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夜归人鹿无角

风雨夜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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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无角 · 更新时间未知

他在顾青梧旁边坐下来,伸手把人胳膊底下的册子抽出来搁到一边。顾青梧迷迷糊糊睁了眼,看见他坐在旁边,愣了两息,然后猛地清醒了坐直了,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回来了?"

"嗯,刚到的。路上耽误了两天。"

顾青梧低头看了看他手腕上那截晒出来的分界线,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十二天不见,顾迟下巴尖了一点点,眼底下有一层薄青。顾青梧伸手摸了摸他脸颊,指腹蹭着那片微凉的皮肤。

"瘦了。"他皱着眉,"明天给你炖汤。"

顾迟把他那只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攥进掌心里,低头碰了一下指节,说"好"。两个人坐着说了会儿话,说南边的货路怎么开通了、说又新招了哪个得力的伙计、说这回在码头碰见从前那个孙掌柜还喝了一顿酒。顾青梧听着听着困劲儿又上来了,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干脆往顾迟肩上一靠,又睡过去了。

顾迟把他从桌上捞起来扛到榻上放平。这次没让他在桌上趴着挨冻,直接塞进被子里。顾青梧被塞进去的时候嘟囔了一句"你还没吃饭",顾迟说吃了,在镇上吃过了。顾青梧这才放心似的翻了个身睡沉了。

顾迟去灶上烧了热水洗了脸脚回来躺下,躺平之后舒了一口气。奔波了十来天的乏劲儿一下子涌上来,他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睡得人事不知的人,嘴角动了动,闭了眼。

第二天中午顾青梧果然下厨炖了汤。他在灶台前面忙活,顾迟靠在门框上看他。顾青梧系着条围裙手忙脚乱地切葱姜,切得大小不一,下锅的时候还被热油溅了手背,甩着手"嘶"了一声。顾迟走过来把锅铲从他手里接了,把他赶到旁边去冲洗油点子。

"你出去等着。"顾迟把火调小了些盖上锅盖。

顾青梧站在水池边冲着手背,偏头看了他一眼。顾迟系着他那条围裙站在灶前,围裙带子在他后腰上系了个松松的结,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晒成蜜色的小臂。他拿勺子撇浮沫的姿势熟练又利索,侧脸在灶火映照下显出沉静而温润的线条。

顾青梧冲洗完了也不出去,走到他背后站着,从后面环住他的腰,把下巴搁在他肩头上,歪着头看锅里翻滚的汤。顾迟偏头,两个人脸贴着脸,锅里的热气扑上来带着肉香和葱姜的味道,暖融融的。

"别挡着我添水。"顾迟说。

顾青梧没松手,就这么挂着让他添水、放盐、盖上盖子转小火慢炖。顾迟被他吊在后背上不方便动作,但也没把人赶走,就这么挺着背把事一样一样做完了。

汤炖好端上桌的时候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喝。顾青梧喝完一碗又要了第二碗,腮帮子鼓鼓地嚼着肉,含含糊糊地说"好吃"。顾迟自己只喝了一碗,把剩下的全让给顾青梧了,坐在对面看他吃得满头冒汗,伸手拿帕子替他擦了擦额角的汗。

顾青梧抬头冲他笑了一下。

夏天热起来之后两个人换了个过日子的法子。清早凉快的时候顾迟出门办事,午后日头毒了就在家待着,把账册搬到西厢那棵梧桐树荫底下铺了席子坐着对账。梧桐叶子密密实实的,把日头筛成光斑洒在纸页上,一下一下地晃。

顾青梧有时候在旁边跟着看,看几页就看不下去了,枕着顾迟的腿躺下来,拿一本册子盖了脸闭眼打盹。顾迟继续翻账册,翻一页碰一碰他头发,翻一页碰一碰他耳朵,像在确认人还在。

有一回顾青梧睡迷糊了,把盖脸的册子掀了半截露出鼻子眼睛,眯着眼看顾迟。顾迟垂着眼在算账,手指拨着算珠,日光透过梧桐叶子在他脸上落了一层碎碎的影子。顾青梧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碰了碰他的下巴尖。

顾迟垂眼看他:"醒了?"

"没醒。"顾青梧收回手,"再睡会儿。"然后把册子重新盖回脸上又不动了。顾迟看着他那副赖皮样子,嘴角弯了一下,继续拨算珠。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两个人身上,斑斑驳驳的,像穿了一层会动的水纹。

七月里有一天傍晚,两个人沿着府外的河边散步。天还没全黑,西边的云烧成一片橘红和粉紫,倒映在河面上像打翻了颜料碟。顾青梧走在前头,走了几步停下来弯腰看河边的芦苇丛,说里头有鱼。顾迟站在后面看他,看他蹲在河边拿手指头拨水的样子。

"拾哥。"顾青梧忽然回过头来,夕阳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金边,"明天是你生辰。"

顾迟一愣。他自己已经很多年没过生辰了,从前在顾家没人记得这个日子,后来在杏花坳就更没人提了。他算了算日子,确实是七月里,具体哪天他其实也不确定。

"你怎么知道?"

顾青梧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走过来:"我查了府里的旧档。你娘生你那天有记录,虽然就记了一行,但日子是准的。"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只小小的布袋子,蓝布面上绣了一枝细细的梧桐叶,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自己绣的。顾迟接了打开,里头是一枚翠色的扳指,碧汪汪的,对着光能透过去看到底下的掌纹。

"南边来的货里头挑的,成色一般,但我瞧着好看。"顾青梧的耳朵又红了,手指抠着袖口,"你戴戴看合不合。"

顾迟把扳指套在拇指上试了试,尺寸刚好,翠色的玉衬着他晒深了的皮肤,显得格外透亮。他转了转扳指,玉面贴着拇指微微凉,慢慢被体温焐热了。

"好看。"他说。

顾青梧凑过来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点了点头,又伸手摸了摸那枚扳指。"那以后每年我都给你过。"

顾迟把他摸扳指的那只手攥住了,拇指上的翠玉蹭着顾青梧的掌心,凉丝丝的。两个人站在河边,暮色里水面上最后的橘红正在褪去,天边泛起一层淡紫。河风带着水汽吹过来,芦苇丛沙沙地响。

顾青梧被他攥着手也不挣,就那么站着,侧过身来肩膀挨着他肩膀。两个人并肩看着河水,暮色一点一点沉下去,对岸的人家开始亮灯了,一盏一盏的暖黄光倒映在水面上晃晃悠悠。

"拾哥。"

"嗯。"

"以后年年都这样过。"

顾迟侧头看了他一眼。暮色里顾青梧的眼睛被远处灯火的碎光映着,亮亮的一片。他把两人交握的手举起来,拇指上那枚翠玉在暗下来的光线里幽幽地泛着青光。

"行。"他说,"年年都这样。"

夜色彻底落下来了,对岸的灯火在水面上摇曳成一片碎金。两个人牵着手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脚步声并排踩在石板路上,一下接一下,不紧不慢。远处的城门楼子已经亮了灯笼,远远地望着像一盏悬在天边的暖灯,照着两个人回家的路。

第23章

又过了三年。

梧桐长高了,已经高过了院墙,夏天的时候枝叶密密地铺了半边院子,筛下来的光斑在青砖地上跳来跳去。顾迟和顾青梧搬出了丞相府,在城南置了一处小宅子,两进院落,不大,但齐整。前院种了菜,后院栽了一棵新的梧桐树——是原来那棵的分枝,移过来的时候根上还带着老泥。

搬家那天顾青梧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摸着新梧桐的树干说:"这棵得再长三年才能遮阴。"

"急什么。"顾迟在屋里归置东西,声音从窗口传出来,"有的是时间等。"

顾青梧靠在梧桐树干上仰头看着头顶那一小蓬新叶,叶子嫩绿嫩绿的,在日光底下透亮得像玉片。他看了一会儿咧嘴笑了。

日子是安生的。顾迟的生意做稳了,南北各处的分号都有了靠谱的掌柜打理,他不用再隔三差五地往外跑。顾青梧在朝里的位置也站住了,从前的毛躁和冲动早就打磨成了沉稳和练达,朝中同僚提起"顾家那位年轻的",都说年纪不大但办事老道。

两个人白天各忙各的,傍晚回到宅子里一起做饭。顾青梧这几年厨艺长进了不少,不再把葱姜切得大小不一了,炖出来的汤有模有样。顾迟负责烧火和试味,两个人挤在灶台前面忙忙碌碌的,偶尔肩膀碰着肩膀,谁也没让开。

入秋之后的一天傍晚,顾青梧散值回来得比平时早。他推院门进来的时候看见顾迟蹲在菜地里拔萝卜,袖子卷到胳膊肘,手上沾着泥巴,后腰那截皮肤露在秋日的斜阳底下,暖融融的。他靠在门框上看了好一会儿,顾迟拔完一根萝卜站起来转身看见他,甩了甩萝卜上的土。

"今天怎么这么早?"

"事少,就早回来了。"顾青梧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看了一眼他手里那根萝卜,白生生的一截,尾巴上还挂着泥。他伸手在萝卜上捏了捏,"晚上炖汤。"

"行。"顾迟把萝卜搁在筐里,又弯腰拔了下一根。顾青梧没帮忙,蹲在旁边托着腮看他拔,看他手指攥住萝卜缨子用力往上一提,萝卜带着泥从土里出来,根须细细地垂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拾哥。"

"嗯。"

"我今儿在衙门听见一件事。南边淮州那边缺个盐运使,吏部在挑人。我想了想,那个差事要是接过来,就得在南边待好几年。"

顾迟拔萝卜的手没停,又拔出一根来搁进筐里,然后拍了拍手上的土偏头看他。

"你想去?"

顾青梧蹲着,下巴搁在膝盖上,侧着头看他:"我是在想,你要是愿意的话,咱们搬到南边去住几年。你那些生意不是也都在南边么。京城的差事我做了这几年,该交的交了,该放手放手,换个地方从头来也没什么。"

顾迟把他手背上沾的泥蹭了蹭,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耳朵尖。顾青梧缩了缩脖子笑了。

"行。"顾迟说,"那咱们搬。"

顾青梧眼睛亮了。他腾地站起来在菜地旁边转了一圈,开始盘算搬家要带什么、南边的宅子要买多大的、要不要也种一棵梧桐。他在院子里走来走去絮絮叨叨的,顾迟蹲在菜地里拔最后一根萝卜,听他在旁边规划着未来,嘴角弯着没放下来。

深秋的时候两个人动身往南去了。走的是水路,包了一条大些的船,带了必要的家当,还有那棵梧桐的分枝——顾青梧愣是让人把树挖出来裹了根裹了土带上了船。船开出京城码头的时候顾青梧站在船尾看城门楼子,看了一会儿转回船舱里,顾迟正把行李归置好,看见他进来了递了杯热茶过去。

"舍不得?"顾迟问。

"有一点。"顾青梧接了茶捂着暖手,在他旁边坐下来,"但也不太多。"

顾迟伸手把他肩头落的一根线头摘了,拇指蹭了蹭他肩上的衣料。船在河道里稳稳地行着,两岸的秋色正在变深,叶子黄了红了的,一片一片地映在水面上随着波纹晃。顾青梧喝了半杯茶暖过来了,偏头靠着顾迟的肩头闭了眼。

"拾哥。"

"嗯。"

"你说南边的冬天冷不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