,但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顾迟伸手把他搂进怀里,一手环着他后背,一手托着他后脑。顾青梧把脸埋在他胸口,闷声喘了几口气,肩膀微微颤着。
"听见了。"顾迟贴着他头顶说,"安生过日子。"
院子里那几棵梧桐还是光秃秃的,但阳光照在枝桠上暖融融的。屋檐下挂的旧灯笼换成了新的,大红绸面在风里微微晃着,还带着年节里没散尽的热闹劲儿。顾青梧从他怀里抬起头来,鼻尖红着,但笑了。
"走,回去。"他伸手勾住了顾迟的手指,"元宵昨儿还剩了半包,厨房早上说再煮一顿。"
顾迟被他勾着手指往前走。两只手在袖口下面交握着,穿过回廊、走过游廊、经过那几棵老梧桐。风从树梢上过去,把光秃的枝子吹得轻轻摇了摇,像是应和着底下并肩走过去的那两个人。
日头升得更高了,院子里的青砖地晒得暖洋洋的。两个人的影子铺在地上,并行着,一长一短。长的那道走着走着微微倾了倾,挨上了短的那道,然后两个影子叠在了一起,慢慢朝前挪了过去。
第20章
立春那天,顾迟在院子里栽了一棵梧桐。
树苗是顾青梧从南边托人带回来的,说是白渡镇那棵老桃树旁边新发的苗,他让客栈老板帮忙挖了一棵裹着土寄过来。顾迟蹲在院角刨坑的时候顾青梧在旁边指手画脚,说坑挖深点儿,说土要压实,说水别浇太多。顾迟听着他的指挥把树苗栽下去,填了土拍了实,又提了半桶水慢慢浇了一圈。顾青梧蹲在旁边看,伸出手指头碰了碰嫩绿的芽尖。
"这棵要是活了,以后每年春天都开花。"
顾迟把水桶搁在一边蹲回他旁边,两个人并排蹲着看那棵才到膝盖高的小树苗。日光薄薄地照着,泥土的潮气混着早春的风,有一点点青草发芽的涩味。
"白渡镇那棵桃树还开着吗?"顾迟问。
顾青梧想了想:"不知道,我走的时候刚打完骨朵。等夏天热了,咱们回去看看?"
顾迟偏头看他。顾青梧的侧脸被光照得毛茸茸的,嘴角翘着,像个小孩在看一截新得的风筝线。他伸手过去在顾青梧后颈上捏了一下,顾青梧缩了缩脖子偏头瞪他,但眼底全是笑。
"行。"顾迟说,"夏天回去看看。"
日子往前走着。丞相的病情没见好也没见坏,拖在榻上,太医说就是吊着口气了,什么时候走全看天意。顾青梧每日去榻前侍奉汤药,把府里的事一桩一桩理得妥帖。顾迟在外面帮他把南边的生意理顺,南北两头的货路接上了口子,利钱翻了番。
忙起来的时候两个人白天见不上面,但夜里总会回到同一间屋里,顾青梧靠在榻上看书、顾迟坐在案前算账,灯芯剪短了再续,偶尔抬头对看一眼又低下头去。有一回顾青梧看书看着看着睡着了,书卷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顾迟走过去捡起来搁在案上,又把他身上滑了一半的薄被重新拉上来盖好。顾青梧在梦里翻了个身,脸朝着他那边,嘴唇微微张着。
顾迟站在榻边看了他一会儿,弯腰在他眉心上碰了一下,然后回去继续算账了。
二月里有一天,顾青梧散值回府的时候脸色不大对。进了西厢门就把门关上了,背靠着门板站着,半天没动。顾迟从案前站起来走过去,看见他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怎么了?"
顾青梧抬眼看他,喉结滚了一下,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是一封拆开的信,信纸上只写了几行字,字迹陌生。顾迟接过看了——信是从一个盐商那边递过来的,说查到了当年顾迟生母的一些旧事,问她是怎么死的、经了谁的手。信末附了一句:若二少爷想知道详情,某处可面谈。
顾迟把信纸看完,折好,放在桌上。他看着顾青梧那双绷紧了眼睛,伸手把他的拳头掰开了,掌心贴着手心慢慢摩挲。
"你想去查?"顾青梧问。
"不想。"顾迟的声音很平,"查出来又怎样。人没了二十多年了,骨头都化了。查出来了是夫人做的又能怎么样?我杀了她给你抵命?"
顾青梧的眼眶红了一瞬。顾迟握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隔着衣料能摸到那块贴着心口的玉。
"你娘的事我查过。"顾青梧低声说,"那年我去白渡镇之前就让人查了。当年的事……确实是夫人动了手脚。但这件事牵着你父亲的脸面,我拿不到能摆到明面上的证据。"
顾迟垂眼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笑得很淡,眼尾弯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我早就知道了。但我没打算为了二十年前的事把你娘怎么样。她是你的生母,你为了我去扳倒她,那你我之间这辈子都横着一笔血账。"
顾青梧愣愣地看着他,眼睛里的那层水汽慢慢凝成了泪,但没掉下来。他把脸埋进顾迟肩窝里,声音闷着:"那你委屈不委屈?你娘就那么没了。"
顾迟搂着他,手掌一下一下顺着他后背。窗外的风带着二月未尽的一点寒意从门缝钻进来,他收紧胳膊把顾青梧裹在怀里,下巴搁在他头顶。
"我娘没了,换了我遇见你。"他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了什么东西,"我没亏。"
顾青梧在他怀里闷声抽了一下鼻子,胳膊环紧了。两个人抱了一会儿,顾迟松开他转身去灶上热了水泡了茶端回来。茶汤还烫着,他吹了吹递给顾青梧,顾青梧接过来抿了一口,慢慢喝了小半碗,脸色缓过来了。
"那个盐商递信的事,我去处理。"顾迟在桌边坐下,"你不用担心。"
顾青梧端着茶碗看他。顾迟坐在灯下,侧脸被火光映得轮廓分明,那支银簪斜插在发髻里,簪头的梧桐枝和凤鸟在光线里泛着柔光。顾青梧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顾迟偏头看他:"笑什么?"
"笑你在灯底下好看。"
顾迟愣了一下,耳根慢慢地红了。他别开脸去翻桌上的账册,嘴上说了一句"没正形"。顾青梧端着茶碗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三月初,丞相走了。走得很安静,夜里阖的眼,第二天早上顾青梧去送药发现人已经凉了。他在榻前跪了一整天,来人吊唁、布置灵堂、安排丧仪,一桩桩一件件亲力亲为。顾迟站在灵堂外头没进去,远远地看了一眼那个跪在棺前的背影,顾青梧的脊背挺得很直,白头巾扎在额上,鬓角散下来的碎发被风吹着。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去帮着安排外头的事了。
丧事办了七天。出殡那天下了小雨,整个京城灰蒙蒙的。顾青梧扶灵走在队伍最前面,顾迟跟在后面隔了几排的位置。雨丝细细地落着,沾在人的头发眉毛上,冰凉凉的。队伍出了城门往顾家祖坟的方向去,路上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踩在湿漉漉的泥地上,一声接一声。
棺木入了土,培上新泥。众人散了,顾青梧还站在墓前。顾迟等他站了很久,雨慢慢停了,天边露出一线淡金。他走过去站在顾青梧身旁,两个人并肩站着看那座新坟。坟头的土还是湿的,纸钱烧过的灰被雨打湿了贴在石板上,黑糊糊的一片。
顾青梧抬手把额上的白头巾解了,攥在手里。他偏头看了一眼顾迟,嘴角动了一下,眼眶还有些红,但声音是稳的。
"走吧,回了。"
顾迟伸手过去握住了他攥着白头巾的那只手,把那只手连同白头巾一起拢进自己掌心里。两个人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雨后的土路湿软,踩下去一个浅浅的脚印。并肩的两串脚印慢慢延伸向远处,在泥地上并排着,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