缸中的金鱼不慌不忙的三色堇园子

缸中的金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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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慌不忙的三色堇园子 · 更新时间未知

“您为什么要参军?”他忽然问。

金鱼姬直接打破常规,问了一个不太“安全”的问题。他当然知道这位客人的经历,多做些功课总是没错的。

阿什顿的眉心跳了一下,这个问题显然不在他的预期之内。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伸直的左腿,手指在手杖柄上敲了两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回答。

然后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说得很简短——年轻的时候觉得有些事必须去做。现在回头看,也不确定自己做的是对的还是错的。

他没说自己具体做了什么,也没有解释“有些事”是什么事。金鱼姬也没有追问。

“後悔していますか?”他问。您后悔吗?

“後悔はしていない。”不后悔。

“結果として、この脚になった。でも、何もしなかった自分を想像するほうが、耐えられない。”结果是这条腿废了。但比起这个,更受不了的是想象自己什么都没做。

金鱼姬垂下眼,把酒壶拿起来,给他续满了杯。

他看着那双银灰色的眼睛,忽然问了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话。

“アシュトン様、あなたの目は生まれつきその色ですか。”

——阿什顿先生,您的眼睛天生就是这个颜色吗?

阿什顿眨了眨眼,嘴角的线条终于松动了。

他低下头,摇了摇,又抬起来,那双银灰色的眼睛里有了一点极淡的笑意。

他说他母亲以前叫他“foggy boy”,因为他眼睛的颜色像约克郡冬天早晨的雾。他妹妹更过分,说他眼睛像死鱼。

讲这些话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变化不大,但语速变快了一点,语调的起伏也多了一些。

金鱼姬用手背掩着嘴笑了一声。他笑得眼睛弯起来,整张脸的表情都活了。

这一刻他看起来不像花魁,倒像是个和熟人在居酒屋里闲聊的普通年轻人,动作随性到差点把酒杯碰倒了。

那声笑出来之后,金鱼姬似乎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把手从嘴边拿开,重新端正了坐姿。

但眉眼间还残留着刚才的笑意,压不下去。

他又倒了一轮酒,然后抬手把发髻松了松——素银簪子歪了半寸,几缕碎发从耳后滑出来,垂在脸颊旁边,他也懒得管。

“失礼しました。少し飲みすぎました。”

——失礼了。好像多喝了两杯。

阿什顿摇头说无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酒杯——这已经是今晚的第四杯了。

他的酒量不差,在使馆的宴会上陪俄国人喝伏特加都没问题,日本的温酒对他来说几乎不算酒。

但此刻他确实觉得有点微醺。大概不是酒的原因。

他把酒杯往旁边推了半寸,拿起靠在桌边的手杖,左手撑着桌面,慢慢站了起来。

他的左腿坐久了有些僵,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一声轻响,他停了一瞬让关节适应重心,然后拄着手杖走到衣架前,拿起外套。

从外套的内袋里他摸出一样东西,是一个细长的布包。

他把布包拿在手里掂了掂,转身走回桌前,在金鱼姬面前放下。

“これは、今日の演奏への謝礼だ。”

——这是今晚演奏的谢礼。

金鱼姬低头看着那个布包。布包的面料是深蓝色的天鹅绒,边角磨得有些发白,大概是经常被拿出来看又放回去。

他伸手把布包打开,里面躺着一支白玉簪子。玉料是和田白玉,质地极细腻,对着光看几乎能透过去,里面没有一丝杂色和裂纹。

没有花纹雕饰,仅仅是一支简单的簪子。

簪身微微弯曲,尾部逐渐收尖,打磨得极光滑,靠近簪尾的侧面上刻着两个极小的英文字母——W.A.。

金鱼姬的指腹在字母上摩挲了一下,然后抬起眼,把簪子放回布包里,往前推了半寸。

“アシュトン様、これは高価すぎます。受け取れません。”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阿什顿已经穿好了外套,正把领带重新整理好。

听见这话,他用手杖点了一下地面,侧过头看着金鱼姬,银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犹豫。

“君にあげる。君のものだ。”

——给你了。它就是你的。

金鱼姬的手指停在布包上。他低头看着这支白玉簪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布包重新合上,握在手心里。

站起来,走到阿什顿面前,鞠了一躬——平时待客时的鞠躬是精致而有分寸的,现在是更深一些、更久一些的鞠躬。

直起身后,他把阿什顿送到门口,在纸门拉开之前又开口了,声音很低。

“アシュトン様、またお会いできますか。”

——阿什顿先生,还能再见到您吗?

阿什顿站在门口,走廊里的灯光从纸门打开的缝隙里漏进来,把两人笼罩在同一个光晕里。

他撑着手杖,身体微微向右侧倾斜,低头看着面前这个比他矮了半个头的年轻人——素银簪子歪斜,几缕碎发散在脸侧,眼眶还残留着一点之前红过的痕迹。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做一个他不太确定是否正确的决定。

然后他微微点了下头,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名片,递到金鱼姬手中。

名片是米白色的厚纸,边角裁得整整齐齐,正面用凸版印着他的名字和使馆地址,背面印着小小的花体字——William Ashton。

他把名片递过去之后,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拉开纸门走了出去。

廊道里,隔壁包间的纸门还透出灯光和含混的谈笑声。中村和田边的声音夹杂在酒气里飘出来,大概还在应酬。

阿什顿没有去跟那帮人道别,撑着拐杖直接往楼梯方向走去,秘书从候客间小跑着跟上来。

包间里,金鱼姬站在矮桌前,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张名片。

他把名片翻过来,看着背面那行花体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名片放进袖口的内袋里,和那支白玉簪子放在一起。

他重新跪坐下来,端起桌上那杯还没喝完的凉酒,一口一口慢慢喝完了。

第30章 都一样的

纸门在身后合上。走廊里阿什顿的手杖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从楼梯口往下沉,沉到大厅,沉到玄关,最后被大门开合的声音吞没了。

隔壁的宴席还在继续,中村参事官大概正在努力挽回气氛,吉田大概已经喝到了不需要脸面的程度,笑声隔着房间传过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

金鱼姬站在门内三步远的地方,没有动。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右手的袖口——那块被吉田溅了酒渍的银灰色绸缎,酒渍已经干了,留下几圈浅浅的水痕,在灯下看像一朵褪了色的花。

他把那只手抬起来,凑近鼻尖闻了闻。

滩酒的味道,混着白檀的烟气,还有席间各种食物油脂的残香。

他今天回不去,无论这个英国人在或是不在,他今晚都只能在这里。

他把手放下来,开始卸头上的簪子。

素银簪子拔出来的时候带下了几根头发,缠在簪头的梅花雕纹上,他看都没看就把簪子搁在妆台上。

然后是腰间的织锦腰带,带扣的金鱼嘴里那颗珍珠在灯下闪了一下,被他随手解下来搭在衣架上。

打褂脱下来的时候绸缎从肩头滑落,发出一声极轻的沙响,堆在脚边像一片褪下来的蛇皮。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把这些衣物一件一件叠好——打褂要挂起来防皱,腰带要卷好放进防虫的樟木箱,簪子要按材质分类放回首饰匣。

阿梅不在,他今晚没让她候着,宴席结束的时间说不准,他不想让那丫头在走廊里跪到半夜。

此刻他一个人站在屋子中央,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中衣,光着脚踩在蔺草上,脚背上的青筋在灯下隐约可见。

他把那支白玉簪子从袖口的内袋里抽了出来。

深蓝色的天鹅绒布包已经皱了。他把布包打开,簪子滑出来落在他掌心里。

玉料温润,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一层幽幽的莹光。

他把簪子翻过来,指腹摩挲着簪尾那两个极小的刻字——W.A.。

William Ashton。

那个拄着手杖、银灰色眼睛、说话不紧不慢的英国人。那个在所有人欺辱他的时候开口说了一句“基本的尊重”的人。

那个说“每个人都该被这样对待”的人。那个说“给你了,它就是你的”的人。

金鱼姬把簪子握在手心里,拇指用力压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这支簪子,嘴角的线条慢慢往下撇。然后他走到矮桌前,把手松开。

白玉簪子从他掌心滑落,落在桌面上,磕出一声清冷的脆响。

簪子滚了半圈,撞在茶碗边上停住了。他没有再多看一眼,转身走到窗前推开了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秋天深夜的凉意和远处不知谁家烧柴火的焦香。

楼下的巷子里空荡荡的,灯笼的光在风里晃了几晃。对街茶屋的灯也灭了大半,只剩二楼最边上一扇窗还亮着,大概是哪个游女还在陪最后一个客人。

金鱼姬靠在窗框上,双手抱在胸前,目光落在远处黑沉沉的夜空里。

他站了很久。风吹得他的中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

他把窗子关上,回到矮桌前。白玉簪子还躺在茶碗旁边,在灯下安静地泛着莹润的光。

他拿起桌上那壶凉了的茶,对着壶嘴灌了一口。茶水又苦又涩,在舌尖上停留了一瞬,被他用力咽下去了。

然后把茶壶搁回去,在矮桌前盘腿坐下,一只手搭在膝上,另一只手拿起那支白玉簪子,举到眼前慢慢转了一圈。

玉是块好玉。做工也是好做工。

那个人送的东西和他的为人一样——低调、克制、挑不出毛病。

金鱼姬把簪子往桌上一扔,簪子撞在茶碗上又弹开,磕在砚台边缘,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然后他从鼻子里笑了一声,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连嘴唇都没怎么动。

“みんな同じだ。”

他对着空屋子说。都一样的。

松阪屋的老板送过白玉耳环,山形屋的番头送过紫檀木匣子,德川家的小公子送过白梅金簪和一整箱金子。

每个人开头都不一样——有的嚣张跋扈,有的斯文有礼,有的一掷千金连眼皮都不眨,有的小心翼翼像个初恋的少年。

但终点都一样。送完了礼,展示完了财力和诚意,下一步就是谈价钱。陪一晚多少钱,包一个月多少钱,赎身多少钱。

这些人看他的眼神,从最初的新奇和惊艳,慢慢变成占有和估价,像是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