缸中的金鱼
阅读分页 98/114
不慌不忙的三色堇园子 · 更新时间未知
那时候他每天给它们喂食换水,看着它们在巴掌大的白瓷缸里绕圈游泳,觉得它们就是他自己——被困在一个漂亮透明的笼子里,被人观赏,被人投喂,被人称赞“真美”,但永远游不出那道瓷壁。
他恨它们的安于现状,恨它们在那么小的空间里还能活得那么自在。
后来他把它们放进了隅田川,看着它们头也不回地游走了,心里想——终于自由了。
可是现在他坐在这面墙前面,看着这些金鱼在比隅田川更安全的水域里自由地游来游去,忽然觉得它们过得挺好。
不用在污水里挣扎,不用被大鱼追咬,不用在枯水期搁浅在泥滩上。
有干净的沙子和水草,有足够大的空间可以直着游往上游往下游往左游往右游,有人每天喂食换水。
他忽然想到,自由不是只有一种形式。
跳进隅田川是自由,留在墙里也是自由——只要这面墙是他自己选的,不是别人把他关进去的。
他低头看了看左手无名指的那枚戒指——铂金的,这是他自己选的,自己选择戴上的。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温柔。
他说,其实金鱼活在鱼缸里也挺好。只要鱼缸够大,大到可以让它们忘记这是鱼缸。
第152章 五年
五年能改变多少东西?庄园南面山坡上的老橡树在第三年夏天又被雷劈了一次,树干上多了一道新的焦痕,但树冠还是照样抽新芽,绿得比谁都茂盛。
草地上的草换了几茬,山坡上的苹果树结了两次果,常春藤又往上爬了几寸,把二楼藏书室的窗框都快遮住了。
贝茨太太的头发从灰白变成了全白,霍普金斯先生的腿脚不如从前利索了,但领结还是打得端端正正,每天早上准时把《泰晤士报》放在餐厅桌上。
鲤夏在后院种的那几株从日本带来的梅树苗,第二年冬天开了第一次花。
花开得不多,疏疏几朵白梅在雪里绽开,冷冽的梅香和约克郡的雪气混在一起。
他剪了几枝插在花瓶里放在门厅,霍普金斯路过时停下脚步,说这味道让他想起很久以前在伦敦植物园闻过的东方梅花。
后来每年冬天梅树都开花,一年比一年开得多,到今年已经是满树白梅,枝条被花压得弯下来,远远看去像堆了一树新雪。
他学会了很多以前不会的东西。
比如分辨哪种苹果适合烤派、哪种适合榨汁,贝茨太太教了他好几次他才记住——酸的烤派,甜的榨汁。
他学会了用壁炉烤栗子,秋天山坡后面的栗子林落了满地毛茸茸的栗子壳,他拿竹篮捡了满满一篮回来,坐在壁炉前的地毯上剥壳,手指被烫了好几次。
他还学会了给梅树剪枝——冬天花谢之后要把枯枝和交叉枝剪掉,来年才能开得更好。
老约翰教他怎么认芽点,怎么下剪,他第一次剪的时候手抖,怕剪错了把树剪死,老约翰说树没那么容易死,只要根还在,剪错了来年再长就是了。
威廉的退休手续在第四年冬天办完了。
外交部发来一份措辞客气的感谢函,用了“卓越贡献”“忠诚服务”“大英帝国的宝贵财富”之类的词,盖着外交部的狮盾火漆印。
他把信看完之后折好放进抽屉里,然后拄着手杖去厨房倒了杯红茶,对鲤夏说从明天开始不用再看公文了。
鲤夏正蹲在壁炉前翻烤栗子,问他打算做什么。威廉想了想说,陪你看金鱼。
庄园的日常运转不需要威廉事必躬亲。
霍普金斯把家务管得井井有条,账本每季度送到书房一次,威廉翻几页就搁下了。
他每天的时间大把大把地空出来,大部分都花在陪鲤夏身上。
鲤夏在鱼缸前看书时他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看报纸,鲤夏去后院剪梅枝时他拄着手杖站在旁边递剪刀,鲤夏蹲在壁炉前剥栗子时他坐在沙发上用火钳帮忙翻烤。
两个人常常一整个下午不说话,各做各的事,但书房里总有一张椅子是为对方留的。
偶尔有外省来的邮件——荷兰商馆旧部的问候信、横滨英国商馆的年度报告、克劳福德从伦敦寄来的圣诞贺卡——这些信件会带来一些遥远的消息,像海风偶尔吹来几粒不属于这片山坡的沙。
鲤夏每次收到从东方辗转寄来的信,都会把信纸摊在鱼缸旁边的矮桌上反复看好几遍,然后折好放进抽屉里。
威廉从不主动问信上写了什么,但如果鲤夏想聊,他会放下手里的报纸安静地听。
五年了,他已经很少再做那些关于火海的噩梦,但偶尔半夜还是会惊醒——也不算是做噩梦,就是忽然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枕边是威廉均匀的呼吸声,窗外是约克郡安静的夜色,山谷里偶尔传来猫头鹰的叫声。
他会翻个身把脸埋进威廉的肩窝里,闻到他睡衣上淡淡的樟木箱气味,然后重新闭上眼睛。
以前在松月楼每次噩梦惊醒他都是一个人,赤脚走到窗前推开窗,看着楼下空荡荡的巷子和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红灯笼,在心里对自己说——没关系,明天还要见客,睡吧。
现在噩梦来了又走,他不用再一个人面对。
他适应了英国的天气——约克郡的冬天还是冷,但他已经知道出门要戴围巾和手套。
他适应了英国的饮食——除了贝茨太太的烤布丁他始终吃不太惯,觉得太甜,每次威廉都会替他把剩下的一半吃完。
他适应了英国的生活节奏——没有朝堂上的唇枪舌剑,没有老中会议上的拉票博弈,没有关东农民在雪地里跪着求减税。
日子像约克郡的云一样慢悠悠地从山谷这边飘到那边,没有人在催,没有事在逼,每一天都长得很像,但每一天都不一样。
他的英语在第四年就已经说得很流利了。
他不需要磕磕绊绊、先在脑子里把日语句子翻译一遍再往外蹦词,而是可以直接用英语思考的流利。
他发现自己开始用英语做梦,梦里他站在庄园厨房里跟贝茨太太讨论苹果派的烤法,或者坐在藏书室的地毯上跟威廉争论简·爱到底应不应该离开罗切斯特先生。
醒来之后他把这些梦讲给威廉听,威廉认真地听完之后说,你梦里用的那个单词是约克郡方言,正统英语里不这么说。
但贝茨太太会说你用得很好。
法语是第五年开始学的。
起因是威廉收到了一封来自巴黎的外交信函,是法国公使馆寄来的私人问候。
鲤夏趴在书桌边看那封信,发现信纸上他一个词都看不懂。
他说我居然一个字都不认识,我要学。
威廉说,以他的英语水平,学法语的难度大概相当于再学一次英语,不过他的记忆力比一般人好,应该会更快。
鲤夏说那就学,反正冬天长,闲着也是闲着。
威廉从伦敦订了一套法文原版的《小王子》和一本法英词典,书送到那天鲤夏翻开第一页,发现法语的拼写和发音规则比英语规矩得多,至少字母组合不会像"thorough"那样耍流氓。
他用法语念出第一句话时,威廉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说你念法语时的口音比念英语时好听,法语的小舌音和日语里某些发音有共通之处。
鲤夏说那他以后就用这个口音念英语,威廉说那还是不要了,霍普金斯会听不懂。
他开始阅读法文原著,尽管仍然需要不时翻词典,但速度比当年读《水孩子》时快了很多。
有一次他去伦敦陪威廉参加外交部聚会,在休息室里遇到一位刚从巴黎调来的法国参赞。
那位参赞的太太是个文静的法国女人,坐在角落里没人说话,鲤夏用法语跟她聊了大概一刻钟——聊巴黎的天气、约克郡的雪、还有《小王子》里那朵玫瑰花。
法国太太离开时对威廉说她夫人法语说得真好,带一点东方口音,但语法比很多英国人还准。
威廉拄着手杖站在旁边,说谢谢,他学得很快。
那天晚上从伦敦坐马车回庄园的路上,鲤夏靠着车窗看着外面星星点点的灯火,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松月楼第一次跟阿什顿学英语的情景。
那时候他连“hello”都念不准,把“th”念成“s”,威廉用那种不紧不慢的语调一遍一遍地纠正他。
那时候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用法语跟巴黎来的外交官太太聊天,更没想过自己会坐在一辆英国马车的车厢里,膝盖上搁着一本法文原版的《小王子》,对面坐着那个教他念第一个英语单词的男人。
他从车窗里看到自己的倒影——穿着深绿色的羊毛裙装,领口别着一枚银胸针,头发还是用那支素银簪子绾着。
那张脸和很多年前在松月楼铜镜里看到的是同一张,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额间那颗朱砂痣还在,眼角那几道细纹比几年前深了一些,但眼睛里的光变了。
那种光是他在吉原、在京都皇居、在任何一座笼子里都不曾有过的——它不需要照亮任何人,也不需要被任何人照亮。它自己就是亮的。
第153章 东方美人
威廉的同事们大多是外交部里的老熟人——有他从加尔各答调任横滨时就认识的旧部,有他在伦敦白厅共事过的贸易参赞,还有一些是在横滨英国商馆时期打过交道的年轻翻译官,现在也都成了各驻外使馆的中层骨干。
这些人每年冬天外交部休假季会聚在伦敦的俱乐部里喝酒叙旧,有时也会专程坐火车到约克郡来看望退休的老上司。
他们都知道阿什顿公使在日本娶了一位东方妻子。
传闻在伦敦外交部大楼里转了几圈之后变成了一个半真半假的都市传说——有人说那位夫人是日本皇室的远亲,有人说公使先生当年为了救她差点被卷入一场宫廷政变,还有人说她美得像画上的天女,额头上有一颗天生的红痣。
每次聚会都有人半开玩笑地提出想去约克郡亲眼见见这位传说中的阿什顿夫人,但大多数人只是嘴上说说,真正能受邀来庄园做客的只有那几个和威廉交情最深的老友。
克劳福德是来得最勤的一个。
他现在已经调回伦敦外交部本部做了档案室主任,不用再满世界奔波,左眼斜视的毛病还是老样子,看人的时候一只眼睛盯着你,另一只眼睛像在看别处,但鲤夏知道他那双眼睛比谁都毒。
他在庄园住了几天,每天下午在藏书室里喝茶,和威廉聊些外交部的人事变动和殖民地近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