缸中的金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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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慌不忙的三色堇园子 · 更新时间未知
但教养这个东西,说到底不过是一层更精致的包装纸。包装纸下面是什么,谁知道。
他最不缺的就是东西,蒙尘的箱子里装满了绢帕、扇子、香囊、信笺,全是客人送的。
有些绢帕上绣着情诗,有些信笺上写着山盟海誓,有些扇面上画着比翼鸟连理枝。
他记得有一对白玉耳环——松阪屋老板送的,就是那个在门口站了大半个时辰最后被他拒之门外的京都商人。
还有一支玳瑁簪子——山形屋番头送的,那人被拒绝之后又来了三次,最后一次终于进了他的门,坐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被他请走了。
都是上好的料子,都是精工细作,都是带着“一点心意”的名义送来的。
他歪着头发呆,阿什顿和那些人有什么不同?
他没说“你真美”,没问“赎身要多少钱”,没有用那种黏腻的目光在他身上打转。
但那又怎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套路,有的人急不可耐,有的人放长线钓大鱼。
阿什顿在宴席上替他解围,那是教养使然,换了任何一个被当众羞辱的人他大概都会开口。
送簪子是谢礼,和送一块银货没什么本质区别。
至于那句“它就是你的”——说得好听,不就是想让他记着这份情,下次再来的时候好说话。
他在吉原待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披着羊皮的狼。有的狼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狼。
他懒得再去想,把簪子扔进抽屉里,关上抽屉。抽屉合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有点响,咚的一声。
然后他走到衣架前,把身上的中衣脱下来,换了件麻布单衣。
第31章 过往云烟
阿什顿回到位于江户城内的英国公使馆时,已近亥时。
公使馆是一栋和洋折中的二层建筑,外墙是砖砌的,刷了白灰,屋顶是日本式的瓦顶,玄关铺着西洋的瓷砖。
门房是个从长崎调来的英国人,姓克劳福德,五十来岁,左眼有轻微的斜视,看人的时候总让人觉得他在看别处。
他给阿什顿开了门,接过外套和手杖,说了一句“您回来得比预期的早”。
阿什顿点了点头,没有解释,拄着手杖上了楼梯。
他的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面西,白天能看到富士山的远影,晚上只有一片沉沉的黑暗。
房间里的陈设简单到近乎寡淡——一张铁架床,一张桃花心木的书桌,一把扶手椅,一个衣橱。
书桌上堆着文件、信件、几本关于日本关税制度的英文报告,旁边搁着一盏煤油灯和一只单边无框眼镜。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把左腿伸直搁在旁边的小脚凳上。
膝盖隐隐作痛,那种钝钝的、从骨头深处往外渗的酸痛,在阴雨天和久坐之后尤其明显。
他伸手在膝盖上按了按,股四头肌萎缩得厉害,右腿的大腿围比左腿粗了将近两寸,左腿的肌肉松垮垮的,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
他习惯了。这么多年了,早就习惯了。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单边眼镜。这是他专门从伦敦定制的——无框,椭圆形镜片,旁边连着一条极细的金链,链子末端是一个小夹子,可以夹在马甲口袋上。
他平时不戴,只有读文件和写字的时候才会用。
此刻他拿起眼镜,没有戴上,而是从胸袋里抽出一块米白色的丝帕,低着头慢慢擦拭镜片。
镜片上其实没有灰尘,但这个动作他做了十几年,已经不自觉地成了一种仪式——每当需要把脑子里纷乱的东西整理清楚的时候,他就擦眼镜。
丝帕在镜片上画着圈,一圈,一圈。
他的银灰色眼睛映在镜片里,眼神平静得近乎空白。
擦了一会儿,他把眼镜搁回桌上,拿起笔筒里的一支钢笔,旋开笔帽,开始写今晚的日记。
他的日记很简洁,不带感情色彩,像是写给上级看的简报——时间、地点、会见人员、交谈要点。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关上日记本,把钢笔帽旋回去。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宴席上的画面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吉田那张油腻的脸,中村那副左右为难的窘态,那个花魁低垂的眼睫和被酒渍沾湿的袖口。
那个花魁。阿什顿睁开眼,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他当然知道那是个男人。他在外交场合混了十几年,阅人无数,男女老幼、东西南北,什么样的面孔没见过。
那个年轻人的五官再精致、身段再柔美,也瞒不过他的眼睛。
骨架的比例、喉结的起伏、手指关节的尺寸——任何一个有基本观察力的人都能辨认出来。
但他没有表现出惊讶。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方式,一个男人在花街做花魁卖笑接客,背后的故事大概不会太愉快。他不需要知道那个故事。
他想起宴席结束后那首古琴曲。那曲子确实弹得好,他能听出来不是敷衍了事的那种弹法。
每一个音的力度和留白都恰到好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
与其说是弹给客人听的曲子,不如说是弹给自己听的。
所以他送那支簪子不是讨好,是还礼。
他不想欠任何人的人情,更不想让那个花魁觉得他是在施恩图报。
簪子是母亲的遗物之一——从约克郡老家带到伦敦,又从伦敦带到横滨,一直压在行李箱底,不知道为什么要带,大概是觉得它属于东方,应该回到东方。
今天他觉得收簪子的人不算辱没了它。
至于其他的,他没有任何想法。
克里米亚战场上那颗米涅弹穿过他左腿膝窝的时候,顺便带走了一些别的神经——医生说得比较委婉,但意思很清楚。
从那以后他对任何人的身体都没有过想法,男人也好女人也好。
这种没有想法的平静,在别人看来也许是缺憾,但对他来说反倒是一种自由。
他得以从人类最原始也最麻烦的冲动里抽身出来,把精力全部投进文件和谈判桌。
所以当吉田在宴席上说那些不堪入耳的话时,他除了反感没有别的情绪。
他看金鱼姬,就像看一件被放在错误位置上的艺术品——应该挂在墙上,而不是被人拿在手里把玩。
他替他解围不是施舍,是纠正。纠正一个显而易见的错误,和纠正一份公文里的错别字没什么区别。
他吹灭煤油灯,拄着手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院子里,月光照在白砂铺的小径上,泛着一层冷冷的银光。
一个守夜的仆役提着灯笼走过,木屐踩在砂石上咯吱咯吱地响。
他把手杖靠在窗边,两条腿的承重偏差让他的站姿微微倾斜。
他想起那支簪子——现在应该在那个花魁的梳妆台上。挺好的。应该挺配他的。
他用指节敲了两下窗台,转身走回床边,坐下,开始解马甲的扣子。
马甲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领带也解了,袖扣卸下来放进床头的小瓷碟里。
他在床边坐了片刻,然后弯腰去解左脚的鞋带。
这个动作对他来说是每天最吃力的事——左腿膝盖不能完全弯曲,弯腰的时候只能从髋关节开始折,整个人的重心都要往右侧偏。
他把左脚鞋带解开,把鞋脱下来,然后是袜子。左脚脚踝比右脚肿了一圈,是站得太久的缘故。
他用手按了按脚踝内侧的凹陷处,皮肤陷下去一个坑,过了好几秒才慢慢弹回来。
他在床上躺下来,把左腿搁在叠了两层的枕头上。
铁架床的弹簧随着他的动作吱呀了几声,又安静了。
天花板上映着窗外月光投进来的树影,摇摇晃晃,像水底下的水草。
那天也是这么躺着,只不过不是在床上,是在战地医院的担架上。
泥地,帐篷,碘酒味,远处隐约的炮声。
军医是个苏格兰人,红鼻子,说话带着浓重的爱丁堡口音,他举着一盏马灯在他腿边照了半天,然后把马灯放下,用一块脏兮兮的布擦了擦手上的血。
那颗米涅弹从膝窝穿进去,在腿弯里碎成了几片,最大的一块卡在胫神经旁边。
军医说能保住腿就已经是万幸了,至于其他的——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已经把没说出口的话全说了。
阿什顿那时候才二十二岁,躺在那张满是血渍的担架上,头顶是帐篷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的帆布,鼻子里全是碘酒和坏疽混在一起的臭味。
他听见军医的话,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问了一句“什么时候能归队”。
军医愣了一下,然后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了他一眼,转身去处理下一个伤员了。
两个月后他回了约克郡。庄园还是那个样子,灰色石墙,常春藤,南面草坪上的老橡树被雷劈断了一根枝桠,还没锯掉。
父亲站在书房门口看着他拄着手杖从马车里出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回来了”。
母亲用手帕捂着嘴,眼泪掉在手帕上,把绣好的铃兰花全洇湿了。
后来他妹妹私下告诉他,父亲在他回国前跟母亲吵过一架,父亲说当初就不该让他去参军,母亲说,你觉得我拦得住?
他妹妹说这话的时候一边嗑瓜子一边翻白眼,好像全英国的贵族家庭都是这么鸡飞狗跳,没什么大不了。
他回英国之后没有留在庄园,去了外交部。
外交部,商务司,从最低级的文员做起。
他从来不提战场上的事,同事们也只知道他在克里米亚服过役,腿上有伤,不宜久站。
没有人知道另一件事,更没有人敢问——他自己更不会主动提起。
约克郡的雨比伦敦更冷,冬天的时候湿气渗进骨头缝,左腿能疼到凌晨才能睡着。
偶尔半夜醒过来,腿在被子底下抽搐,他就平躺着盯着天花板,等那阵疼痛过去。
有时候会想起战场上的事,有时候会想起剑桥图书馆的气味,有时候什么都不想。
没有任何不满足。身体的一部分在战场上牺牲了,仅此而已。
阿什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樟脑味,是使馆洗衣房统一用的防虫剂。
他闭上眼睛,让自己沉进黑暗里。
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包间里的琴声,最后一个音从琴弦上滑落,那个花魁抬起头,眼眶有一点红。
他为什么红眼眶?大概是真的被欺负多了。
阿什顿在心里给了一个答案,然后把这个画面从脑海里轻轻推开了。
第32章 不信
第二天上午,金鱼姬早早回去了,进房间之后就瘫在床上又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