缸中的金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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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慌不忙的三色堇园子 · 更新时间未知
那张成绩单现在还压在书房抽屉里,和那枚三文钱买的旧银戒指放在一起。
第174章 你要活很久很久
那年冬天约克郡格外冷。山坡上的雪积得比往年更厚,池塘冻成了一面灰白色的镜子,老橡树光秃秃的枝干上挂着冰凌,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
威廉的左腿在严寒里比平时疼得更厉害,每天早上醒来都需要花比平时更长的时间拄着手杖站起来,有时候半夜抽筋疼醒了要坐起来揉很久才能重新躺下。
他从来不在鲤夏面前说疼,只是半夜起身时把动作放得很轻,怕吵醒他。
但鲤夏每次都会醒,然后默默把暖水袋递给他,再把他那只冰凉的手拉进自己被子里捂暖。
两个人在黑暗里躺着,不说话,只是手叠着手。
那天傍晚鲤夏从伦敦下班回来,在书房里整理一份关于英日贸易年度总结的报告,无意中拉开威廉书桌最下面的抽屉找旧统计数据表,却发现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份文件。
他以为是旧的外交急报或退休后的税务文件,随手翻开第一页,看到顶头印着“Last Will and Testament”(遗嘱)几个烫金花体字,手指一下子顿住了。
他把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回抽屉里,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再拿起,发现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走到客厅里,威廉正坐在壁炉前的单人沙发上看《泰晤士报》,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鲤夏手里拿着那份文件。
他摘下眼镜搁在报纸上,把报纸叠好放在沙发扶手旁边。
鲤夏把文件放在茶几上,指了指那个烫金标题,问他这是什么。
威廉把手杖靠在沙发旁边,双手交叠搁在膝上,语气很轻松,说这是遗嘱。
他让伦敦的律师更新了条款,庄园、伦敦的公寓、家族信托基金、所有投资收益,全部留给他。
还有一份详细的资产清单和每月固定拨付的银行安排,所有文件都公证过了,一旦他不在,信托基金自动启动,他不需要经过任何人的批准就能直接从银行领取固定收入。
律师说,这笔钱足够他这辈子在任何地方过任何他想过的生活。
鲤夏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份文件,指节泛白,说:“你想这些干嘛。”
威廉拄着手杖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夕阳从落地窗里照进来,落在他鬓角的白发上,把那些银丝染成了浅金色。
他把手杖换到左手,腾出右手轻轻握住鲤夏攥着文件的那只手,用拇指把他攥紧的指节一根一根掰开。
他说:“以防万一。我比你大很多,腿也不好,身体里还有块在克里米亚嵌了半辈子的弹片。我不是在计划离开你,我只是不想万一哪一天我不能照顾你了,你还要为生活发愁。这些文件不是什么悲观的准备,是你永远不用再被任何人摆布的第二道保险。第一道是你自己的能力和职业,第二道是我给你的这些。两道保险加起来,万一哪一天我不在了,你依然可以站在任何你想站的地方,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不紧不慢,不悲不喜,只是在陈述一个他反复确认过的、他认为理所当然的事实。
鲤夏低下头,把那份文件放在茶几上,然后伸出双手抓住威廉胸前的衣襟,把他的衬衫揪得起了皱,把脸用力埋进他的肩窝里。
他的声音闷在他的羊绒开衫和衬衫领口之间,微微发抖:“你要活得比我久。”
威廉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那颗埋在自己胸口毛呢外套里的脑袋,看着那些散乱的黑发披在自己肩头,闻到他身上那股从松月楼带出来的、跟了他几十年的淡淡梅香。
他抬起右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说:“我尽量。”
这三个字很轻,他拍在他背上的手也很轻。
从那以后,鲤夏每天晚上都会拉威廉出去散步。
他从不直说“你需要锻炼”,只是每天傍晚下班回来换好家居服之后,把威廉的手杖拿过来,递到他手里,说一声“走吧”。
他帮他把大衣领子翻好,把围巾绕紧,把皮鞋后跟拉上,然后打开门站在门廊里等他。
不管那天下不下雪、刮不刮风,这个习惯风雨无阻。
只有暴雨天例外——那种天气他会拉着威廉留在书房里,但取而代之的是晚餐后拉他绕着门厅和走廊慢走了好几圈。
散步的路线是他们一起选的。
从庄园侧门出发,沿着碎石路走下山坡,绕过池塘,穿过那片稀疏的苹果林,再沿着山脊的小路慢慢走回来。
全程不太远,路面平整,不需要爬坡,适合左腿有旧伤的老人。
但鲤夏从来不在威廉面前说“这条路适合老人”——他只说这条路的风景好,从山脊上看夕阳的角度比从书房窗户里看更好。
威廉知道他是在照顾他的膝盖,但他从不戳破。
有一天傍晚他们走在山脊小路上,夕阳正沉入远处的山峦,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和深紫色交叠的锦缎。
池塘表面结了一层薄冰,反射着夕阳的余晖。林间小径铺满松针和落叶,踩上去软软的,脚感极好。
威廉拄着手杖走得很慢,左腿在今天傍晚的寒风里比平时更僵,每走一段就要停下来歇一歇,用手杖撑住身体,深呼吸几口冷空气,然后再继续走。
鲤夏放慢了脚步配合他的节奏,没有催他,也没有伸手去扶——他知道威廉不需要人扶,他只是需要一个愿意陪他慢慢走的人。
他忽然说今年冬天雪特别多,去年这时候池塘还没结冰。
威廉用手杖指了指池塘边缘那片枯黄的芦苇丛,说前年也是这时候结的冰,冰层比今年还厚,贝茨太太的猫跑上去差点下不来。
两个人就着那只胖猫的往事聊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散步回来之后鲤夏在厨房里给威廉泡了杯热红茶,只放一块糖,把茶杯放在他手心里,顺便把暖水袋也塞给他,说如果以后他走不动了,他可以背他。
威廉从茶杯里抬起眼看着他,说他的背可能承受不了他的体重——你太瘦了。
鲤夏说那他可以用轮椅推他,霍普金斯推荐了他以前在印度见过藤编的轮椅,轻便好推。
他话没说完就被威廉轻轻拍了拍后脑勺。
那个动作很轻很柔,和他很多年前在松月楼对他做的一模一样——不重,不亲昵,就是单纯的安抚,像在拍一只太懂事的小猫。
第175章 春天到了
时间就这样一年一年地过,像约克郡山坡上的草,春天绿了秋天黄了冬天被雪覆盖,来年春天又绿。
鲤夏的外交官生涯越来越顺遂——从远东司日本事务处参赞升任远东司副司长,成为白厅街最受瞩目的面孔之一。
新入职的外交官们不再在背后议论他,而是恭恭敬敬地称他“阿什顿副司长”。
他用法语骂人的次数越来越少了——倒不是他脾气变好了,只是因为他发现平心静气讲道理比用法语骂人更能让人心服口服。
威廉的白发从鬓角蔓延到了整个头顶,背也微微佝偻了一些。
左腿的旧伤在约克郡的冬天里依旧是晴雨表——疼得厉害的时候他会在壁炉前坐上整个下午,把那条旧毯子盖在膝盖上,安静地看园艺杂志或养鱼指南。
他的记忆力在渐渐衰退——偶尔会忘了自己上一顿吃了什么,有时候要重复问霍普金斯同一个问题好几遍才能记住。
但他的眼神还是那样清澈,笑起来的时候眼角那几道细纹还是和很多年前在松月楼第一次替他解围时一模一样。
每次鲤夏从伦敦下班回来推开书房的门,他都会从书本里抬起头说一句“回来了”,然后拄着手杖站起来去倒茶——这习惯他保持了快大半辈子,从未中断。
有一次鲤夏去伦敦出差了两天,回来时发现威廉把庄园里的梅树都修剪了一遍,每一条枯枝都剪得整整齐齐,但有一株八重梅被他剪错了枝条,春天没能开花,只发了新叶。
他站在那株梅树前面低着头看了很久,说对不起,他记错了芽点的位置。
鲤夏拉着他在梅树下的长椅上坐下,说没关系,今年没开花,明年会开的。梅树没那么容易死,只要根还在,剪错了来年再长就是了。
这几句话是威廉以前对鲤夏说的——很多年前他第一次拿起剪刀学剪枝时手抖,威廉就是这么对他说的。
有一天傍晚他们照例去山脊散步,威廉拄着手杖忽然在苹果林旁边停下来,望着远处被夕阳染成金紫色的丘陵,说等他腿好一些了,想再去一趟横滨——去故地重游。
鲤夏走在他身边放慢了脚步,说等春天吧,春天暖和些了他就请年假,陪他一起去。
他们可以在横滨港的码头上晒晒太阳,看看当年维多利亚号停泊的泊位,再去英国商馆旧址——现在那地方好像改成了一家茶屋。
威廉听完之后用手杖轻轻敲了一下地面,说:“好。”
出发去横滨是在四月初的一个清晨。
约克郡的春天来得晚,山坡上的雪才化干净不久,草地刚冒出嫩绿的新芽,老橡树的枝头挂着淡绿色的茸苞。
马车碾过碎石路时,鲤夏从车窗里探出头看了一眼庄园的灰石墙——常春藤的叶子又绿了,密密匝匝地爬满了墙头,几枝新藤从檐角垂下来,在晨风里轻轻晃着。
他把藤箱放在座位上,里面装着一件和服——那件素白如雪的丹后缩缅,领口和袖口没有任何刺绣,腰封上绣着一朵极小的白梅。
这件衣裳是威廉多年前在京都最老的店里定做的,他只在约克郡穿过几次,每次穿都像是在身上披了一层旧时光。
威廉坐在他对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呢外套,围巾换了一条浅色的薄羊毛巾,手杖靠在座位旁边。
他今天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些,脸色也不像阴雨天那么沉。
马车沿约克郡的碎石路往南走,穿过几片正在开花的苹果园,树干上挂满了粉白色的花簇,风一吹花瓣就落在路面上,被车轮碾成淡粉色的碎末。
鲤夏靠在车窗边,把额头贴在玻璃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和村庄。
约克郡的春天是慢慢来的,不像京都的春天那样一夜之间就烧遍整座山。
这里的春天是一点一点渗出来的——先是雪化,然后是草绿,再然后是花开,每一寸土地都在慢慢醒来。
他们坐了三天船。从南安普顿出发,经苏伊士运河,到上海换船,最后在长崎靠岸。
这是鲤夏离开日本之后第一次回来。
他站在甲板上看着长崎港的岸线慢慢靠近时,闻到那股久违的、混着海水和松脂的气息,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