缸中的金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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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慌不忙的三色堇园子 · 更新时间未知
月薪不高,办公地点在白厅街外交部大楼三楼,办公室是和另外两位年轻外交官共用的——一个是刚从剑桥毕业的红头发小伙子,另一个是之前在加尔各答做过贸易助理的年轻女人,约莫二十五六岁,说话带着浓重的苏格兰口音。
红头发小伙子第一天上班时对鲤夏说“你是外交部有史以来第一位女性助理参赞”,说完又挠了挠头纠正自己——“不对,是第一位东方女性”。
那个苏格兰姑娘纠正说,是第一位不需要通过裙带关系进外交部的东方女性。
鲤夏想了想说,其实也算裙带——他丈夫是前公使。
苏格兰姑娘说那不一样,你是考进来的,考试是公平的,排名是公开的,没有人能在成绩单上掺假。
鲤夏没有反驳,只是笑了笑。
他把自己的办公桌收拾干净,在抽屉里放了一本新买的法英词典和一盒从约克郡带来的干薰衣草,然后把那张深绿色呢绒桌面上的墨水台挪到左手边——他习惯右手写字,但思考的时候喜欢用左手转笔。
第一天上班他没有迟到。
霍普金斯前一天晚上替他熨好了那件深灰色呢子套裙,威廉早上在他出门前帮他整了整领口的胸针,什么也没说,只是像以前一样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鲤夏坐在外交部大楼三楼那间不算大的办公室里,窗外是白厅街上灰蒙蒙的天空和对面楼顶上几只踱步的鸽子。
阳光从窗格子里照进来,落在他面前的钢笔和空白备忘录上。
他看着那些阳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松月楼,他也是这样坐在窗前,面前摆着一本账本和一壶凉茶,在心里默默记下每个客人说的话、每条有用的信息。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只是在用这些碎片给自己织一张防身的网。
他没有想到这张网会变成关白和若年寄都解不开的政治棋局,更没有想到它会带他漂洋过海,坐进白厅街一间办公室的椅子里。
他把钢笔拿起来,在备忘录第一页写下了一行字:今日工作——查阅长崎生丝出口数据,对比横滨同期,分析日本本土纺织业政策对外贸的影响。
写完搁下笔,把手边的法英词典往旁边挪了挪,开始翻开第一份文件。
傍晚下班回到庄园时,威廉拄着手杖站在庄园门口等他。
约克郡的早春傍晚还带着凉意,他肩上披着那条旧羊绒围巾,银灰色的眼睛在暮色里格外安静。
他问,第一天感觉怎么样?
鲤夏从马车上跳下来,赤脚踩在路上——他在马车上就把鞋踢掉了——说那个红头发的剑桥毕业生缠着他教他说法语,他教了他一下午还没学会。
威廉用手杖轻轻敲了一下地面,笑着说,明天他要是还学不会,你就用法语骂他。
第161章 来访
日本使团即将到访的消息,鲤夏是从一份外交部内部通报上看到的。
那天是周三,伦敦的天气难得放了晴,白厅街上的梧桐树刚抽了新叶,阳光透过窗玻璃照在那份打印在厚纸上的通报上,把“日本国特派使节团”几个字映得格外清晰。
他当时正端着一杯红茶准备喝,茶杯举到嘴边停住了。
名单不长,一共列了十几个名字,大多是日本外务省的中层官员和翻译随员。
但领衔的正副使节两栏里,写着两个他无比熟悉的名字。
正使:德川昭信。副使:一条景隆。
他把茶杯慢慢放回托盘里,杯底磕在瓷盘上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脆响。
窗外有鸽子扑棱棱飞过。他盯着那两个名字看了很久,久到对面的苏格兰姑娘抬起头问他是不是茶凉了。
他说没有,只是看到几个认识的名字。
苏格兰姑娘凑过来看了一眼名单,说这次日本使团规格很高,正使是幕府若年寄兼新政府陆军总指挥,副使是前关白现太政大臣,两个人都是日本政坛最核心的人物,外交部那边正在安排欢迎宴会,规格按最高级别走。
当天傍晚,他坐马车回约克郡。一路上靠着车窗,看着窗外渐渐从伦敦灰蒙蒙的楼房变成丘陵地带起伏的草坡和零星的羊群,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那两个名字。
德川昭信。一条景隆。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见到他们了。
昭信现在应该快三十了,不再是那个头发上挂金铃铛、笑起来嘴角那颗痣会跟着动的纨绔少年。
一条景隆大概也快四十多了,鬓角不知道白了没有,那双狐狸眼不知道还戴不戴水晶单片眼镜。
他把手指按在车窗玻璃上,无意识地画了几个圈,然后发现自己在写“昭信”两个字。
回到庄园时天色已经暗了。威廉在门厅里等他,手杖靠在沙发旁边,膝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园艺杂志。
他听到马车声就站起来了——这是他的习惯,鲤夏每次去伦敦上班,他都会在门厅里等。
他看到鲤夏的脸色,问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鲤夏从袖口内袋里抽出那份被折了几折的通报递给他,说日本要派使团来。
威廉接过名单,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慢慢折好放回桌上。
他说他已经收到外交部的照会了,下周的欢迎宴会他作为退休公使也在受邀之列。
他顿了顿,手杖在木地板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说:“心里不舒服的话,你可以不去。宴会那边我来处理,外交部那边我替你告个假,就说身体不适。”
威廉说这句话时语气很平淡,但鲤夏注意到他握着手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比平时更清晰。
他知道威廉在担心什么。
他不会担心他见到旧人就会动摇——他从来没有怀疑过他的选择。
他担心的是另一种东西:那些旧人见到他,会怎样。
德川昭信曾在皇居大火前跪在雪地里嘶吼,一条景隆曾在紫宸殿废墟上放下一支红珊瑚牡丹簪。
这两个男人都以为鲤夏已经死了,在那场大火里化成了灰。
如果让他们知道他不但活着,而且以英国外交官的身份坐在谈判桌对面,会引发什么样的连锁反应?
昭信会不会失控,景隆会不会报复,日本方面会不会通过外交渠道追究一个“假死逃亡”的天皇?
这些事威廉在心里反复推算过无数遍,每一种可能的后果都让他握着手杖的手指更紧一分。
鲤夏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鱼缸前面。
那面墙的玻璃在暮色里泛着深蓝色的光泽,金鱼在水草间缓缓游动。
他忽然想起皇居大火那夜,寝宫里的金箔屏风在火焰中卷起了边,池塘里的金鱼被蒸干在水底。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见到昭信和景隆了。
他隔着玻璃轻轻碰了碰那尾红白琉金的尾巴,转过身。
他说名单上不止有昭信和景隆——还有几个外务省的旧人,当年在老中会议上见过他的。
如果他这次躲了,以后每次有日本使团来他都要躲。他在外交部工作,迟早有一天会在某个场合撞上日本人。躲得了一次,躲不了一辈子。
威廉没有说话。
他把手杖靠在沙发旁边,拄着扶手慢慢站起来,走到鲤夏面前,低下头,用拇指轻轻按在他皱起的眉心上,把那几道竖纹一点一点揉开。
他说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会站在他身边。
如果有人要追究当年的事,英国法律会保护他的身份,维多利亚女王陛下政府承认的婚姻和国籍不是一纸空文。
如果气氛不对,他随时可以中止会谈带他离开。
鲤夏把他的手从自己额头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说他知道,你别为我担心,我只是有些旧债需要当面还清。
昭信在皇居大火那夜跪在雪地里的嘶吼声他听过一次,不想再让他在余生里背负着一个以为他死了的念头。
一条景隆当年放在白玉坛子前的那支红珊瑚簪子他听藤原老人说起过,虽然烧焦了,但他忘不了簪尾刻的字。
不管他和景隆之间有多少是非恩怨,这个人曾经在联席会议上替他挡过刀。
他说他欠他们两个一个当面告别,最后一面不应该是隔着大火和废墟的,应该是面对面坐着的、一个人对另一个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忽然笑了一下。
他说还有一件事——他现在是英国外交官了,以助理参赞的身份参加欢迎宴会,和日本使团坐在同一张谈判桌上,这是正式会面。
他花了很多年才从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人变成坐在桌子另一边的人。
现在他有自己的椅子了,不需要再躲到任何人的身后。
威廉听完之后,把手杖换到左手,右手轻轻覆在鲤夏握着戒指的那只手上。
他说那就去吧。
他会让霍普金斯把那套深蓝色的外交官礼服提前熨好,皮鞋也擦亮。
外交部那边需要提前报备助理参赞鲤夏·阿什顿将作为英方代表出席欢迎宴会——不是什么阿什顿公使夫人,不是什么来避难的日本人,是鲤夏·阿什顿。
鲤夏抬头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威廉对他说过的那句话——“你应该自由。”
那时候他对“自由”这个词的理解是逃离——逃离松月楼,逃离一条景隆,逃离那个把他关在笼子里的身份。
现在他知道自由不是逃离,是拥有自己的位置。
那天晚上威廉注意到鲤夏比平时更安静。
吃晚饭时他把贝茨太太做的苹果派切成了极小的块,一块一块地往嘴里送,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他把那枚铂金戒指从手指上取下来翻来覆去地看,内侧那行拉丁文在火光里若隐若现。
他忽然问威廉这行字用日语怎么说。
威廉想了想,用他那口生硬但不失准确的日语把意思转述了出来:“苦難の道を通って、星に至る。”循此苦旅,以达星辰。
鲤夏把戒指重新套回手指上,说了这么一句话:这些年他确实是走了很多苦路,但现在他已经到了星辰。剩下的路不是苦旅,只是去见两个故人。
接下来几天,庄园里的日常节奏并没有因为即将到来的日本使团而改变。
鲤夏照常去伦敦上班,批阅远东司的文件,教那个红头发的剑桥小伙子法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