缸中的金鱼不慌不忙的三色堇园子

缸中的金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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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慌不忙的三色堇园子 · 更新时间未知

金鱼姬收回手,用手指擦掉自己嘴角的一点碎屑,看着昭信那张红透了的脸,嘴角弯了弯。

他能看出来那种红不是装的,是一个年轻人在面对自己喜欢的人时身体做出的本能反应。

他在吉原见过太多脸红——装的脸红有技巧,眉头微蹙眼神闪烁嘴唇半咬,但那都是演给客人看的,心里在算着这一场能收多少钱。

德川昭信的脸红,是真的。

真的东西在花街里太少了,少到偶尔出现一次反而让人觉得有点新鲜。

“好吃吗?”金鱼姬问。

昭信点头,声音比刚才低了半截:“你喂的,比我自己拿的好吃。”

金鱼姬轻笑了一声,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没接话。

昭信坐回坐垫上,端起茶杯想喝却发现杯子已经空了。

金鱼姬拿起茶壶给他续满。

这个动作很自然,不像侍女伺候人那样低眉顺眼战战兢兢,倒像是在家里给来串门的亲戚倒茶。

昭信端着新斟的热茶喝了一口,忽然安静了片刻。

这种安静和刚才说话间隙的停顿不一样——刚才他是讲累了歇口气,此刻是话堵在喉咙口想说又不敢说。

他的手指在茶杯边缘上磨蹭了几圈,终于把茶杯搁下,抬起眼睛看着金鱼姬。

“上次回去以后,”他的语速明显慢下来了,不像刚才吹牛时那样噼里啪啦的,“我老想着你跟我说过的话。就那么几句话,翻来覆去想了很久。”

金鱼姬记得上次见过他之后说过什么。

上次他戴了帷帽,坐在昭信旁边,手搭在他手臂上,说了一句“公子别为难我了”。

之后这人就消停了,酒不逼了,桌子不砸了,走的时候脸红到脖子根。

总共说了不到十句话。就这么几句话,能让德川家的小公子反刍到现在。

昭信说:“你说‘别为难我了’,那句话我后来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那个声音吧,说不清楚……像是……”

他没有说下去大概觉得说出来太傻——一个大男人说另一个人的声音让他想起了什么什么。

他摇了摇头,端起茶杯灌了一口。

金鱼姬垂着眼,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画着圈。

他心说这傻子,面上却忽然绽开了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不算大,但眼角的弧度弯得恰到好处,脸上那种清淡的底色一下子全被融化了,像是春雪下面忽然冒出了绿芽。

他看着昭信,眼睛亮亮的。

“真好吃。这点心。”他指了指桌上已经空了大半的食盒,“我平时不怎么吃甜的,但这个真的好吃。鹤屋是吧?下次我也让人去买。”

他说的是点心,但昭信的表情就像是被人夸了自家孩子一样——得意、不好意思、又想藏着不让人看出来。

他低头摸了摸后脑勺,说鹤屋还有别的招牌,下次再多带几样来,有一种用和三盆糖做的干果子也好吃,入口即化甜而不腻。

他又开始叽叽喳喳地介绍鹤屋的菜单,从冬天的柚子羊羹说到春天的樱花最中,中间还插了一段他小时候翻墙进鹤屋后厨偷吃半成品被老板娘拿擀面杖追打的往事。

金鱼姬看着他说个不停的样子,在心里把他和一条景隆放在一起比了比。

一条景隆送他东西的时候从来不多说——盒子打开,东西拿出来戴上,完事。

那些礼物更像是印章,每盖一个印就在他身上多刻一道“一条家”的记号。

德川昭信相反,他巴不得把每样东西背后的故事都讲给你听——这点心是哪个师傅做的,那条街怎么走,他小时候偷吃被揍得多惨。

他送礼不是在盖章,是在献宝,献完了还要站在旁边看你什么反应,看到你露出一点喜欢的表情他就跟着高兴。

一条景隆是让他知道自己被占有。德川昭信是让他感觉自己被讨好。

占有让他厌烦——尽管他从不表现出来。

讨好让他觉得好笑,但也确实比占有轻松一些。至少你不用时刻警惕讨好你的人会忽然翻脸拔指甲。

金鱼姬说,用手背掩着嘴角打了个小哈欠:“这些点心都很好吃,不过别带这么多了,吃不完浪费。”

昭信停下来,看着那个哈欠。

一个人在你面前打哈欠,说明他不太在乎在你面前保持完美形象。

不太在乎保持形象就是放松。金鱼姬在他面前放松。

他想到这一点的时候内心涌上一股莫名其妙的满足感,弄得他胸口都有点发热。

第41章 你自己

昭信把盘子里最后一块锦玉羹拿起来,又放下,又拿起来。

金鱼姬看着他在那儿反复纠结,伸手把锦玉羹从他手里接过来,一口吃了。

昭信笑了笑,挠挠后脑勺,忽然问了一句:“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金鱼姬抬起眼看他。

昭信说这话的时候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很认真。

他说他最近从他父亲那里领了一笔钱,数目不算大,但也不算小,是他名下那几间出租铺面这半年的租金收入。

他之前都拿这些钱去喝酒赌马买刀装,但最近觉得没什么意思。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两只手在桌上摊开又攥紧,看上去有点紧张,好像在做什么重大决定。

“你跟我说你喜欢什么,我去弄来。什么东西都行。”

金鱼姬看着他。这种话他听过太多次了。

从松阪屋老板到山形屋番头到大阪米商到各个旗本家的老爷少爷们,每个人都说过类似的话——“你想要什么,我给你弄来。”

有的是真的在问,有的是在试探价格,有的是在提前展示财力好为接下来的非分要求铺路。

但德川昭信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试探的表情,他在等一个答案。

金鱼姬摇摇头:“不用了。”

昭信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塌下去了,像一条被人从嘴里抢走了骨头的小狗。

金鱼姬看着他那副样子,把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来之后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德川公子,你上次送来的那些东西——金子、绸缎、簪子——还在我库房里放着,好多连包装都没拆。我不缺东西。这条街上的人,最不缺的就是东西。”

昭信张了张嘴,被这句话噎住了,找不到反驳的角度。

金鱼姬把茶杯搁下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往下看了看。楼下的仲之町大街上灯火通明,三味线的琴声和醉客的歌声混在一起飘上来。

他把窗子重新关好,转过身靠在窗框上看着昭信。

“不过有一样东西,公子倒是可以常带过来。”

“什么东西?”昭信坐直了。

金鱼姬从窗边走到他面前,弯下腰,伸出手指在他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指甲在他的眉心留下一个若有若无的小白印,很快就消了。

“你自己。”

昭信愣住了。愣了大概三个呼吸的时间,然后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脖子根红到了头发际线。

他低下头假装咳嗽,连耳后根都烧得通红。

金鱼姬直起身,走回自己的坐垫前重新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开玩笑又像是在认真。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从杯沿上方看着对面还在低着头的昭信,眼底的光芒冷静而清醒。

德川昭信是三个男人里对他最没有实际用处的一个——论权势他不如一条景隆,论资源他不如阿什顿,但他的好处在于他单纯、好哄、容易满足。

这种人放在身边不用费太多心思,偶尔扔一根骨头他就能摇尾巴摇上好几天。

而且他的家族有武力——德川家手里握着江户城最精锐的旗本武士团,那是实实在在的兵权。将来有一天也许用得上。

昭信终于从脸红中缓过来,抬起头看着金鱼姬,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我以后常来。我有空就来。明天也来——哦对,明天不行,明天要陪我祖母去浅草寺还愿……后天!后天我一定来!”

金鱼姬点了点头,拿起桌上那盒已经空了大半的和果子,把盖子合上推到他面前。

“这个带走。替我谢谢鹤屋老板。跟他说金鱼做得很像。”

昭信接过食盒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又停下来了。

他转过身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是一个御守,浅草寺的,红色的锦袋上用金线绣着“開運”(开运,即带来好运)两个字。

御守的边角已经磨得有些发白了,像是被人放在身上带了很久。

“这是我小时候我母亲给我求的,”他说,“带了很多年了。很灵的。你留着吧。”

他把御守往金鱼姬的方向推了推,然后飞快地转身拉开了纸门,木屐声在走廊里咚咚咚地远去,像是在逃跑。

金鱼姬低头看着桌上那个磨白了的御守,把它拿起来放在掌心里。

锦袋上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体温——那体温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和德川昭信这个人一样,热得快,来得快,走得也快。

他把御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然后拉开梳妆台的抽屉把它放了进去。

抽屉里并排躺着德川昭信送的白梅簪子、阿什顿送的白玉簪子、一条景隆送的流苏耳环——现在又多了一个磨白了的旧御守。

他把抽屉关上,站起来走到瓷缸前往水里撒了一把鱼食。

金鱼们涌上来争抢,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个笑很轻很淡,嘴角弯了弯就收回去了,没有任何人能从中看出他在想什么。

第42章 闲聊

阿什顿第二次来吉原,是在一个没有宴请、没有公文、没有任何官方名义的傍晚。

公使馆的公务在下午四点就结束了——他和外务省的通商代表就横滨港的保税仓库问题谈了两个钟头,双方各退半步,条款修订得七七八八。

秘书把会议记录归档之后问他还有没有别的安排,他说没有,却也没有换掉身上的正装。

他在书房里坐了一刻钟,把桌上那盏煤油灯的灯芯拨了又拨,然后拿起手杖,叫了一辆人力车。

车夫问他去哪里。他说了“吉原”这个词之后自己也沉默了一瞬。

车夫没多问,拉起车把往仲之町的方向跑。

秋天的天黑得早,到吉原大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从灰蓝沉成了深蓝,街两旁的灯笼刚点起来不久,红光映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像一条一条被碾碎了的朱砂。

他没有在门口停留,也没有让人通报,自己拄着手杖走进了仲之町的巷子。

手杖点在石板上的声音在喧嚣的人声里显得格外规律——嗒,嗒,嗒,每一步的时间都掐得一样,和他的心跳一样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