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夜归人鹿无角

风雨夜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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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无角 · 更新时间未知

顾青梧把信折好放回铁匣子里,盖上盖,上了锁。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暮色一点一点漫上来。顾迟正蹲在院角那棵小梧桐旁边检查新发的叶子,手指拨了拨嫩芽尖,像在跟它说话。

顾青梧站在窗后看了很久。暮色把他整个人镀成一道暗影,但他嘴角的弧度落在昏暗里,弯弯的。

过了清明天气暖和起来。那棵小梧桐发了新叶,嫩绿嫩绿的巴掌那么大,风一吹就哗啦哗啦地摇。顾迟每天早晚各浇一回水,有一回浇多了,顾青梧蹲在旁边说"别涝死了",顾迟拿手指头戳了戳土面试了试湿度,说"没事"。

两个人蹲在树苗前面,日光正暖,风里有花开的甜气。院墙外头不知谁家养了只猫,踩在墙头走了几步,蹲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院子里这两个蹲在树前的人。顾青梧仰头冲那只猫吹了个口哨,猫甩了甩尾巴跳下去不见了。

顾迟站起来,伸手把蹲着的顾青梧也拉起来了。两个人站在那棵小梧桐前面,树苗才到他们腰那么高,细长的枝子在风里颤巍巍的。

"夏天回去看桃花。"顾青梧又说了一遍。

"知道了。"顾迟侧头看他,"你说八遍了。"

顾青梧咧嘴笑了。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亮亮的。他伸手勾住了顾迟的手指,顾迟的指头回扣过来,两个人并肩站着看那棵小树苗在风里晃。叶子嫩嫩的、绿绿的,像一小捧捧在手心里的春天。

第21章

立夏那天,两个人回了白渡镇。

走的是水路,顾迟包了一条小船,窄窄的乌篷,船头撑篙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船夫,话不多,一路只闷头划船。顾青梧坐在船舱里把帘子掀了一半看河景,两岸的树绿得发亮,水面被太阳照成碎金。顾迟坐在他对面,把带来的吃食一样一样摆出来,腌萝卜、卤豆干、一小坛黄酒。

顾青梧看了一眼酒坛:"大白天的喝酒?"

"到白渡镇还得两个时辰,喝一点不急。"顾迟拍开泥封倒了半碗推过去。顾青梧接过来抿了一口,黄酒甜滋滋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一路的风寒。他靠着舱壁捧着碗慢慢喝,看着顾迟把卤豆干掰成小块码在碟子里,手指修长,动作不紧不慢。

"拾哥。"他喝得微醺,眼尾泛了点红,"你觉不觉得跟做梦似的?"

顾迟抬头看了他一眼,把碟子推到他手边。"什么做梦?"

"就咱们现在这样。"顾青梧把酒碗搁在膝盖上,手指划着碗沿转圈,"以前在白渡镇的时候咱们也在船上坐过,那时候跟现在差不多,就是——不一样了。"

顾迟没说话。他伸手把顾青梧手里转圈的那只酒碗拿走了,放稳在桌板上,然后握住了他的手。十指扣在一起,搁在两人中间那方小小的桌板上。

"现在什么也不用怕了。"顾迟说。

顾青梧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嘴角弯了一下,没再说话。船悠悠地往前行着,两岸的绿往后倒退,河面上偶尔掠过一只水鸟,掠过之后水面上的波纹一圈一圈荡开去,又慢慢平了。

白渡镇还是老样子。码头沿岸那几棵老桃树正开着花,粉白的满枝满桠,风一吹就簌簌地落。顾青梧跳下船站在桃树底下仰头看了一会儿,花瓣落在他的头发和肩膀上,他也没拍。

"还在开着。"他回头冲顾迟笑了一下。

顾迟把船钱付了走过来站到他旁边。两个人站在这棵桃树下,跟很多年前一模一样的位置。那时候他们在这里支摊写信,冬天冷得要命,冬天过了又来春天,桃花开了落了开了又落,他们走了又回来。

客栈老板还认得他们,见了人笑着迎上来,说那间靠河的房一直空着没给别人住过,像是给二位留的。顾青梧要了那间房,上楼推窗,河面上的桃花瓣正顺着水流慢慢漂过去,一片叠着一片,铺成一条粉白的花路。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听见身后顾迟放行李的动静,转过头来。

"你过来看。"

顾迟走过来从后面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上。两个人一起看着窗外那条漂满花瓣的河,水面上的日光碎成无数跳动的金点,一下一下地闪着。

他们在白渡镇住了三天。白天沿着码头散步、去从前摆摊的桃树下坐了坐、到镇上那家面馆吃了两碗馄饨。老板认出了顾青梧,说从前那个老跟你一块儿的年轻人呢?顾青梧指了指旁边坐着的顾迟,说在这儿呢。老板仔细看了看顾迟,一拍大腿说你俩又回来了。三个人说笑了一阵,面馆老板硬是没收他们的钱。

夜里两个人躺在那张靠河的床上,窗户开了半扇,河上的风凉丝丝地灌进来,吹得床帐微微动。顾青梧侧躺着面朝窗外,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他脸上铺了一条细细的银线。顾迟从后面拢着他,臂弯搭在他腰上。

"拾哥。"顾青梧的声音带着将睡未睡的含糊,"咱们以后每年春天都来一趟吧。"

"行。"

"那棵树还开着呢……"

"嗯,还开着。"

顾青梧的呼吸渐渐匀了。顾迟在他身后睁着眼看窗外那截被月光照亮的窗框,河面上偶尔有水声,船桨拨动的水响一下,又静了。他把怀里的人拢紧了一些,闭了眼。

第二天上午他们去了一趟码头旁边的土地庙。很小的一间,灰扑扑的瓦顶,门板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顾青梧说从前在这摆摊的时候,路过这庙总想着进去拜一拜,但一直没进去过。顾迟没说什么,跟着他跨进了门槛。

庙里供着小小的泥塑土地公,脸上落了灰,供桌上的香炉里插着几根剩了半截的残香。顾青梧从口袋里摸出几文铜钱投进功德箱里,又抽了三根新香点上,插进香炉里。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昏暗的庙堂里绕了一圈散开了。

顾青梧站在供桌前,双手合十闭了眼。他在心里默念了一会儿,睁眼的时候顾迟站在他旁边,也合着掌。两双合拢的手挨在一起,指尖挨着指尖。顾青梧偏头看他,顾迟正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角微微抿着,不知道在跟土地公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顾迟睁开眼转过头来,对上顾青梧的目光,嘴角弯了弯。"许了什么愿?"

顾青梧凑过去耳朵贴着他嘴边:"你许了什么我就许了什么。"

顾迟没忍住笑了一下,抬手在他后脑勺上轻拍了一下。两个人从土地庙里出来,外面的日头正好,桃花的影子落在青石板路上摇摇晃晃的。顾青梧走得慢腾腾的,手勾着顾迟的袖口,像小时候拽着大人的衣角不放那样。

那天下午他们收拾了东西准备返程。船还是来时那只小船,老船夫撑篙,慢慢悠悠离了岸。顾青梧站在船尾看着白渡镇的码头越来越远,那几棵桃树缩成了粉白色的几团花影,嵌在青灰的河岸线上。他看了一会儿转回舱里坐下来,顾迟正把剩下的卤豆干收起来,见他进来了递了一块过去。

顾青梧接了放进嘴里慢慢嚼,靠着舱壁闭了眼。船悠悠地晃着,水声哗哗地从船底淌过去。顾迟把东西收好坐在他对面,也闭了眼。两个人在窄小的船舱里安静地待着,隔着桌板,能听见彼此平稳的呼吸。

船走了两个时辰靠了岸。两个人上了马车回京城,暮色将临未临,天边的云被染成一层浅浅的淡橘色。马车在官道上走着,车窗外的田埂和村庄慢慢暗下去,屋顶的炊烟升起来又被风吹散了。

回到府里天已经黑了。福安在二门等着,说厨房留了饭在灶上温着,问二位少爷这会儿吃不吃。顾青梧说吃,拉着顾迟往厨房走。两个人坐在厨房旁边那间小偏厅里吃热好的饭菜,顾青梧添了两次饭,吃得肚皮滚圆,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叹气。

"撑着了?"顾迟把碗筷收了。

"嗯。"顾青梧瘫在椅子上哼哼,"走不动了。"

顾迟把碗筷端到灶台放了,回来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顾青梧仰着脸冲他咧嘴笑了一下,满眼都是吃饱喝足之后的餍足。顾迟弯腰把他的手拉起来,把人从椅子上拽起来。顾青梧借着他的劲儿站起来,顺势往前一栽,整个人挂在了他身上。

"背我回去。"

顾迟低头看着扒在自己身上这个耍赖的人,叹了口气,但弯腰把人背起来了。顾青梧趴在他背上搂着他脖子,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呼出的气扫着他耳廓。顾迟背着他穿过回廊、走过花园,月光照着青石板路,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拖在后面。

走到院子里的时候经过那棵小梧桐,顾青梧歪着头看了一眼,伸手碰了碰枝头一片新叶子,叶尖凉凉的,月光下泛着薄薄的银光。

"它长高了。"顾青梧趴在他背上说。

顾迟偏头看了一眼,那棵梧桐确实比栽下去的时候蹿高了一截,新发的叶子密密地铺了一层,在夜风里轻轻摆着。"明年就比你高了。"

顾青梧在他背上哼了一声。顾迟背着他进了西厢,把人放在榻上。顾青梧翻了身面朝里缩了缩,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大概是"晚安"或者"累死了"之类的话。顾迟把被子拉上来盖好,又把他脱了一半的外衫抽出来搭在椅背上。

他站在榻边看了一会儿。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把顾青梧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银边,那张脸埋进枕头里,只剩后脑勺和一小截露在被子外面的耳朵尖。顾迟弯腰把被子边缘又掖了掖,在榻沿坐了一小会儿,然后起身去了案前。

灯芯挑亮了,他摊开账册写了几个字,又停笔抬头看了一眼榻上那个人。那个人翻了个身,面朝外了,嘴微微张着,睡得很沉。顾迟看了一会儿,低头继续写他的账。

窗外那棵小梧桐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哗啦响了一阵,又静了。月亮挂在中天,明晃晃地把满院照得透亮。顾迟写完最后几笔合上账册,吹了灯,在黑暗里走到榻边躺下来。身边那个人动了动,热乎乎的手脚往他身上贴过来,缠住了。

顾迟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把胳膊伸过去让他枕着。

一夜无梦。

第22章

入夏之后,顾迟的生意又忙了起来。

南北两头的货路搭稳了,手底下的伙计扩充到了三十来人,在南边三个码头镇都设了分号。他隔三差五要出门一趟,短则三五天长则十来天。每次走之前顾青梧都要站在院门口送,送到巷子口再送到街口,最后被顾迟赶回去。回来的时候顾青梧肯定在门口等着,有时候手里抱着账册假装在看,其实眼睛一直往巷子口瞟,见人来了就把账册撂下迎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