缸中的金鱼不慌不忙的三色堇园子

缸中的金鱼

阅读分页 104/114

不慌不忙的三色堇园子 · 更新时间未知

他是来找瑶姬的,他还相信他活着。

鲤夏没有说什么,只是把那份档案接过去翻了一遍,然后合上,说知道了。

欢迎宴会定在下一个周三,地点在白厅街外交部的国宴厅。

请柬是烫金的,印着维多利亚女王的狮盾徽章和日章旗交叉的图案。

鲤夏的办公桌上也放着一张——作为外交部远东司助理参赞鲤夏·阿什顿。

他把请柬拿起来,用手指摸了摸烫金的狮盾徽章,然后放进抽屉里。

第162章 如幻梦

欢迎宴会在白厅街外交部的国宴厅举行。

那是一座拱顶高悬的巴洛克式大厅,水晶吊灯从穹顶垂下来,几百支蜡烛的光被棱镜折射成无数细碎的金点,落在深红色丝绒帷幔和镀金壁柱上。

长桌铺着雪白的亚麻桌布,上面摆着银烛台和水晶酒杯,桌布边缘绣着维多利亚女王的狮盾徽章和日章旗交叉的图案。

英方出席的有外交大臣本人、远东司几位高级参赞、以及几位退休后仍在外交圈享有声望的前任大使。

日本使团从正门鱼贯而入,走在最前面的是德川昭信。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陆军礼服,肩章上是金色流苏,金色钮扣擦得锃亮,腰间那把阵太刀是他祖父传下来的,黑漆刀鞘上嵌着德川家的三叶葵纹。

头发上的金铃铛都摘了,只留了一支木簪子束发。

他比几年前瘦了些,颧骨的棱角更分明了,嘴角那颗痣还在,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比以前深了。

他走到外交大臣面前,用英语作了自我介绍,发音生硬但咬字认真。

外交大臣显然对他流利的英语感到意外,问他是跟谁学的,昭信停了一下,回答说是一个故人,很久以前在江户教他的。

鲤夏站在英方官员队伍靠后的位置,穿着那件深蓝色呢子外交官礼服,领口别着外交部助理参赞的银徽章。

头发用那支素银簪子绾了一个低髻,脸上画了极淡的妆——只在唇上点了一点珊瑚色胭脂。

他左手无名指上戴着那枚戒指,右手端着一杯没喝过的香槟,站在远东司参赞和那位苏格兰姑娘之间,安安静静地等着队列按顺序互相介绍。

昭信和外交大臣寒暄完毕,外交大臣侧身开始介绍英方官员。

他先介绍了远东司参赞,然后顺着队列往下介绍到助理参赞鲤夏·阿什顿——远东司日本事务顾问,前驻日全权公使威廉·阿什顿先生的夫人。

昭信的手在伸出去握手的半空中忽然顿住了。

他看见那张脸——素白的皮肤,眉间那颗朱砂痣,那双他曾在松月楼的帷帽纱帘后面、在京都偏殿的炭火盆前看过无数次的眼睛。

水晶吊灯的光落在那张脸上,和当年隔着帷帽第一次见到时一样,清冷而遥远。

他手里那只水晶酒杯从指尖滑落,摔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一声极清脆的碎裂声。

香槟溅在他的靴子上,溅在雪白的亚麻桌布边缘,但他没有低头去看。

“是你。”他的日语脱口而出,声音沙哑而不可置信,像是这两个字在他喉咙里卡了许多年,终于在这一刻被咳了出来。

满大厅的人都被那声脆响惊动了。

乐队停下了正在演奏的进行曲,服务生端着托盘愣在廊柱旁边,外交大臣转过头来,眉头微皱,显然对这种失礼感到不悦。

但昭信根本没有看任何人。

他绕过地上的碎玻璃,径直走到鲤夏面前,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臂。

力道大得让鲤夏能感觉到他手指在发抖,隔着衣袖的厚呢料子依然能感觉到那只手有多用力。

“是你!真的是你!!”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低更哑,那双曾经在松月楼大厅里嚣张跋扈、在纪州分家老臣面前拍桌子、在京都大火前跪地嘶吼的眼睛,此刻红得像被火烧过。

他在日本政坛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学会了用外交辞令和沉稳的面具面对一切,但此刻站在白厅街的国宴厅里,那些面具全部碎了。

站在他面前的是金鱼姬,是瑶姬天皇,也是鲤夏·阿什顿——就是那个人。

那个他在松月楼第一次见他就注定要追随一生的人,那个他心甘情愿蹲在榻榻米上仰着头看的人,那个他在皇居大火前以为烧成了灰的人。

鲤夏没有挣开他的手。

他低头看了看昭信抓在自己手臂上的那只手——虎口的老茧比以前更厚了,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旧银戒指。

他忽然注意到那枚戒指——素银的,没有任何花纹,和他自己食指上那枚三文钱买的旧银戒指是一对。

那是很多年前他在松月楼后院的杂物房里,从老货郎手里买了两枚一模一样的素银戒指。

一枚自己戴了,一枚在昭信第一次说“我要娶你”的那个晚上,从抽屉里拿出来套在了他的无名指上。

那时候他只是想用一枚不值钱的戒指拴住一个愿意替他卖命的少年。

他没有想到这个少年会把这枚戒指戴到现在——穿过纪州分家的权力斗争,穿过老中会议上的唇枪舌剑,穿过皇居那场冲天大火,一直戴到白厅街的国宴厅里。

他抬起眼看着昭信,牵着发愣的人去了一个安静的角落。

那双曾经清澈而冲动的眼睛此刻红透了,眼眶里有泪水在打转但没有掉下来。

他看着这张比当年成熟了不少的脸,看着他眉间那两道新添的竖纹,看着他被风吹日晒磨粗了的皮肤,轻声说了一句:“是。我还活着。”

他说这句话的声音很轻,和很多年前在松月楼对着帷帽后面的昭信说“公子别为难我了”时一模一样,和在京都偏殿里说“你保护好自己就行”时也一模一样。

昭信抓着他手臂的手在听到这个声音之后松了几分,但很快又握紧了,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真实的,不是鬼魂,不是幻觉,不是他在床上反复做过的梦。

第163章 滚烫的眼泪

鲤夏今天穿的是一件深蓝色呢子外交官礼服,剪裁合度,腰身收得很好,领口露出一小截象牙白的丝衬衫,领口别着外交部助理参赞的银徽章——一只展翅的狮鹫,抓着地球。

裙子是直筒式,长及脚踝,脚上穿的是一双低跟黑皮鞋。

头发用那支素银簪子绾了一个低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耳垂上那对珊瑚耳环很相配。

妆容极淡——眉梢只扫了几笔,嘴唇上是一层极薄的珊瑚色胭脂,脸上没有敷粉,额间那颗朱砂痣在一片素白中格外醒目。

他比当年在吉原时瘦了些,下颌的弧线更清晰了,颧骨微微隆起,锁骨的凹陷更深了几分。

但那种瘦并非是憔悴,而是一种更精炼的、被岁月和思考反复打磨过的质感。

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花魁那种温柔而疏离的笑,不再是天皇那种沉静而孤独的凝视,而是一种清晰的、笃定的、带着明亮底色的光。

这种光来自一份他自己考取的工作,来自一面墙的金鱼,来自一个拄着手杖的男人每天早上在他额头上轻轻一吻。

它不需要任何人的赞美或恐惧来维持,它是他自己挣来的。

昭信看着这张脸,看着他仍旧美得挑不出一点瑕疵的脸,看着他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看着他领口那枚外交部徽章在烛光里泛着冷光。

他张了好几次嘴才把一句完整的话说出来:“我没看错。你没死。你活着。”

他把手从鲤夏手臂上移开,然后做了一个在场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动作——他后退半步,对鲤夏鞠了一躬。

外交场合上一般是微微点头的礼节性鞠躬,但这是深深的、九十度的、额头几乎碰到膝盖的武士大礼。

他直起身来,垂在裤缝两侧的手指攥得指节泛白,眼眶红透了,但声音压得很稳:“我是来找你的。我一直在找。你在那场大火里——所有人都说你死了。”

他说到这里咬紧牙关停了片刻,像是在把某些翻涌的情绪硬压下去,“我从来没信。我在废墟上挖了三天,只找到那具穿了礼服的焦骨,手上戴了你的戒指。但我不信。”

“我把尸体葬了,用天皇的规格,但我每年忌日都在那坟前对着尸体说——如果你没死,如果你在世界的哪个角落活着,不用回来,不用告诉我。只要你活着就好。”

鲤夏低下头。

他胸口那条细银链上挂着旧怀表冰凉地贴着皮肤,怀表的指针还在走,滴答滴答,像是从京都到伦敦,走了无数个日夜,终于走到了这一刻。

他轻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了很久的愧疚:“对不起。”

昭信摇了摇头。他深呼吸了好几次,努力把声音压平稳,但还是能听出微微的颤抖。

他说他当年从若狭藩主那里收回来的兵权,已经全部编入了新政府的陆军。

纪州分家的六百旗本现在是近卫师团的核心,他手里不止六百人了,整个陆军都归他管。

一条景隆推行的地税改革,现在农民的实际税负降到了百分之二,低于当年在京都偏殿里要求的二点五。

关东那几个村子,当年因为缴不起税被拉去修驿道的人,他后来派人把他们全部送了回去,发了抚恤金。

还有那些冻死在工地上的老人和孩子,名字他一个一个记着,刻在他修建的佛堂里。

他没有辜负他当初对他的期望,没有把德川家的兵权当成自己的私产,没有在一条景隆面前退让过。

这些年他做过的事、走过的每一步,都是照着他当年在松月楼教他的方向走的。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抬起眼看着鲤夏,说:“你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还活着?我……我好想你……”

鲤夏垂下眼,把他为什么当初选择了假死而不是公开退位告诉了昭信——他必须让瑶姬天皇这个身份彻底终结,才能让一条景隆和德川家的权力平衡不被打破。

新政府需要关白和若年寄共同辅政,如果天皇活着离开京都,这两股力量会把他当成棋子继续争夺,到时候日本会陷入比改革更大的动荡。

但他知道他无论如何解释,都没有办法弥补自己对他的欺瞒。

他唯一能做的是当面告诉他:他还活着。他过得很好。

昭信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说话的声音带了点颤抖,但嘴角那颗痣终于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他说今天他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是,我还活着”——这句话他等了太多年。

现在他可以回去告诉岩井那个老家伙,不用每年忌日在坟前哭得比谁都大声了。

鲤夏抬起头看着他那张被泪水洗过的脸,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冬日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