缸中的金鱼
阅读分页 114/114
不慌不忙的三色堇园子 · 更新时间未知
威廉站在他旁边,拄着手杖看着港口的灯塔和远处层层叠叠的屋顶。
鲤夏说他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回来了。
威廉轻轻握住他的手,你想回来就回来,我会陪着你。
从长崎换船到横滨,又走了两天。快到横滨港的时候,海面上起了薄雾,远处的岸线在雾里若隐若现。
鲤夏在船舱里换上了那件素白和服。
他系腰带的时候手指停了片刻——这条腰带他已经很久没有系过了,上一次还是在约克郡的婚礼上,威廉在庄园后山坡的老橡树下等他。
他把素银簪子从发间拔出来重新绾了绾,碎发垂在耳侧,额间那颗朱砂痣在船舱的微光里安安静静地嵌在雪白的皮肤上。
威廉坐在旁边看着他,没有说话。
第176章 夕阳无限好
横滨港比他记忆中更大了。
码头扩建了好几倍,栈桥上的桐油是新刷的,空气里除了海水的咸味和松脂的焦香,还有一股浓烈的煤烟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
栈桥的木板被无数双鞋和木屐磨得光滑,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光。
港区附近盖了不少西式楼房,红砖墙、尖屋顶,有些还挂着荷兰国旗和英国商行的招牌。
但码头最东边那片泊位还在——那是当年蒸汽船停靠的地方。
威廉拄着手杖站在栈桥旁边,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泊位。
鲤夏站在他旁边,赤脚踩在栈桥的木板上——他还是不习惯穿鞋,哪怕回日本也不穿。
他把左手的无名指按在栈桥的木栏杆上,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泊位和远处灰蓝色的海平线。
他说他离开日本那天,从横滨港出港的时候天还没亮,晨雾把码头和仓库都笼成了一片灰影。
他站在船舷边看着那片越来越模糊的岸线,心里想——他这辈子大概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说的时候声音很轻,没什么起伏,和平时说话一模一样。但威廉注意到他按在栏杆上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
他们在横滨港的码头上走了一个多时辰。
天色渐渐暗下来,港区的煤气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在暮色里晕开一团一团橘黄色的光。
栈桥旁边的仓库大多已经关了门,只有几家茶馆和杂货铺还开着,门口挂着红灯笼和写有“横浜名物”的布幡。
沿海岸线往北走,绕过一片正在扩建的填海工地,就到了当年英国商馆的旧址。
那栋洋楼已经不在了,原地盖了一栋两层的和洋折中式的茶屋,门口挂着“商馆茶寮”的木牌,二楼的格子窗还留着旧洋楼的样式。
茶屋的主人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穿一身利落的短衣,头上系着藏蓝布巾。
她看到鲤夏和威廉走进来时眼睛亮了一下,说这身和服料子真好,是京都西阵的老货吧。
鲤夏说是,很多年前定做的。
妇人为他们斟了茶,说是煎茶,横滨这边的煎茶不如宇治的细腻,但水是山泉水,别有一番味道。
茶屋的二楼靠窗位置能看到整个横滨港。暮色沉下来了,港区的灯火一层一层亮起来,远处的海平线上还残留着最后一抹橘红色的余晖。
鲤夏端着茶杯坐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被暮色染成金紫色的海面,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松月楼,他也是这样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红灯笼和青石板路。
那时候他以为这辈子都会在那间屋子里度过,像初枝一样,在栏杆后面站一个下午没人理。
后来他去了很多地方——京都、伦敦、约克郡。
他去过的地方越多,就越觉得世界大得让人心慌。
但此刻坐在横滨港边的茶屋二楼,看着窗外那片他曾经拼命逃离的海,他忽然觉得——回来也没有那么难。
威廉坐在他对面,端着茶杯喝了一口,说今天走了太多路,左腿有点酸,但心里很开心。他说他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来横滨,更没想到是和他一起来的。
鲤夏把茶杯搁在窗台上,说下次再来的时候,带他去看看京都——鸭川的夏天有萤火虫,河滩上有卖烤团子的小摊,他小时候经常趴在窗台上看那些小摊的灯火。
威廉说好。鲤夏又说,京都的秋天也好,岚山的枫叶红得像着火一样。威廉说那就秋天来。
鲤夏笑了笑,说春天和秋天都来,夏天也来。反正现在他有年假了。
那天晚上他们在横滨港附近找了一家临海的旅馆住下。旅馆是西式的,有弹簧床和铸铁的壁炉。
鲤夏洗过澡换上旅馆的棉布浴衣,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走到窗前推开窗。
港区的灯火已经暗了大半,只剩下栈桥上的煤气灯还在海风里轻轻摇晃,远处海面上偶尔有渔船的灯火缓慢移动。
威廉从身后走过来,把手杖靠在窗框旁边,右手轻轻环住他的腰。
他的下巴搁在他头顶上,银灰色的眼睛映着窗外的夜色和远处海面上那几点渔火,安静而温暖。
他说,春天到了。
鲤夏把手覆在腰间的那只手上,指尖摸到他无名指上那枚旧银戒指温润的弧面,没有说话。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他这辈子从地狱里爬出来,爬到半路遇见这个人,他把他从泥里扶起来,给他换了干净衣裳,教他说另一种语言,陪他走过白厅街的梧桐树和约克郡的山坡,又陪他回到这片他曾经拼命逃离的海边。
这个人用了一辈子在做一件事——让他相信这世上有一个地方叫家。
窗外海风轻轻吹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带着咸湿的潮气和远处渔船上柴油的味道。
他把脸往威廉的肩窝里靠了靠,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旧纸张和樟木箱的气味,然后闭上眼睛。
明天他们还要在横滨待一天,去码头看看当年维多利亚号停靠过的泊位,去山手町的旧居留地转转,也许还能找到当年他刚到横滨时喝过的那家煎茶铺子——如果它还在的话。
他忽然想起离开约克郡之前威廉在苹果林旁边说的那句话——“等春天吧。”
春天到了。他们来了。
那是他们回到约克郡之后的又一个寻常傍晚。
从横滨回来后,威廉的腿疼了好一阵——海上颠簸和长途马车让他的左膝盖肿了几天,霍普金斯请了镇上的医生来看,医生说是旧伤复发,需要静养。
鲤夏请了长假留在庄园里陪他,每天早上给他换热水袋,傍晚搀着他在门厅和走廊里慢走几圈,等他能自己拄着手杖走动了,才重新开始他们的散步习惯。
那天傍晚他们并肩坐在藏书室里。
鲤夏坐在那张他最爱的单人沙发上,威廉坐在旁边那把加了厚坐垫的扶手椅里。
夕阳正从落地窗倾泻而入,把整间屋子染成了一片温暖的金橙色。
那面墙的鱼缸在夕光里闪闪发光,水草在金色的水流中轻轻摇曳,那几尾金鱼正在缓缓游动。
那尾红白琉金已经很大了,鳞片的红色在夕阳光里依然鲜艳夺目,它慢悠悠地从水草丛里游出来,甩着尾巴往上游,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和谁打招呼。
鲤夏靠在威廉的肩膀上,看着那尾红白琉金缓缓游过。
他忽然说:“你知道吗,金鱼如果没有被圈养,可以活很久。在野外的池塘里,它们能活十几年,甚至更久。”
威廉说:“嗯。”
鲤夏把自己的左手覆在威廉搭在扶手上的那只右手上,十指交握。
鲤夏说:“我也一样。”
威廉没有说话。
他把手杖靠在沙发旁边,转过头看着鲤夏——看着他仍旧美丽的脸上那双依旧清澈的眼睛,看着他额间那颗跟了他一辈子的朱砂痣,看着他眼角被岁月刻下的细纹和嘴角那个安静的微笑。
他用那只干燥而温暖的手把鲤夏的手握紧了些。
窗外夕阳一寸一寸地沉下山坡。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橡树在逆光里变成了一个黑色的剪影,枝头停着几只归巢的乌鸦。
庄园后面梅林的枝条在晚风里轻轻摇曳,来年的花苞正在雪下安静地等待。
藏书室里的壁炉火光温柔地跳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那面鱼缸玻璃上——一个坐在沙发上的身影,一个靠在肩头的轮廓。
鲤夏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个极淡极淡的笑。
那尾红白琉金从水草丛里游出来,在金色的水光里缓缓转了个圈,然后消失在摇曳的水草深处。
窗外约克郡的夕阳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