缸中的金鱼不慌不忙的三色堇园子

缸中的金鱼

阅读分页 24/114

不慌不忙的三色堇园子 · 更新时间未知

他笑了。

那个笑容和刚才在铜镜前对一条景隆露出的笑容完全不同。

那个笑是温柔的、顺从的、感恩的,像春日暖阳下化开的雪水。但这个笑是冷的,像刀锋在月光下一闪而过的寒光。

他把手从水里抽出来,水珠顺着指尖滴在榻榻米上。

他站起来,走到衣架前拿了条干毛巾擦手。擦完之后他把毛巾随手一扔,走到铜镜前重新坐下来。

镜子里的脸干干净净的,耳垂上肿着两个暗红色的小点,没有耳环,没有首饰。

他的嘴角动了动,恢复到了面无表情的状态。

然后他伸手把梳妆台上一只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凉茶。

窗外雨声渐大,打得瓦片噼里啪啦地响。秋天最后一场雨,下完之后就该入冬了。

第39章 锦玉羹

那封拜帖是上午送到的。

送来的人是日本桥那边一家叫“鹤屋”的老牌和果子铺的伙计。

小伙计大概十五六岁,穿了一身干净的藏蓝短衣,手里捧着一个朱漆的食盒和一个米白色的信封,站在松月楼门口,仰着头看招牌,脖子伸得老长。

番头把他领进来的时候,他走路都顺拐了,大概是第一次进吉原的扬屋,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食盒和信封一起被阿梅端上了楼。阿梅把东西放在矮桌上,鞠了一躬退到角落里跪坐下来。

金鱼姬正坐在窗前看书——还是那本《古今和歌集》,翻到夹了干枫叶的那一页,那片枫叶是从去年秋天夹进去的,已经脆得一碰就碎。

他抬头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把书合上,先拿起了那个食盒。

食盒的盖子掀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四色生果子——竹叶包裹的葛粉糕、撒了黄豆粉的蕨饼、染成淡粉色的樱饼、还有两个捏成金鱼形状的锦玉羹,金鱼的尾巴用的是薄薄的糖片,在光下半透明,连鱼鳞的纹路都一刀一刀刻出来了。

每一样都做得极精巧,一看就不是街头随便买的,是提前跟铺子定制的。

食盒底层还垫了一张小纸片,上面用毛笔写了几个字,笔迹不拘不束,竖划拉得很长,横划收得很短,一看就是练过但懒得好好写的那种字体。

“今夕、参上つかまつる。——昭信”(今晚,我会过来。)

金鱼姬把纸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他把纸片搁回食盒里,拿起那个米白色的信封。

信封用的是越前和纸,纹理细腻,封口处按了一方朱漆的德川家三叶葵纹印。

抽出来的拜帖写的倒是正经八百——汉文体,四六骈俪,引经据典,大意是仰慕金鱼姬风采已久,恳请今夜一见,不胜荣幸云云。

落款是德川昭信,名下还压了一个花押。

这封拜帖一看就是找人代笔的,从头到脚没有一句话是德川昭信自己能说出来的。

金鱼姬看完,把拜帖往桌上一扔。纸片滑过桌面,碰到食盒的边才停下来。

“誰が書いたんだろうな、これ。”他说。这也不知道是谁代笔的。

阿梅在角落里小声接了一句:“听说是鹤屋老板的儿子,在昌平坂学问所学过汉文……”

金鱼姬没理会她的话。他靠在窗边,一条腿屈起来踩着窗台,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敲着。

德川昭信。上次来的时候在楼下砸了半个厅,随从把茶客的头打破了,自己坐在一片狼藉里似笑非笑地说“我等着”。

然后他下来了,戴着帷帽,说了几句话,那人的气就消得比退潮还快。临走的时候脸红到耳根,说话声音比进门时软了不知道多少倍。

第二天送来的那三箱东西——金子、绸缎、白梅簪子,现在还堆在库房里吃灰。

金鱼姬对这个人的印象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就是一个被惯坏了的少爷,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哄一哄就顺毛了。

这种人在吉原是最省心的客人——钱多,事少,情绪都写在脸上。

他想了想,伸手把拜帖捡起来,递给阿梅。

“跟老板娘说,我今晚见他。”

阿梅接过拜帖应了一声,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桌上那盒和果子。锦玉羹的金鱼尾巴在光下闪了一下,她咽了口口水,低头退了出去。

德川昭信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今天没带随从大队人马地过来,只带了岩井和另外一个年轻侍从,穿着也比上次低调了不少——深蓝色的羽织,银灰色的着物,腰间系着一条黑地金纹的博多织腰带,带扣上的三叶葵纹做得比上次小了两圈,不凑近看根本注意不到。

头发上挂的金铃铛也摘了,只留了几串细金链子缀在发间,走起路来还是会响,但比上次那阵仗收敛多了。

番头迎上去的时候差点没认出他来——德川家的小公子出门只带两个人,这可是稀罕事。

金鱼姬已经在房间里等着了。

他今晚穿的是一件月白色的打褂,料子轻薄柔软,在灯下泛着一层极淡的珍珠光泽。

袖口和衣摆上绣着几枝稀疏的梅枝,用的是比底色只深一度的丝线,走动的时候若有若无地浮现出来。

腰带是浅青色的,上面缀着几朵手绣的小白梅,腰带扣是一只银制的小金鱼。

头发没有挽髻,只是用一根素银簪子松松地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耳垂上没有戴任何耳饰。脸上没上妆,只在唇上点了一点极淡的珊瑚色胭脂。

德川昭信进门的时候,他正跪坐在矮桌前泡茶。茶叶是今秋宇治的新茶,开水冲下去,一股清冽的豆香在屋里弥漫开来。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对门口的人微微笑了一下。

“来啦。进来坐。”

语气随意得像是跟隔壁邻居打招呼,而不是在接待德川家的小公子。

德川昭信在门口站了两秒——上次他来的时候,这人戴着帷帽,隔着纱说话,那份清冷疏离的感觉让他在楼梯上愣了半晌。

今天倒好,素面朝天,穿着家常衣服,坐在那里泡茶,好像他来串门是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这种反差让昭信一时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应对。

他本来准备了一套开场白,在轿子里还默念了两遍,走到楼梯上的时候又改了几个词,这会儿全忘了。

他干脆什么都不说,走过去在金鱼姬对面盘腿坐下了。

金鱼姬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又把自己面前那只茶杯满上。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倒茶的时候壶嘴倾斜的角度刚好,一滴不洒。

昭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到了舌头,嘶了一声,但还是硬着头皮咽下去了。

“这点心是你送的吧?”金鱼姬指了指桌上那个朱漆食盒。

盒子已经打开了,四色生果子摆得整整齐齐,锦玉羹的金鱼在灯下亮晶晶的,还没有人动过。

“金鱼做得挺好看的。哪家铺子?”

昭信眼睛亮了一下:“鹤屋。日本桥那家。你喜欢?”他说这话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茶杯握在手里忘了放下。

金鱼姬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手从那盒锦玉羹里拿起一条“金鱼”,托在掌心里看了看。

糖片做的鱼尾巴薄得透光,琥珀色的鱼身上用极细的刀工刻出了鳞片的纹路,两颗黑芝麻做眼睛,凑近了闻有一股淡淡的柚子清香。

他把金鱼放在唇边轻轻咬了一口,糖片在齿间断开,发出极细微的咔嚓声。

然后他用手背掩着嘴嚼了几下,咽下去之后伸出舌尖舔掉指尖上沾的糖粉。

整个过程,昭信就这么直愣愣地看着。

“好吃。”金鱼姬说,把剩下半条金鱼也放进了嘴里。

昭信像是被这个评价砸中了,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下来,端起茶杯又灌了一口,这回连烫都忘了嘶。

他说这个锦玉羹是他提前三天跟鹤屋定的,本来想定金鱼姬的造型——他用手比划了一下,说就是那种长尾巴的金鱼,但鹤屋的师傅说他手艺不够做不出来,最后只做成了普通金鱼的样子。

金鱼姬听着,用手指捏了一块蕨饼,边吃边看他说话。

第40章 吵吵小狗

德川昭信的话匣子一开就关不上。

他先是讲了鹤屋老板听说这些点心是送进吉原时的表情——鹤屋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一辈子只做和果子,听说他儿子替人写了拜帖,差点把算盘拍在儿子脸上。

然后又讲了他路过日本桥时看见一个新开的洋货铺子,里面卖一种叫“珈琲”的黑色饮料,他喝了一口差点吐出来,苦得跟药一样。

接着又讲了他前几天在江户城外骑马把马骑进了稻田里,被佃农追着骂了半条田埂。

他讲这些事的时候手舞足蹈,两只手在空气中比划来比划去。

讲到被佃农追着骂的时候,他站起来模仿那个佃农挥舞锄头的样子,一脚踩到了自己的衣摆差点绊倒,被金鱼姬伸手扶了一下才站稳。

坐回去之后消停了不到片刻又开始讲——说他在家里的库房里翻到了一把据说是他祖父年轻时用过的刀,刀柄上缠着鲨鱼皮已经磨得发亮了,他拿出来耍了两下差点把走廊的灯笼劈下来,被他父亲骂了一顿。

他模仿他父亲骂人的语气,板着脸压低了嗓子,学得完全不像但自己笑得停不下来。

金鱼姬坐在他对面,一边喝茶一边听。

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弯一下嘴角,偶尔接一句“然后呢”。

他的坐姿很放松,不像接待客人时那样端正,一条腿屈起来踩在坐垫边上,另一只手托着下巴,像是在听一个老朋友唠叨日常。

但他每隔一会儿就会伸手拿一块点心,慢慢嚼着,嚼完了再拿下一块。

他的吃相很好看,不大口咬也不说话时含着东西,每吃完一块都会用餐巾轻轻擦掉嘴角的碎屑。

昭信发现自己说话的时候目光总会不自觉地落在金鱼姬吃东西的动作上——看他用手背掩着嘴嚼东西的样子,看他舔掉指尖上黄豆粉的样子,看他捏着金鱼锦玉羹对着灯光看透光度然后小口咬下去的样子。

他从来不知道看一个人吃东西能看这么久还看不腻。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在讲同一个话题讲了两遍——那个关于稻田的故事好像刚才已经讲过了。

他停下来,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颈。

“ごめん、話しすぎた。退屈だったか。”他问。是不是太无聊了。

“没有。挺有趣的。”金鱼姬用手指拿起最后一块蕨饼递到昭信嘴边,“张嘴。”

昭信愣了一下,下意识张嘴接了。

蕨饼软糯微甜,黄豆粉呛得他咳了一声,但他还是嚼了几下咽下去了。

咽下去之后他才反应过来——刚才金鱼姬用手喂他吃了一块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