缸中的金鱼不慌不忙的三色堇园子

缸中的金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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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慌不忙的三色堇园子 · 更新时间未知

有一次她离开时站在门厅里对威廉说,阿什顿夫人是我见过的最优雅的女性,那双眼睛里有整个东方的神秘。

威廉说谢谢,我会转告他。

关上大门之后他拄着手杖在门厅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去书房倒了杯红茶,继续看他那本已经看了好几天的园艺书。

他心里清楚这些事很正常。

鲤夏本来就耀眼——他自己根本意识不到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光。

他站在厨房里帮贝茨太太端牛奶时是美的,盘腿坐在落地窗前的地毯上翻词典时是美的,穿着他的衬衫赤脚在走廊上走来走去时也是美的。

这种美不需要任何装饰,甚至在粗布围裙和沾了面粉的手指上也照样闪闪发光。

有人喜欢他才是正常的。如果有人不喜欢他,那才是那个人自己的问题。

但威廉心里始终有一个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也从未打算对鲤夏说的小小念头。

他觉得这个人值得更好的。

不是更富有的,不是更年轻的,不是身体更完整的——他不确定该用哪个词,他只知道每次看到鲤夏站在那个红头发的年轻画家面前婉拒肖像请求时,他拄着手杖的手指都会微微收紧。

绝不是因为嫉妒——他这辈子从不嫉妒任何人,是因为一种更深更安静的、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他手里捧着一颗完美的珍珠,而他知道自己这只手——被弹片磨钝了、被岁月刻满了纹路——不配捧这颗珍珠。

这个念头在威廉心里住了好些年了。它不是某一天突然冒出来的,像庄园南面那棵老橡树上的苔藓,一点一点地、无声无息地积累。

最早可以追溯到他在横滨英国商馆第一次对金鱼姬产生好感的时候——那时候他刚从加尔各答调过来,左腿还在适应日本潮湿的冬天,每天晚上都要靠威士忌才能入睡。

他在宴席上替那个花魁解围,不出于什么高尚的动机,就是看不惯一群人欺负一个不肯低头的人。

后来他发现这个人会弹古琴,会分析霍布斯,会把英国议会制度和日本幕府体系做对比,会在被一个精神不稳定的人用烟斗烫了之后咬着牙不哭出声。

他从欣赏到心疼,从心疼到深爱——但他始终没有说过那三个字。

他很想说,但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说。

一个比人家大二十多岁的外国人,腿里还嵌着弹片,连身体都不完整的人。

他拿什么去爱一个比星辰还亮的人。

后来鲤夏主动说“带我走吧”,主动把他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主动把铂金戒指套在自己无名指上。

威廉在那一刻觉得自己大概是全世界最幸运的人。

但幸运归幸运,那个小小的念头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它只是被藏得更深了,压在壁炉的余烬底下,偶尔在某个失眠的深夜翻一下身,露出一点暗红色的边缘。

年龄差距是他无法忽略的。

他今年快六十了,鬓角的白发已经从两鬓蔓延到整个头顶,眼角的纹路深得能夹住一粒米,左腿的旧伤在约克郡的冬天比在横滨时更疼,有时候半夜抽筋疼醒了要坐起来揉很久才能重新躺下。

而鲤夏才二十多岁不到三十——正是最好的年纪,肌肤光滑紧致,眼睛清澈明亮,走起路来腰肢微摆,回头率比任何一位伦敦社交季的贵族小姐都高。

他们站在一起时差距一目了然,他像一棵秋天的老橡树,树皮被雷劈过,枝条被风折断过;他像一棵春天的白梅,每一片花瓣都刚展开。

更深的刺是身体上的。

克里米亚战场上那颗米涅弹不止打穿了他左腿的膝窝,还伤到了盆腔里的神经——军医说得比较委婉,但意思很清楚,他这辈子都无法进行正常的夫妻生活。

这件事他从没对鲤夏说过,倒也不是想隐瞒,只他不知道怎么开口。

在松月楼时他们之间不需要这个话题——那时候他们是花魁和客人、后来是朋友、再后来是某种他说不清的关系,但始终没有越过那条线。

后来在约克郡他们结了婚,两个人睡在同一张床上,他每晚都会在睡前轻轻吻他的额头,然后侧过身面朝窗外,听着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声音慢慢入睡。

他买了很多关于夫妻生活的医学书,放在藏书室里用拉丁文标签伪装起来,想等自己看了之后再决定怎么和他谈。

但每次翻开书页看到那些解剖图和生理描述,他就把书合上了。

他不是怕那些医学事实——他在战场上见过比那更残酷的东西。

他是怕那些文字会把他能给的和不能给的都变成一份清单,而清单上的赤字将让他无法直视他的眼睛。

他甚至不知道“这个病”用日语该怎么说,只知道这个词在英语里是impotence,一个冷冰冰的医学名词。

但在他自己心里,这个词翻译过来就是“不配”——不配拥有这具年轻炽热的身体,不配享受那种两个人毫无保留地交付自己的亲密,不配在每天早上醒来时对他说“早上好”。

他其实想过——鲤夏值得被一个更年轻更健康的人去爱。

那个红头发的年轻画家能给他画漂亮的素描,能陪他跑到山顶上去追日落,能让他在床上不只是睡觉。

那个从剑桥回来的女学生至少和他是同龄人,能在文学的海洋里载沉载浮地聊一整天,而不需要照顾一个老头子的膝盖。

这些念头他从来没对鲤夏说过,甚至不对自己承认。

他只是每天晚上在鲤夏睡着之后,睁着眼睛对着黑暗里的天花板,默默地把他能给的和他不能给的并列在一起,然后告诉自己——别想了。

他把这些念头关在心底最深的柜子里,上了锁,钥匙扔进了约克郡冬天的雪里。

他知道这不是理性的做法——他做了十几年情报分析,知道压抑情绪只会让它在某个最不合时宜的时刻爆发。

但他别无选择。他宁愿把这些念头压到发霉发烂,也不愿让鲤夏看到它们。

第156章 你嫌弃我?

那天傍晚下了场小雪,雪粒细密地落在藏书室的玻璃窗上,很快就化了。

壁炉里的火在烧,鱼缸里的金鱼在水草间缓缓游动,那尾红白琉金最近胖了些,鲤夏说要控制喂食量。

威廉坐在单人沙发上看一份园艺杂志,其实没有在看,杂志摊在膝上,眼睛却落在鱼缸前面那个人身上。

鲤夏今天穿了件象牙白的羊毛裙装,领口露出一小截锁骨,头发用那支素银簪子随意绾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他赤脚盘腿坐在鱼缸前,手里拿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法文小说——已经很久没有翻页了,他显然也在发呆。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

鲤夏忽然开口说他昨天去镇上买线团的时候碰到一个人。

那个红头发的画家又问他愿不愿意做模特,这次不是画肖像,是画全身——他说他在筹备一组以东方为主题的大型油画,需要一位气质独特的东方女性做模特,问了很多人都觉得不合适。

威廉把园艺杂志合上放在沙发扶手上,说你是怎么回答的?

鲤夏说我跟他说可以——不过我建议他去伦敦的博物馆多看看东方文物,比看我有用。

说完他站起来走到威廉面前,把他膝上那本园艺杂志拿开放在桌上,然后做了一个让威廉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动作。

他弯下腰,一只手掌撑在沙发扶手上,另一只手轻轻按在威廉的胸口,脸靠得很近,近到他能闻到他呼吸里淡淡的红茶余香。

他说你真的不在意?那个画家每次见到我都要提一次。

威廉看着面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清澈而沉静的眼睛,感觉到自己胸腔里的心跳正在加速,嘴唇动了动,说出来的话却连他自己都听出了底气不足——在意什么?

鲤夏没有回答。他低下头,嘴唇轻轻落在威廉的嘴角上。

不是蜻蜓点水,也不是缠绵深吻,而是介乎两者之间的一种触碰——轻而暖,像一片被壁炉烘热的雪花贴上皮肤,然后停在那里,没有立刻离开。

威廉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住了。

他的本能是伸手搂住那截纤细的腰,把他拉进怀里,回应这个吻。

但他的理智在更深处按响了一个警报,告诉他如果回应,接下来会怎样——可能会把他抱进卧室,可能会让一切自然发展,然后会在某个时刻忽然戛然而止。

他会看到他困惑的表情,会看到他强压着失望说“没关系”,会看到他转过身去假装睡着,第二天早上一如往常地对他微笑,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他见过太多次这种“假装”——在松月楼时,每次一条景隆走后,金鱼姬都是那样笑的。

他不能让鲤夏在他这里也这样。

所以他微微偏开了头,让鲤夏的嘴唇从自己的嘴角滑落下去,同时右手轻轻握住他按在自己胸口的那只手,将它移开了几寸。

鲤夏的动作停住了。

他能感觉到那片贴在嘴唇上的暖意倏地退开,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然后他直起身低头看着威廉,脸上有一瞬间的空白——竟然不是愤怒,也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更深的、威廉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

是困惑,是受伤,是一个把自己所有的铠甲都卸掉了之后忽然被人用针扎了一下的人会有的那种条件反射般的退缩。

他的声音很轻,但威廉听出了尾音里那一丝极细微的颤抖:“你嫌弃我?”

第157章 痴情人

威廉的心像被一把钝刀绞了一下。

他立刻明白了鲤夏为什么会这么想——这个人从小被当成商品买卖,在吉原被客人挑拣,在京都皇居被一条景隆当成玩偶装扮,他的身体对他来说既是最值钱的筹码也是最沉重的诅咒。

他以为两个人结了婚之后,这张身体的归属权已经从花魁变成了妻子,从筹码变成了礼物。

可他主动送出这份礼物,却被收礼物的人推开了。

他当然会觉得被嫌弃——除了这个解释,还有什么理由能解释一个丈夫在妻子主动吻他时偏开头。

威廉拄着手杖站起来。

他走到鲤夏面前,伸出右手,用拇指轻轻擦掉他眼角一颗还没有成型的泪珠。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比他预想中更稳,但握着手杖的左手在微微发抖:“不是。不是嫌弃你。是我自己不行。”

他说得又慢又清楚,像是每个字都是从牙关里挤出来的,挤完了就没有了。

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句话,连在克里米亚给军医签手术同意书时,军医说“可能会影响某些功能”时他都没有问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