缸中的金鱼不慌不忙的三色堇园子

缸中的金鱼

阅读分页 10/114

不慌不忙的三色堇园子 · 更新时间未知

金鱼姬已经吃完早饭了。渍菜吃了两片,鲑鱼动了一筷子,粥只喝了半碗。

他把碗推到一边,面前摊开了一本线装书,是《古今和歌集》,翻到的那一页上印着一首咏梅的短歌。

阿梅端着茶盘走过去,在矮桌旁边跪下来,把茶盘里的茶碗、茶托、茶巾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好。

茶碗是织部烧的,碗壁上有几道不对称的绿釉纹,碗底沉着浅绿色的茶汤。

阿梅把茶碗放在金鱼姬右手边的位置,按照平时的习惯,稍微偏前半寸,方便他伸手就能拿到。

就在她收回手的瞬间,手指碰到了那本摊开的书。

只是轻轻碰了一下,书页往前滑了半寸。

但她的手肘在后退时撞到了托盘,托盘又撞到了那杯茶。茶碗晃了两晃,在桌沿上转了半圈,然后翻了下去。

热茶泼在榻榻米上,茶碗骨碌碌滚到金鱼姬膝边,碗底的残茶溅在他的单衣上,洇出几朵淡绿的花。

阿梅的脸一下子白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马上——”

她手忙脚乱地去捡茶碗,又想起应该先擦榻榻米,转过身去找茶巾,膝盖碰到托盘又发出哐当一声。

她的脑子嗡的一下全乱了,眼前只剩下一个念头——糟了。

金鱼姬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摆上的茶渍。

旧麻布吸水快,那片淡绿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开来,从膝盖一直洇到大腿。

他伸手拎起那块湿掉的布料,把它从皮肤上扯开。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阿梅。阿梅正趴在地上用袖子去擦榻榻米上的茶汤,她的后颈完全暴露在他面前,因为紧张而绷得很紧,颈椎骨一节一节凸出来,皮肤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金鱼姬伸手抓住了她的发髻。

阿梅尖叫了半声,剩下半声被一巴掌扇回了喉咙里。

金鱼姬打的是她左边的脸颊,力道不算大,但指甲刮过了耳根,留下三道细细的红痕。

阿梅整个人被扇得歪向一边,右肩撞在矮桌上,桌上的书掉在地上,书页翻了几翻合上了。

她还没来得及捂住脸,第二巴掌又落下来,这次打的是同一个位置。

她只觉得左耳嗡的一声,然后是一阵火烧火燎的疼,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再到脖颈。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是疼出来的生理反应。她捂着脸缩在榻榻米上,肩膀不停地抖。

“奴婢该死,”她的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在发颤,“奴婢该死——”

金鱼姬没有看她。

他用那只刚扇过巴掌的手理了理自己被弄乱的衣摆,把那块湿掉的布料重新抚平。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衣架旁边拿起一条干净的毛巾。毛巾是白色的,边角上绣着同样的金鱼纹。

他走回来在阿梅面前蹲下。阿梅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但她背后就是矮桌,无处可退。

“让我看看。”他说。

声音忽然变了一个调。

不是刚才那种冷淡,也不是昨晚在楼下的温柔,而是一种软绵绵的、几乎可以算得上是慈爱的语调。

他把阿梅捂在脸上的手轻轻拉开,歪着头看了看那片红印。

他的指腹贴着阿梅的皮肤,力道轻得像在摸一片刚展开的花瓣。

“还好,只是红了。没破皮。”他把毛巾叠了两叠,敷在阿梅的脸颊上。

凉意透过毛巾传到皮肤上,阿梅打了个激灵。

他按住毛巾,用掌心轻轻拍了拍,像母亲在哄摔倒了的孩子。

“没事了。不哭了。”

阿梅呆呆地看着他。泪水还挂在脸上,但她的恐惧已经被困惑冲散了大半。

面前这个人,和刚才扇她巴掌的那个人,真的是同一个吗?

她的脑子转不过来,嘴巴张了张,想说谢谢又觉得不对,想继续道歉又被他打断了。

金鱼姬从桌上随便拿了一只镯子,轻柔牵起阿梅的手给她戴上:“真好看,它是你的了。”

镯子价值不菲,可以说一只就能买下阿梅这个人了,而金鱼姬随意地轻飘飘地就送给她了。

阿梅愣着反应不过来,金鱼姬把毛巾留在她脸上,站起来走回窗前,背对着她。

“去把脸洗了。回来换一壶热茶。”

阿梅爬起来,按着毛巾倒退着出了房间。

纸门拉上的时候,她看见金鱼姬的背影——他正把手指伸进瓷缸里搅弄,水花轻响,金鱼四散。

那个背影安静、沉稳,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她的左边脸颊还在火辣辣地疼,但比疼痛更让她心慌的是——她发现自己居然不恨他。

第18章 你的?

阿梅出去以后,金鱼姬在窗前站了很久。

瓷缸里的水已经平静下来。

那几尾金鱼大概已经习惯了他的手指,跑了又回,回来了又跑,反复几轮之后终于学会了辨认——他不捏鱼食的时候,那手指就是在逗它们玩。

这会儿它们不再惊慌了,懒洋洋地沉在水底,偶尔甩一下尾巴,划出一小圈涟漪。

金鱼姬把手从水里抽出来,在毛巾上擦干了。

他没有叫人来收拾,自己把打翻的茶碗捡起来放回托盘里,把那本掉在地上的《古今和歌集》合好搁在桌上,又拿抹布把榻榻米上的茶渍擦了一遍。

他的动作很麻利,做这些杂活的时候不像一个养尊处优的花魁,倒像是做过很多年的下人活计。事实上他确实做过。

他蹲在地上擦最后一滩水渍的时候,视线越过矮桌的腿,落在墙角那堆东西上。

德川昭信送来的三箱礼,阿梅还没来得及全部归置好,此刻歪歪斜斜地堆在屋角。

有一匹唐绫从纸包里滑出来半截,深红色的底上织着金色的牡丹纹,在灰白的光线里显得过于鲜艳了。

金鱼姬直起腰,把抹布扔进水盆里,走到那堆东西面前。

他低头看着最下面那箱金小判。箱子盖敞开着,金币整整齐齐码了三层,每一枚都是新铸的,边沿锋锐,在日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他弯腰拿起一枚,放在手心里掂了掂。

金的,实打实的,一枚金小判在江户能买十石米。

这一箱,够一个普通町人全家吃几辈子。

他用拇指弹了一下那枚金币,金币飞起来在空中翻了几转,落回他掌心里,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声音很好听,金子碰撞的声音有一种其他金属没有的厚实感,像是在敲一块凝固了的光。

他把金币扔回箱子里。

箱子底部的金币被他砸得哐啷一声,阿梅刚端着新茶回来,在门口被这声响吓了一跳,以为他又在砸东西了。

探头一看,他只是站在箱子面前,没有动。

阿梅悄悄把茶盘放在桌上,然后无声无息地退到角落里跪下来,尽量把自己的存在感缩到最小。

金鱼姬拿起一匹绸缎,用手捏了捏。

上好的丹后缩缅,每寸经线一百二十根,纬线一百根,织得又密又匀,手摸上去像摸到了一层风。

他想起去年秋天他在老板娘房里看过一本从京都带回来的布样册,上面有一块一模一样的料子,旁边的标价他记得很清楚——半匹就是寻常游女一年的脂粉钱。而这里摞着整整六匹。

他又拿起桌上角落那支白梅簪子。

日光底下看,玉料比之前在烛光下看还要通透,里面隐隐有一条极细的絮状纹路,这不是瑕疵,是玉本身的“筋”,有经验的玉匠会顺着筋脉雕刻,雕出来的东西才有生气。

他把簪子转过来看簪尾的刻字——“待春”。

之前他看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没什么反应,现在再看,忽然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待春。等春天。春天有什么好等的?春天来了又怎样,樱花开了又谢,他照样在这间屋子里待着,等下一个客人,再下一个。

他把簪子放回匣子里,盖上了盖子。

然后他对着那三箱东西笑了,算不上冷笑,但那个笑容底下没有任何暖意。

嘴角往上翘了,眼角的弧度却往相反的方向走,像是脸上有两套表情系统,一套在应付外界,一套在做自己。

他拍了拍那只装绸缎的箱子,手拍在木头上的声音闷闷的。

“你的,”他对着那匹深红的唐绫说,语气里带着一种阴阳怪气的亲昵,“丝绸也是你的。这箱金子也是你的。德川家的小公子送给金鱼姬的,人人都是这么说的。送到这间屋里,那就是我的。”

他站起来,把袖口挽上去露出手腕。手腕很细,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分支。

他把手腕翻过来,内侧有一道浅浅的旧疤,是几年前留下的,现在已经褪成了淡粉色。

他用拇指在那道疤上摩挲了两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然后他把袖子放下来,盖住了手腕。

“金子不是我的。绸缎不是我的。簪子也不是我的。”他走到镜子前面,看见镜子里那个穿着旧麻布单衣的人。

头发没梳,脸色微白,眉心一点红痣。

他伸出食指点了点镜子,指尖戳在镜面上,正对着镜中人的胸口。咚咚,两声脆响。

“你也不是你的。”

他是被卖进来的,卖身契上按了他自己的手印。花街的规矩,入籍的游女不能用本名,要取一个新的。

金鱼姬这个名字是他自己起的。

登记那天,老板娘把契约摊在他面前,笔墨都备好了,等着他落笔。

他提起笔来,在名字那一栏里写了“金鱼姬”三个字,写完把笔搁下,抬头对老板娘笑了笑。

老板娘接过契约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

金鱼姬,姬是公主的意思,花街里从来没有游女敢在名字里用这个字。

她想说这不合规矩,但对上他那双眼睛,话又咽回去了。她把契约收好,心想,随他去吧。

从那天起,他就成了松月楼的金鱼姬。

他身上穿的每一件衣裳,头上戴的每一根簪子,屋里摆的每一件器物——名义上都是他的,但实际上都归松月楼所有。

因为他的卖身契握在老板娘手里。

他赚的每一分钱,客人送的每一件礼,都经过老板娘的手入库入账,扣掉开销分成之后再拨给他一部分。

他在给松月楼打工,用自己这副身子。

想通了这一点之后,他就再也不在意那些东西了。

客人送什么他收什么,转头就往角落里一扔。

金子也好,绸缎也好,珍宝也好,在他眼里都是一样的——暂时放在他这里的东西,迟早要被人拿走。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子。

外面是吉原的白天,安静而灰蒙,和夜晚的灯红酒绿相比,像一个卸了妆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