缸中的金鱼不慌不忙的三色堇园子

缸中的金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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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慌不忙的三色堇园子 · 更新时间未知

他说完这句话,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语气还是那样平淡。

金鱼姬的手指停在速写集翻开的书页上——那页画的是约克郡的秋天,山坡上的橡树林叶子落了大半,地面上铺着厚厚一层落叶,一头苏格兰牧羊犬蹲在树下歪着头看画外的人。

他摸了摸那头牧羊犬的耳朵,愣了愣,然后笑了。

“您开玩笑呢。”

阿什顿没有再说。

他低头看着地图折痕处那些被磨白了的纹路,把速写集合起来放在桌上,然后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嘴角的线条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极浅极淡,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像是在说“我确实不是开玩笑但我理解你为什么觉得我在开玩笑”。

第44章 不习惯

接下来谁也没有再提这个话题。

阿什顿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拿出一只小小的怀表看了看时间——还早,还不到八点。

他把怀表放回去,靠在矮桌边上,用他那口生硬的日语问金鱼姬养的那几尾金鱼是什么品种。

金鱼姬站起来走到瓷缸前蹲下,伸手在水面上轻轻一划,三尾红的和两尾红白的立刻浮上来围着他的指尖打转。

他指着其中一尾说这是琉金,从长崎那边一个专门养金鱼的商人手里买来的,养了三年了。

又指着另一尾说这是兰寿,没有背鳍,游起来笨笨的,抢食的时候总是挤不过琉金。

阿什顿拄着手杖站起来,走到瓷缸前,也蹲下来。

他的左腿蹲着吃力,膝盖发出了一声极细微的咔嗒声,身体晃了一下,金鱼姬伸手扶了他一把——手指在他手臂上搭了不到两秒就收回去了。

阿什顿看着那几尾在缸里缓缓游动的金鱼,说英国也有养金鱼的,但都是从中国传过去的,品种没有日本这么多。

他小时候在约克郡庄园里有一个小池塘,里面养了几条普通的红色金鱼,冬天结了冰,他以为金鱼冻死了,春天冰化了之后发现它们还活着,在池底的水草里慢慢悠悠地游。

金鱼姬歪着头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七八岁的英国男孩蹲在结了冰的池塘边上,拿树枝敲冰面,急得要哭。

这个画面让他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清的什么情绪。

他把鱼食递给阿什顿,阿什顿接过来捏了几粒撒进水里。金鱼们涌上来抢,他看得眼睛里泛起了一层极淡的暖意。

“你天天看它们,不会腻?”他问。

“看久了就不觉得是鱼了。”金鱼姬蹲在瓷缸旁边,手肘撑在膝上托着下巴,“像看屋里的一盏灯,一把椅子。你会在意椅子和灯天天都长一样吗?”

阿什顿说这个比喻很有趣。

他把剩下的鱼食放回小碟子里,拄着手杖站起来,环顾了一圈这间不算大也不算小的屋子——矮桌上摆着茶杯和翻开的书,衣架上挂着素色的家常衣服,窗台上铜香炉里燃着极淡的白檀,墙角瓷缸里几尾金鱼安静地游着。

这间屋子和他见过的任何花魁的房间都不一样。它不像展示厅也不像会客室,它像一个人真正在住的地方。

而他刚才在这个地方和金鱼姬聊了将近两个钟头——没有喝酒没有弹琴没有任何花钱消费的环节,就是喝茶、喂鱼、翻一本旧速写集。

这在他的外交生涯里也算得上是最不“应酬”的一次应酬了。

他说他该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把手杖换到右手,左手扶了一下门框让身体保持平衡,然后转身对金鱼姬微微点了一下头。

他说:“谢谢你的茶。还有金鱼。”

金鱼姬站在门内,双手交叠在身前,对他欠了欠身。

他没有说“欢迎下次再来”也没有说“您慢走”,就只是点了点头,说:“小集子您忘了带。”

阿什顿低头摸了摸西装内袋,确实没拿。

他笑了笑说:“送你了,就当今天的礼物了,多谢款待。”

阿什顿没停留,拉开纸门,走进了走廊。

金鱼姬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慢慢走远——深灰色的西装在昏暗的走廊灯下变成了一团深色的轮廓,手杖点在地板上的声音越来越轻,嗒,嗒,嗒,节奏始终没有乱过。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阿什顿停了一下,侧过头,似乎想回头看,但又没有真的回头。

然后他拄着手杖,一步一步地下了楼梯。

纸门合上之后,金鱼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没有立刻回去坐下,而是走到窗前推开了窗。夜风灌进来,凉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楼下的巷子里,阿什顿的背影正在穿过仲之町的主街。

他拄着手杖走在一群穿和服的日本男人中间,个子比所有人都高出一截,深灰色的西装在红灯笼的光里显得格格不入又无比笃定。

人力车夫迎上来拉生意,他摆了摆手表示不用,自己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吉原大门口走去。

走到拐角处的时候他的身影被一间茶屋的招牌挡住了,过了片刻又从招牌的另一侧出现,然后彻底消失在了夜色里。

金鱼姬靠在窗框上,双手抱在胸前,目光落在那条已经空了的巷子里。

阿什顿说——如果你将来有机会去英国,我可以带你看看这些地方。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平常了。不是承诺,不是邀请,不是试探,只是一个陈述句。

和他说“这杯茶不错”是同一个调子。但正是这种平常才让金鱼姬在他说完之后愣了一下。

因为他不习惯有人在说话的时候完全没有弦外之音。

一条景隆每句话背后都有三个意思,德川昭信每句话背后都藏着一个期待。

阿什顿说话像在写公文——简洁、准确、不带任何附加条款。

他把窗子关上,回到矮桌前坐下来,桌上还留着刚才喝茶的两只茶杯。

阿什顿那只放在桌子左边,杯沿上有一个极淡的水印,是他喝完最后一口茶时留下的。

金鱼姬伸手把那只杯子拿起来放在手心里转了转,然后把它翻过来扣在茶盘上,和自己的杯子并排放在一起。

他告诉自己——这种话不能信。

他在吉原待了七年,听过太多人对他说“将来”。

有人要替他赎身带他去京都看红叶,有人要娶他做侧室给他一座宅子,有人要把他接到大阪去过好日子。

“将来”是花街里最不值钱的货币——谁都能随口说出几个来,但从来没有人兑现过。

因为出了吉原的大门,那个在花魁面前海誓山盟的男人,就不再是同一个男人了。

他回到自己的世界里,回到自己的妻子儿女和同僚之间,回到名誉和体面的约束之下,然后“将来”就会变成一个被刻意遗忘的旧玩笑,偶尔在酒桌上被当成谈资提起来——“我当年在吉原还认识过一个花魁呢”。

他从坐垫上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抽屉。

抽屉里并排放着三样东西——德川昭信送的白梅金簪,一条景隆送的红珊瑚牡丹簪,阿什顿送的白玉簪。

他把白玉簪子拿出来放在掌心里。玉料温润细腻,对着灯光能隐隐看到簪身里有一条极细的絮状纹路。

簪尾上刻着的那两个字母——W.A.——在灯下泛着冷冷的光。

他用拇指在字上摩挲了两下,然后把簪子放回抽屉里,把桌上的速写集随手扔了进去,关上抽屉。

然后他走到瓷缸前蹲下来。金鱼们正在水草间缓缓游动,看见他的影子凑过来,有几尾浮上水面等他投食。

他把手指伸进水里搅了几下——金鱼们被搅得四散奔逃,在水里乱窜了一阵之后又慢慢聚回来。

他看着那几尾红的白的光影在水中重新聚拢,脸上的表情渐渐从茫然变成了一种麻木的平静。

他把手从水里抽出来,在毛巾上擦干了。

窗外又传来醉客的歌声,不知道是谁在对街的茶屋里唱着小调,三味线的琴声断断续续地响着。吉原的夜晚才过了一半。

第45章 紫色和服

那年冬天来得特别早。十一月末,江户下了第一场雪。雪不大,细密的雪粒落在瓦片上,积了薄薄一层,天亮之前就化了大半,只在背阴的墙角留下几道白色的残痕。

吉原的巷子里比平时安静,炭火盆在游女们的房间里烧得通红,炭灰的气味混着湿冷的空气,从格子窗的缝隙里渗进来。

一条景隆就是在这个下午来的。他穿了一件深紫色的厚羽织,领口镶着一圈黑色的毛领,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雪粒落在伞面上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身后跟着两个随从,其中一个怀里抱着一个长条形的桐木衣箱,用深蓝色的布包得严严实实。

番头在门口迎他,接过伞的时候发现他的手冷得像冰块,赶紧让人去厨房煮姜汤。

他没理会番头的殷勤,径直上了二楼。

金鱼姬正坐在被炉里看书。天冷了之后他在矮桌底下铺了被褥,把腿伸进去,暖烘烘的。

听见脚步声他也没起身,只是把书翻过来扣在桌上,抬头看着纸门。

一条景隆拉开纸门的时候带进来一阵冷风,吹得桌上的烛火晃了几晃。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走过来在金鱼姬身边坐下,把一双冰凉的手直接贴在金鱼姬的后颈上。

金鱼姬被冰得嘶了一声,缩了一下脖子,但没躲开。

一条景隆的手在他后颈上贴了几秒才拿开,然后朝身后那个随从招了招手。

随从跪在门口把桐木衣箱递进来,鞠了一躬又退下了。

“打开看看。”

金鱼姬从被炉里爬出来,走到衣箱前蹲下。

箱子打开,里面叠着一件和服。整件衣服摊开来的时候,那种紫色在昏暗的冬日光线里几乎在发光。

是藤紫色,比葡萄紫浅,比丁香紫深,像是夏天黄昏最后一抹晚霞被染进了布料里。

料子是京都西阵产的上等缩缅,经纬线织得极密,摸上去细滑冰凉。

整件衣服上没有绣任何花纹,只在袖口和下摆的边缘用银线滚了一道极窄的边,像是给一片完整的紫色画了一个精致的框。

着物的内衬是正红色的,领口内侧绣着一条小小的金鱼——不凑近看根本发现不了,是那种只有穿衣服的人和设计衣服的人才知道的秘密标记。

“京都的丸山屋。那个老师傅今年七十多了,眼睛不好使,已经不怎么接活了。我让他破例做了一件。”

一条景隆靠在被炉边上,一只手托着下巴,看着金鱼姬把着物从箱子里拎出来对着光端详。

他的语气很随意,但金鱼姬知道这件衣服绝不随意——丸山屋是京都最老的和服店之一,专做公卿家的生意,普通商人捧着金子去都不一定排得上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