缸中的金鱼不慌不忙的三色堇园子

缸中的金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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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慌不忙的三色堇园子 · 更新时间未知

一条景隆是最后一个走过来的。

他握着鲤夏的手,力道不轻不重,停留的时间也不长不短,完全符合外交礼仪的标准。

他低声说,今天在谈判桌上,他想起很多年前在京都偏殿里教他怎么看各藩大名的年贡文书。

那时候他坐在御案后面,眉头微蹙,用笔在页边写了好几行批注,字很漂亮。

他说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是在教一个傀儡怎么看公文,现在他知道他在教一个未来的外交官怎么谈判。

他说到这里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很淡,和他当年在松月楼第一次听他弹完古琴时说“这是我听过的最美的音乐”时一模一样。

他说:“你说得对,人都会变。你也变了。”

他把手松开,转身走向会议厅大门。

昭信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目光越过那些还在寒暄的外交官,落在鲤夏身上,嘴角那颗痣动了动,像是在说再见,然后推门出去了。

鲤夏站在原地,把手慢慢收回来垂在身侧,然后轻轻覆在无名指上,银戒在穹顶壁画的淡淡金辉里泛着温润的光。

然后把手放下,转身走回英方官员的队列中。

窗外白厅街上的煤气灯已经开始亮了。暮色从穹顶的玻璃窗上慢慢沉下来,落在壁画中贸易女神的天平上。

第169章 淡淡雾气

日本使团离开伦敦那天,泰晤士河上起了雾。

伦敦有名的是浓雾,今天是淡淡的、灰蒙蒙的一片,像一层薄纱罩在河面上,把对岸的仓库和吊车都笼成了模糊的影子。

码头上的煤气灯还亮着,在晨雾里晕开一圈一圈橘黄色的光。

维多利亚号停在东印度公司的专用泊位上,烟囱里冒着黑烟,船身随着潮水轻轻起伏,舷梯已经放下来了,水手们正在甲板上做最后的检查。

德川昭信站在舷梯旁边,身后是几个随行武官和翻译。

他今天穿着那件铁灰色的羽织,肩上印着三叶葵纹,腰间别着阵太刀和怀剑,头发上没有金铃铛,只有一支素银簪子束着发。

他看到鲤夏从雾里走来,穿着那件墨绿色的厚呢大衣,围着暗绿色的羊绒围巾,手里提着一只小小的藤箱,脚步很稳。

他往前迎了几步,又停住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应该停住。

他已经是另一个人了——不是金鱼姬,不是瑶姬,是鲤夏·阿什顿,英国外交部助理参赞。

他不能再像在松月楼那样冲过去抓他的手臂,也不能再像在国宴厅里那样对他红眼眶。

鲤夏走到他面前,把藤箱放在脚边,抬起眼看着他。晨雾在他们之间飘过,带着河水的腥味和煤烟的气息。

他说,怎么不多留几天,伦敦的雾还没看完。

昭信笑了一下,嘴角那颗痣终于翘了起来。

他说不看了,回去还有很多事。技术培训中心的事他要亲自去纪州选址,军部那边还有几个老臣对新编制有意见,得回去跟他们拍桌子。

他说到“拍桌子”这三个字时眼角那道细疤跟着笑纹一起弯了弯,眼睛里的光很亮,和很多年前在松月楼说要替他出气时很像。

他笑完之后安静了片刻,码头上传来水手收起缆绳的吆喝声和远处钟楼的整点钟声。

然后他开口,声音轻了几分,语速也慢了。

他说他会一直记得他——不作为瑶姬天皇,不作为金鱼姬,是面前的这个人。

在松月楼隔着帷帽对他说“公子别为难我了”的人,在京都偏殿里摸着他的头说“你保护好自己就行”的人,在泰晤士河边把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给他看的人。

这个人他会记一辈子。

他说他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鲤夏手里,那是一枚御守,浅草寺的,红色的锦袋上绣着金线“開運”两个字。

和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在松月楼留给他的那枚很像。边缘已经磨得发白了,穗子却换了新的。

他说这枚御守他在纪州的家里供了很多年,每年正月初一都去浅草寺请新的,旧的换下来就留着,留着留着一抽屉全是同样的御守。

这一枚是最旧的那个。

他把它带在身边,现在他想再送一次。

不为了求什么,就是希望这枚御守替他在他身边,保佑他平安。

鲤夏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磨白了的御守,用手指轻轻抚过金线绣的字——開運。

他把它握在掌心里握住,像是握住了一个很久以前的约定,然后抬起眼看着昭信。

他说,谢谢你。

这些年来他在松月楼、在京都,每一次回头都能看到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点心盒子或怀剑或铜印或御守,眼睛亮晶晶地等着他收下。

他是他这辈子遇到过的最干净的人,也是最炽热的。

他给他的每一样东西他都记着——怀剑,铜印,还有这枚御守。他不会忘。

昭信的眼眶有一点泛红,但他这次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他垂在裤缝两侧的手指微微攥紧了又松开,开口时声音压得极平稳。

他说不用说谢谢,他只是有一个请求——只希望我的挂念,不要成为你的负担。

他知道他有了丈夫,有了工作。他不想让他为难。

他只是在某些时候——比如在纪州练兵场看到新兵们第一次列队整齐的时候,比如在鹤屋吃到新出的锦玉羹的时候,比如在京都大雪天走过鸭川的时候——会想起他。

这些时候他会把御守从抽屉里拿出来看一看,然后再放回去。

他不用回信,不用惦记,只求如果有空,如果方便,每年过年的时候可以寄一包干薰衣草给他吗?

昭信悄悄问过,约克郡盛产薰衣草。

鲤夏点了点头,说好,以后每年都会寄,寄最香的那一包。

他把那枚御守放进口袋里收好,然后做了一个让旁边随行武官都有些意外的动作——他轻轻抱了昭信一下。

他拍了拍他的后背,像很多年前在松月楼拍一个红着脸说“我可以娶你”的少年时一样轻柔,然后松开手退后一步,提起放在脚边的藤箱递给他。

箱子里装的是约克郡庄园后院的干薰衣草,用细麻绳扎得整整齐齐,还有一小包鲷鱼烧的模具——他记得昭信有一次说过,想给纪州分家的孩子们做些江户的点心。

昭信接过藤箱抱在怀里,转身快步走上了舷梯。他没有回头。

码头上的人已经不多了,服务生开始收栈桥两侧的绳索,钟楼的钟声在雾里回荡。

一条景隆是最后一个上船的。

他站在码头栈桥的另一端,和几个留下来送行的英国外交部官员低声说着什么,穿着黑色的西式大衣,白衬衫领口没有系领带,随意地敞着第一颗纽扣。

他的随行秘书先上了船,翻译官在舷梯口等他,没有催。

他看到鲤夏和昭信告完别,看到他轻轻抱了他一下,看到他把手从昭信后背上收回去,然后转过身,目光正好与他相遇。

他对身边的外交部官员说了声“失陪”,然后走过来。晨雾在他们之间飘过,河面上传来运煤船低沉的汽笛声。

他在鲤夏面前停下脚步,低头看着他,然后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他没有说“陛下”,没有说“阿什顿夫人”,没有说“鲤夏”。

他就叫了一个单字,他们最亲近的时候会那么叫。

他说那条河,鸭川,他后来去过了。没有萤火虫,夏天也没有。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但他说完之后没有像往常那样转身就走,而是站在原地安静地看着他。

鲤夏抬起头看着他。他鬓角的白发比几天前在谈判桌上看到时又多了几根,眼角那道新添的细纹从眼尾一直延伸到太阳穴。

他手指上那圈戒痕还是存在,但比在海德公园时好了一些。

他说谢谢您去看了那条河。

他说景隆先生,您以前总是说您的心早就脏了,但我记得您第一次来松月楼的时候,坐在格子窗外面听我弹三味线,听完了一整曲才推门进来,说“弹得不错”。

那时候您的眼睛很干净。您不是生来就脏的。

一条景隆没有说话。

他看着鲤夏,看着他那双清澈而从容的眼睛,看着他额间那颗在晨雾里依旧安安静静地嵌在雪白皮肤上的朱砂痣。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松月楼,他第一次推门进去时他也是这样抬头看他——那时候他的眼神里有紧张有好奇有一点点胆怯,像一只刚被关进笼子还不太会讨好人的幼兽。

现在这只幼兽已经长成了足以站在谈判桌对面与他对垒的对手,不,不是对手,是另一个棋手。

他把右手收回来,整了整袖口,对鲤夏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上了舷梯。他没有回头。

鲤夏站在码头上看着那条黑色的舷梯缓缓升起,看着维多利亚号的烟囱喷出滚滚黑烟。

船身慢慢离开了泊位,在晨雾里越来越模糊,最后只能看见桅杆顶端的信号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他想起在松月楼的无数个夜晚,景隆每次走的时候也是这样——推开纸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他一个人坐在铜镜前对着满桌的金银首饰发呆。

那时候他以为每一次告别都是暂时的,下一次他还会来,用烟斗烫他的手臂,用新打的首饰装点他的身体,用温柔和暴戾交替着把他按回笼子里。

现在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次。

他或许还会再见到他——也许将来的某一天,在京都或伦敦的某场外交谈判上他们还会隔着桃花心木长桌对视。

但那个会把耳针刺进他耳垂又抱着他哄的景隆,那个放下红珊瑚牡丹簪的景隆,那个在海德公园长椅上说“你走后我居然有点想你”的景隆,已经和这艘船一起,慢慢驶出了他的生命。

船驶远了,消失在泰晤士河出海口的方向。晨雾渐渐散去,河面上露出了灰蓝色的天空和远处工厂烟囱冒出的淡淡白烟。

码头上只剩下几个还在收拾绳索的码头工人和几只蹲在栈桥木桩上缩着脖子的海鸥。

他站在那片空荡荡的码头上,把大衣的领口拢紧了些,呼出的白气在晨风里很快就散了。

鲤夏站在码头上没有动。

他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在渐渐亮起来的天光里泛着温润的银泽,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着裙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松月楼的夜晚,他一个人站在窗前,也是这样看着楼下空荡荡的巷子,看着那些红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那时候他想的是——什么时候才能从这里出去。后来他出去了,去了京都,去了皇居,又去了约克郡。

他去过的地方越来越多,每一次告别都像是在他身上卸下一层旧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