缸中的金鱼不慌不忙的三色堇园子

缸中的金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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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慌不忙的三色堇园子 · 更新时间未知

这不是上次外务省宴请的那位英国书记官吗?

他愣了一下,赶紧迎上去鞠了一躬,转身朝里面喊了一声:“アシュトン様、ご来店——”

阿什顿微微点头,进了大厅。

他没有像其他客人那样在厅里坐下来喝酒等安排,而是直接朝二楼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用他那口发音生硬但语法准确的日语对番头说:“金鱼姬今晚若有空,我想见一见。若是没空,我就喝杯茶,不打扰他。”

他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平淡,不带任何多余的期待。

番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客套话,但对着那双银灰色的眼睛又觉得什么客套话都多余,于是又鞠了一躬,快步上楼去传话。

楼上,金鱼姬正蹲在瓷缸前往水里撒鱼食。

阿梅跪在纸门外传话的时候,他捏着鱼食的手指停在水面上方,停了大概一个呼吸的时间。

上一次见到阿什顿是在隔壁料亭的宴席上——吉田那张油腻的脸,根本与力那两颗金牙,中村参事官为难的沉默,还有这个英国人放下酒杯说出那句话时平静的语调。

那天晚上他弹了一首古琴曲,阿什顿闭着眼睛听完了,说这是他听过的最美的音乐。

走的时候送了他一支白玉簪子。簪尾刻着W.A.两个字母,现在放在梳妆台抽屉的最里层。

这个人怎么自己来了?没有宴请,没有公文,没有日本官员前呼后拥地陪着——就这么一个人,拄着手杖,从公使馆坐人力车跑到吉原。

他想干什么?

他把鱼食撒进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对阿梅说:“请阿什顿先生上来。”

阿什顿上楼的步伐和他做所有事情的节奏一样——不快,但每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手杖先落在上一级台阶上,然后是右脚,然后是左脚。左膝盖在弯曲的时候发出极细微的咔嗒声,他停了一瞬让关节适应重心,然后继续往上走。

走廊里的侍女们看见一个穿西装的外国人走上来,纷纷低下头退到两侧。

他没有看她们,径直走到尽头那扇纸门前站定,用手杖柄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个动作很轻,但很稳,像是在敲一扇他已经敲过很多次的门。

纸门从里面被拉开了。金鱼姬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家常着物,料子是棉的,领口松松地交叠着,露出一小截锁骨。

头发没有挽髻,用一根素银簪子随意地别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旁边。脸上没有任何脂粉,额间那颗朱砂痣在一片素净中格外清晰。

他赤着脚站在蔺草上,脚背白得能看见青筋。

他看到阿什顿的时候,脸上露出了一丝意外。

虽然刚才已经让阿梅去请人了,但亲眼看见这个人穿着深灰色三件套西装、拄着暗黑手杖站在自己房间门口,和周围这片脂粉香艳的吉原格格不入,他还是觉得不太真实。

“阿什顿先生,”他把纸门完全拉开,退后一步让出通道,“您一个人来的?”

“今天没有公务,只是想来看看你。”阿什顿在门口微微欠身,然后拄着手杖走进了房间。

他的银灰色眼睛迅速扫了一圈屋里的陈设——矮桌上的茶具,墙角的瓷缸,窗台上的铜香炉,衣架上挂着的几件素色打褂。

这间屋子和他上次在料亭包间里见到的金鱼姬不太一样。

那个金鱼姬穿着银鼠色的打褂,在宴席上给所有人倒酒,脸上挂着端庄而疏离的微笑。

这个金鱼姬穿着棉布家常服,光着脚,头发随便一绾,像个刚从午睡里醒来的普通人。

阿什顿在矮桌前坐下来。

金鱼姬注意到他坐下的时候先把左腿伸直了才把右腿盘起来,动作很慢,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显然已经习惯了在各种场合里不动声色地处理自己的腿伤。

他在矮桌另一边跪坐下来,拿起茶壶给阿什顿倒了一杯茶。

茶叶是今秋宇治的新茶,开水冲下去的时候冒出一股清冽的豆香。

阿什顿端起茶杯,先闻了闻,然后喝了一口。

“上次在宴席上喝的是酒。这个更好。”他说。

金鱼姬笑了一下。

他盘腿坐下来——在阿什顿面前他没有正坐,因为知道这个英国人不会在乎这些礼节。

金鱼姬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

阿什顿放下茶杯,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样东西——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硬皮封面,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了。

他把它放在桌上,往金鱼姬的方向推了推。

“这是从伦敦带来的。一本关于英国风景的速写集。”他的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敲,翻开扉页,上面印着一行花体英文——The English Countryside:Sketches and Reflections。(《英格兰乡村:素描与随想》)

再翻一页,是一幅黑白铜版画,画的是约克郡的丘陵。起伏的草坡上散布着几棵老橡树,远处有一片湖,湖面上飞着几只水鸟。

线条精细而克制,没有什么浪漫主义的渲染,就是老老实实地把看到的风景画下来。

第43章 没有将来

金鱼姬把书拿过来,低头看了很久。

他的指尖在那片湖面上划过,又在老橡树的树冠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翻到下一页——这一页画的是伦敦的泰晤士河,河面上有帆船,岸边有尖顶的教堂和密密麻麻的房屋,和江户完全不一样的景象。

再下一页是巴斯的新月楼,一排弧形的乔治时代建筑,线条整齐得像用尺子量出来的。

再下一页是苏格兰高地,云雾缠绕在山腰上,山谷里有一道细长的瀑布。

他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看很久。

“你们国家长这样?”他问。

“一些地方是这样。”阿什顿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约克郡是我长大的地方,那里的秋天比江户冷,冬天会下大雪。伦敦的雾很大,有时候中午都看不清对面的人。苏格兰的风刮起来能把人吹倒。”

金鱼姬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是真实的,仅仅是一个人在听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时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

他指着那幅苏格兰高地的画问:“这种山上有人住吗?”

阿什顿说没什么人,只有牧羊人和他们的狗。

他又翻到那幅巴斯新月楼的画,问这些房子为什么排成半圆形。

阿什顿说那是一位十八世纪的建筑师设计的,叫约翰·伍德,他觉得半圆形是完美的几何形状。

“建筑师?专门设计房子的人?”金鱼姬把书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在日本,盖房子的工匠和设计庭院的师傅是两种人。你们那边是一个人做两件事?”

阿什顿解释英国的建筑师和景观设计师是分开的,但又和日本的分工不太一样。

他说着说着发现自己开始讲起了克里斯托弗·雷恩在伦敦大火之后重建圣保罗大教堂的故事,又讲到约翰·纳什怎样把伦敦从一堆杂乱无章的中世纪小巷改造成了有林荫道和广场的现代城市。

他讲这些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手上的动作也多了起来——用食指在桌面上画布满了街道和公园的规划图,拿茶杯当圣保罗大教堂的穹顶,把手杖横过来当泰晤士河上的滑铁卢桥。

金鱼姬听着,不时插一句问——那时候的人不怕拆掉旧的东西吗?国王会听建筑师的话吗?那些被拆了房子的人去哪里了?

问题尖锐而直接,不像是在闲聊,倒像是在做一场微型的城市史研讨会。

阿什顿一个一个地回答。

他说拆旧建新在任何国家都会有人反对,雷恩的圣保罗大教堂方案就被教会否决了好几次。

国王有时候听建筑师的话,有时候不听——乔治四世很宠约翰·纳什,但议会不给他拨款。

被拆了房子的人有的拿到补偿金搬到郊区去了,有的什么都没拿到就消失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粉饰太平,也没有刻意批判,就是把他知道的事实一件一件摆出来,像在桌上摊开一堆文件让你自己看。

金鱼姬听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在意。

他发现和这个人聊天很轻松——你不用伺候他的情绪,不用揣摩他每句话背后的意图,因为他每句话背后的意图就是说话本身。

他说的话就是他正在想的东西,不多不少。

阿什顿翻开速写集的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折叠的地图。

他把地图展开铺在矮桌上,是一张伦敦的城市地图,泰晤士河从中间蜿蜒穿过,两岸密密麻麻地标着街道和建筑物的名字。

他用食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查令十字街出发,经过特拉法加广场,穿过圣詹姆斯公园,走到白金汉宫,然后再沿着河边走到议会大厦。

他说这是他以前在伦敦上班时每天走路回家的路线,那要花上一个钟头。

那时候腿还不像现在这样疼,走得快的话四十分钟就够了。

金鱼姬低头看着地图。他的手指在泰晤士河的弯道上慢慢划过去,河面上那些小帆船的图标比米粒还小,画得整整齐齐。

他忽然指着一个标注说:“这个‘Vauxhall Gardens’是什么地方?”

“一个公共花园。晚上有灯光和音乐,夏天的时候伦敦人都会去那里散步。有一个露天的乐队演奏台,还有一条很长的林荫道,两边挂着彩色灯笼。”阿什顿顿了顿,“有点像吉原,但没有花魁也没有酒局。就是普通人家一起去听音乐、散步。”

金鱼姬的手指在“Vauxhall Gardens”那几个字母上停了好一会儿。

他要仰起头才能看清阿什顿的脸——这人比他高出整整一个头,即便坐着也像一棵苍树。

他的目光在阿什顿银灰色的眼睛和灰白的鬓角之间游移了一下,然后收回来,重新落在地图上。

他笑了,说:“你们英国人真有意思。晚上不喝酒不找姑娘,就光散步。”

阿什顿没有接这个话。他把地图重新折好夹回速写集的最后一页,然后抬起头看着金鱼姬。

那双银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试探性的闪烁,也没有任何即将提出某种要求的暗示。

就是一片平静——和他在宴席上说“请诸位保持基本的尊重”时一样,和他送白玉簪子时说“它就是你的了”时一样。

那种平静不是伪装出来的,是一个人活了四十年之后对很多事情都已经想通了之后才会有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