缸中的金鱼不慌不忙的三色堇园子

缸中的金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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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慌不忙的三色堇园子 · 更新时间未知

鲤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谢谢。

克劳福德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块饼干喂给蹲在沙发旁边的那只玳瑁猫,那是鲤夏前年从镇上领养的流浪猫,现在已经胖得像一块会打呼噜的毛毯。

其他同事也陆陆续续来过——有一位是威廉在克里米亚时的老战友,现在在苏格兰养老,每年秋天都会带着自家酿的威士忌来庄园住上一阵。

还有一位是外交部贸易司的现任副司长,四十出头,精明干练,在横滨时期是威廉一手带出来的徒弟。

每次来庄园都会带一盒鹤屋的锦玉羹——他已经摸清了门路,知道伦敦东区那家日本商行每年冬末会从长崎进一批和果子,虽然包装不如当年新鲜,但味道还是那个味道。

鲤夏每次收到锦玉羹都会把盒子放在窗台上,打开盖子让那股淡淡的柚子清香飘满整间书房。

他不一定马上吃,有时候只是在看书看到一半时瞥一眼那只朱漆食盒,想起很多年前德川昭信在松月楼把食盒往桌上一放,眼睛亮晶晶地等着他夸。

那个年轻人的影子被这只食盒从记忆深处捞出来,在约克郡的冬日下午里闪了一下,又沉了回去。

有一次威廉从伦敦参加完外交部退休官员聚餐回来,坐在马车上难得地有些沉默。

鲤夏问他是不是聚会不开心。

威廉说没有,就是有个喝多了的同事打趣他,说他娶了个东方美人之后整个人都变了。

以前他在外交部是出了名的冷淡,跟谁说话都保持距离,现在居然学会在聚餐时笑了。

鲤夏问他怎么回答。

威廉笑着说我告诉他,有一个爱的妻子就是这样的。

鲤夏转过头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约克郡丘陵,暮色把草地染成了一片灰紫,他的耳朵有一点红。

他忽然想起在桜川料亭那场宴席上,这个人放下酒杯说“请诸位对这位先生保持最基本的尊重”。那时候他的语气冷得像刀锋,整个包间都被他冻住了。

现在这个人在同事聚餐时被人打趣娶了个东方美人,不但没有冷脸,还说“有一个爱的妻子”。

他把脑袋靠在威廉的肩膀上,没有说什么。

第154章 家的样子

家里的规矩是鲤夏定的。

他在刚来英国那一年还试图维持某种体面——每天早上按时起床,穿戴整齐地下楼吃早餐,用刀叉用得一丝不苟。

大约从第三年开始,这种体面就像春天的雪一样悄悄融化了。

他现在想什么时候起床就什么时候起床。

冬天有时候睡到中午,威廉已经自己吃了早餐、翻完了《泰晤士报》、处理了庄园的账单,他才裹着毯子从楼上走下来,头发蓬乱,赤脚踩在地毯上,说早上好。

威廉从报纸里抬起头,忍着笑说现在已经十二点了,应该说中午好。

他说中午好,把毯子往沙发上一扔,去厨房找贝茨太太要热水泡煎茶。

他想穿什么就穿什么。

有时候穿着和服在花园里剪梅枝,有时候穿着散步装在藏书室里看了一整个下午的法文小说,有时候穿着威廉的衬衫——袖子太长卷了好几道还嫌长,衣摆垂到大腿上——在厨房里帮贝茨太太揉面团。

霍普金斯第一次看到夫人穿着先生的衬衫赤脚出现在厨房时,端茶盘的手又抖了一下,但他现在已经完全习惯了,只是默默地在厨房门口多铺了一张防滑毡。

他想吃什么就点什么。

贝茨太太现在不仅学会了做味噌汤,还会做茶碗蒸、煮米饭、烤鲑鱼——虽然鲑鱼烤得不如日本料理店里的嫩,但她自己摸索出了一套约克郡式日料的做法,每次端上新尝试的菜式都会站在旁边紧张地搓围裙,等着鲤夏尝第一口。

鲤夏说好吃,她就像个得了奖的小学生一样眉开眼笑。

他发脾气的时候还是砸东西。那些珠子换了无数次,每次砸完威廉又会让人买新的回来。

但最近几年他砸珠子的次数越来越少了——倒不是说他脾气变好了,而是他发现不需要用砸东西来发泄了。

不高兴了可以直接说出来:威廉你今天在书房待了太久,出来陪我走一圈。

或者霍普金斯先生,汤太咸了,麻烦告诉贝茨太太下次少放盐。

这些话在五年前他还说不出口,那时候他连“我想要”都要在心里演练好几遍才敢开口。

现在他可以自然地表达自己的情绪和需求。

威廉无限度地包容他。

从赤脚踩地板到把法语词典摔在桌上,从挑剔贝茨太太的烤布丁太甜到半夜失眠把威廉摇醒让他陪自己说话,从把花园里刚种下的郁金香球茎挖出来重新排列成他想要的图案到把整个藏书室的图书分类按日语五十音图重新排了一遍——威廉对所有这些事的反应都是一样的:先问清楚原因,然后说好,如果你觉得这样更好就按你的来。

霍普金斯有一次私下对贝茨太太说,公使先生这辈子最大的外交成就不是在横滨港的谈判桌上取得的,是在这栋庄园里每天应对夫人层出不穷的新想法。

这话不知怎么传到了鲤夏耳朵里,他跑去书房跟威廉告状,说霍普金斯把你形容成一个每天都在和敌军周旋的将军。

威廉想了想说,他说的也不算全错,只不过这场战役是我自己选的,而且我甘愿输掉每一场。

但有些夜晚,他仍会想起日本。

他没有刻意思念——那些画面自己会找上门来,趁他发呆、看雪、或是半夜醒来时从心底某个角落里浮上来。

他会想起德川昭信。想起那个头发上挂着金铃铛、笑起来嘴角那颗痣会跟着动的年轻人,蹲在他面前仰着头说话的样子。

想起他在皇居大火前跪在雪地上嘶吼的样子——那时候他站在密道入口透过缝隙看到这一幕,火光把昭信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像是要把整个京都都盖住。

昭信现在应该已经坐稳了若年寄的位置吧,也许娶了哪家大名的小姐做正室,也许还在跟一条景隆斗,也许已经学会了不在冲动时做决定,也许偶尔还会想起金鱼姬——在某个失眠的深夜,或者在鹤屋看到新出的锦玉羹时,或者在练兵场上看到某个穿素衣的背影时。

他也会想起一条景隆。

想起他那双狐狸眼,想起他摘下翡翠扳指放在桌上时磕在木头上的那一声脆响,想起他拿烟斗烫他之后又抱着他哄。

想起他在京都偏殿里说“我做这些不是为了那些姓一条的人”——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笑。

景隆现在应该还在关白的位置上坐着,也许把改革推行到了全国每一个角落,也许又在老中会议上把昭信的提案压进了“待议”文件堆里。

他有没有再养一个花魁?会不会在某个深夜批公文批累了,又开始抽烟?

那支红珊瑚簪子他放在白玉坛子前就走了,鲤夏后来听藤原老人说,有人在一堆灰烬里捡到了一支烧焦的红珊瑚簪子,簪尾的刻字已经模糊了,但依稀能认出“景隆”两个字。

这些画面在约克郡的雪夜里浮上来,又被窗外的风声带走。

他不会沉溺其中——他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用回忆来确认自己活着的人了。

但偶尔,很偶尔地,他会在看鱼缸里的金鱼时忽然出神,想起松月楼那只白瓷缸,想起隅田川冰冷的河水,想起皇居那夜冲天的火光。

威廉从不打断他这些时刻。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有时递上一杯热茶,有时用火钳拨一拨壁炉里的木柴,让火烧得更旺些。

有一次鲤夏在落地窗前站了很久,一直在看外面山坡上的雪,手指在窗玻璃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他从身后走过来,手杖点在地板上嗒嗒地响。

他没有问他是不是想家了,只是把手杖靠在窗边,从背后轻轻环住他的肩膀,说了一句:约克郡的春天快来了。

鲤夏没有回头。

他把自己的手覆在威廉环在他肩上的那只手上,感觉到那上面干燥的皮肤和微微凸起的指节,心里想:家这个词,他已经不用再找了。

他以前不知道家应该是什么样子——是母亲的梅院?是松月楼的二楼那间屋子?是紫宸殿那把金箔椅?都是,也都不是。

家是这座灰石庄园里的一面墙的鱼缸,是走廊里细致铺着的地毯,是一本被翻烂了的法英词典,是一个拄着手杖、银灰色眼睛的男人在每一个他想说话时认真听,在每一个他不想说话时不追问。

家是这个人在身边,不是在记忆里。

第155章 自卑

威廉·阿什顿这辈子参加过无数次外交谈判,在克里米亚的战壕里蹲过整整一个星期的炮击,在横滨的谈判桌上和一条景隆那种老狐狸面对面交过锋,从来没有在任何场合露过怯。

但他每天早上醒来看到枕边那张脸,还是会觉得自己在做梦。

鲤夏睡着的时候很安静,睫毛垂着,嘴唇微微合拢,额间那颗朱砂痣在一片素白中格外醒目。

他的呼吸很浅很匀,长发散在枕头上,黑得像刚从墨锭上研下来的新墨。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那一层几乎透明的绒毛染成了淡金色。

威廉通常会比他早醒半个时辰——这是多年外交官生涯养成的习惯——醒来之后他不会立刻起身,而是侧过头安静地看一会儿身边还在熟睡的人。

看他的眉骨、鼻梁、下颌那道干净的弧线,看他眼角那几道比五年前深了一些的细纹,看他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在晨光里泛着暗淡的银光。

然后他会伸出手,用指背极轻极轻地碰一下鲤夏的脸颊,动作轻得像在摸一片随时会碎的花瓣。

做完这个动作之后他才拄着手杖起身,去楼下煮红茶。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鲤夏他每天早上都会做这件事。就像他从来没有告诉过鲤夏,每次他们一起去镇上,面包店老板娘那个刚从美术学院毕业的儿子都会站在门口多看鲤夏几眼。

小伙子大概二十出头,红头发,雀斑脸,手里经常拿着速写本,有一次在邮局门口撞见时他们主动对鲤夏说想请他做模特画一幅肖像,理由是他的教授说他的画缺乏东方神韵。

鲤夏当时笑着说他已经很久不做模特了,小伙子愣了一下,脸涨得通红。

威廉站在旁边拄着手杖,对那年轻人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还有教区牧师那位从剑桥放假回来的侄女,一个学古典文学的姑娘,在教堂茶会上和鲤夏聊了一整个下午的《源氏物语》——她是读了英译本之后对日本文学着了迷,第一次见到真正的日本人,激动得差点把茶杯打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