缸中的金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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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慌不忙的三色堇园子 · 更新时间未知
鲤夏看着他蹲在地上的背影,看着他鬓角的白发和微微佝偻的脊背,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说,对不起。
威廉把最后一根发针放进瓷盒里,盖上盖子,拄着手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他说,可以告诉我你在想什么吗?
鲤夏把自己在松月楼那些年的感受如实告诉了他。
以前他不敢发脾气——不敢。对客人发脾气会被老板娘扣钱,对一条景隆发脾气会挨烟斗,对阿梅发脾气会把她吓哭,唯一能承受他脾气的只有自己。
他所有的愤怒和委屈,到头来全都砸在自己身上。
威廉没有说过任何好听的话。
他只是拄着手杖走到门口,叫来霍普金斯,低声吩咐了几句。
霍普金斯听完之后眨了眨眼,重复了一遍,给夫人买珠子——买多少?
威廉想了想,说先买几盒不同颜色的,琉璃的最好,砸起来声音脆。
然后第二天下午,霍普金斯从镇上带回了几个丝绒小盒,里面装着整整齐齐码好的彩色珠子——红的、蓝的、绿的、琥珀色的,每一颗都有拇指指甲盖大小,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他把盒子放在客厅的茶几上,对鲤夏说先生吩咐的,这些珠子是给夫人砸着玩的,砸完了再去买。
鲤夏低头看着那些琉璃珠,拿起一颗红色的举到眼前对着落地窗的光看。
光线穿过琉璃珠在茶几上投下一个淡红色的小光斑,随着他手指的转动轻轻晃动。
他忽然想起自己以前在松月楼砸东西时的情形——每一片碎瓷都像这样亮晶晶的,但碎瓷会扎手,会留下疤痕,会被老板娘记在账本上扣他的月钱。
这些珠子不会,它们的存在意义就是被砸碎——砸完就完了,没有代价,没有后果,没有任何人会因此受伤。
他真的拿起一颗用力砸在客厅的石板地上,琉璃珠啪地一声碎成好几瓣,碎片在阳光下闪着五颜六色的光,像一朵微型的烟火在地面上绽放。
他又砸了一颗绿色的,然后是蓝色的,然后是琥珀色的。
一颗接一颗,砸得碎片四溅,砸得旁边路过的霍普金斯赶紧退回了厨房,砸得贝茨太太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他把那几个盒子里不同颜色的珠子全砸完了,大大小小的碎片铺了一地,在夕阳下闪着橙色的、蓝色的、绿色的光,像一条被太阳晒化的彩虹。
威廉从书房出来,拄着手杖站在客厅门口,手杖点在地板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说砸完了?心情有没有好一点?
鲤夏蹲在一地碎片中间,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光,说砸完了。心里爽快是爽快,可这些珠子本来都很好看,砸完了又觉得浪费。
他顿了顿,又说,以前在松月楼他砸东西从来不觉得浪费,因为那些东西都不是他的。
这次不一样——这些珠子是你买的,是花了钱的,是专门给他的。
他把那些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放进一个空盒子里,说下次不砸了,留着放在窗台上看也挺好看。
威廉拄着手杖走过来,弯腰捡起一片没被收进去的红色碎片,放在掌心里看了看,说这些珠子本来就是给你砸的,浪费不浪费,不用别人说了算。
后来那些碎琉璃片被鲤夏装在一个玻璃瓶里,放在落地窗的窗台上。阳光照进来的时候,碎片会在墙上投下彩色的光斑。
他每次路过都会看一眼,心里想——这里不是吉原,不是京都皇居,不是需要他用疼痛来确认活着的地方。
他可以因为天气不好而抱怨,因为汤太咸而皱眉,因为一个念不准的英语单词而把词典摔在桌上。
没有人会因此惩罚他,扣他的月钱,拿烟斗烫他。
因为他是他自己的,他身边陪着那个永远只会蹲下来捡起碎片,然后问他明天要不要多买几盒珠子的人。
第151章 金鱼墙
那面墙原本在藏书室里。
藏书室是庄园里鲤夏最喜欢的一间屋子——四面顶着天花板的橡木书架,壁炉前铺着那张褪了色的印度地毯,落地窗正对着南面山坡,下午的阳光会把整间屋子晒得暖洋洋的。
唯一让他觉得缺了点什么的地方,是进门左手边那面空白的石墙。
墙上什么都没挂,石头本身的灰白色在满屋子深褐色的书架和暗红色的波斯地毯之间显得格外扎眼,像一幅画被裁掉了一块。
鲤夏曾经问过威廉那面墙为什么空着,威廉说以前那里挂过一幅他母亲的画像,后来画像取下来送到伦敦修复,修复完就一直没挂回去。
鲤夏没有再说什么,但那面空墙的灰白底色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天,忽然想起松月楼那只白瓷缸——巴掌大的水面,几尾金鱼在里面绕圈,冬天他把缸子挪到火盆旁边怕它们冻着,夏天挪到窗边怕它们闷着,每天喂食换水,和它们说话,虽然它们从来听不懂。
那些金鱼陪了他太久太久,比他认识的所有人都更长久。
后来他把它们放进了隅田川,看着它们头也不回地游走了。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养金鱼了。
但现在他忽然想——如果再有一个鱼缸,一整面墙那么大的。金鱼在里面不用绕圈,可以直着游,往上游,往下游,往左游,往右游,游到头再折回来,每一条都有足够大的水域。
他把这个想法跟威廉说了,说的时候正盘腿坐在书房的地毯上翻着那本日英词典,手上比划着——大概这么大,就那面墙,全部做成鱼缸,玻璃的,里面放沙子和水草。
威廉从书桌上摊开的公文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问那面墙的尺寸是多少。
鲤夏说大概有几米宽,几米高。
威廉拿起钢笔在本子上记了几个数字,说过几天会有人来看。
几天后的一个早晨,从伦敦来的玻璃匠人和铁匠在藏书室那面空墙前架起了梯子。
他们先沿着墙边铺了厚帆布防止施工碎片砸坏地板,然后开始搭建框架。
铁匠根据威廉手绘的图纸——他在图纸上用尺子量好了尺寸,标注了玻璃厚度、铁框承重和换水系统的结构——安装底部铁框、焊接立柱、铺设防水层。
玻璃匠人运来了几块特制的厚玻璃板,每一块都用木条和干草捆扎得严严实实。
鲤夏每天都要来看进度,有时蹲在地上看铁匠焊铁框,有时帮玻璃匠人扶着梯子。
他问过威廉为什么连铁框的尺寸都能画得这么细,威廉只是说他在横滨英国商馆里见过这种大型展示鱼缸,结构不复杂,关键是要让玻璃承受水压而不裂。
他还让工匠留了换水口——一组细铜管从底部铁框侧面延伸出来,穿过墙壁连通到室外的排水沟,换水时打开阀门,旧水流出,新水从顶部注入。
鱼缸完工那天霍普金斯站在藏书室门口,看了看那面从地板直通天花板的玻璃墙,又看了看旁边还在对工匠说“这里加一根压条”的威廉,忽然想起多年前公使先生在横滨上任时第一次走进公使馆书房的情景——他把所有家具都挪了一遍,只为让书桌正对窗户,因为“窗外那棵榉树的影子在傍晚会落在纸上,很好看”。
这些年过去了,这个男人把对窗外树影的执着用在了给妻子造一缸鱼上。
鱼缸正式放水那天,鲤夏亲手把第一桶水倒进玻璃缸里。
水从铁框底部慢慢涨起来,漫过沙子和石块,漫过水草的根茎。水草在水流中轻轻摇曳,沙子表面冒出一串串细小的气泡。
然后水继续往上涨,漫过石堆的尖顶,漫过水草最高的那片叶子,一直涨到离顶部玻璃框只有几寸的位置才停下来。
水面平静下来之后,整面墙变成了一块巨大的液态琥珀,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
几条从伦敦东印度公司商船水族箱里运来的金鱼被放进缸里——红色、红白、黑色、五花,各色琉金和兰寿甩着尾巴滑入水中,先是在浅水区愣了一会儿,似乎不太适应这么多这么大的空间,然后像忽然明白了什么似的,呼地散开,有的钻进石缝,有的绕着水草打转,有的直接冲到了鱼缸的最深处。
它们在阳光下缓缓游动,红色和金色的鳞片在玻璃后面一闪一闪。
鲤夏站在鱼缸前,脸贴着玻璃,看着那些金鱼在比自己高了无数倍的水里上下翻游。
他忽然想起隅田川边的那个夏日,他把木桶慢慢倾斜,看着那几尾琉金甩着尾巴游进冰冷的河水。
那时候他对它们说——金鱼也可以跳出鱼缸。
那些金鱼游进了隅田川,也许已经游进了大河湖泊,变成了鲤鱼。
现在这些金鱼游进了这面墙,不用跳出鱼缸,因为鱼缸本身已经够大了。
那缸金鱼成了鲤夏每天最喜欢待的地方。
他让人把印度地毯从壁炉前拖到了鱼缸旁边,又把那张单人沙发也挪了过来。
每天午后阳光最好的时候,他就盘腿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扶手,膝上摊开一本英文小说——现在是《简·爱》了,比《水孩子》厚得多,他读得很慢,遇到不认识的词还是需要翻词典。
但翻词典不再让他发脾气了,因为鱼缸里的金鱼会在他卡住的时候游过来,隔着玻璃好奇地盯着他看。
他会用指尖轻轻敲敲玻璃,那尾红白相间的琉金就凑上来用嘴巴碰玻璃,像是在催促他继续。
威廉每次从书房出来倒茶,都能看到他坐在地毯上对着鱼缸,有时在看书,有时在喂食,有时就是把脸贴在玻璃上看金鱼,一看就是大半个时辰。
有一次他端着两杯红茶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来。
夕阳把整面鱼缸映成了熔金色,金鱼在水草和石缝间缓缓游动,偶尔摆一下尾巴,搅起一小片细密的气泡。
鲤夏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把脸贴在玻璃上,看着一尾黑色的兰寿慢悠悠地从水草顶端滑过,说:“很漂亮。”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身边这个拄着手杖的男人分享一个他酝酿了很久的结论。
威廉把手杖靠在沙发旁边,把其中一杯红茶递给他,接过话说:“你喜欢就好。”
这句话威廉说过很多次了。
第一次是在松月楼,鲤夏收到那支白玉簪子时他说“你喜欢就好”。
后来给他铺地毯、买洋装、在庄园里种他从日本带来的梅树苗——每一次,都是同一句“你喜欢就好”。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邀功的铺垫,就是一句简简单单的确认,像是把一本书放在桌上然后安静地退开,等他自己去翻开。
鲤夏接过红茶喝了一口,手指轻轻敲了敲。
他看着鱼缸里那尾黑兰寿懒洋洋地扇着尾巴,脑子里想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