缸中的金鱼不慌不忙的三色堇园子

缸中的金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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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慌不忙的三色堇园子 · 更新时间未知

冰毛巾化了又换,换了又化,他的脸肿稍稍消退了一些,但掌印的轮廓依然清晰,紫红色的淤血从皮肤底下泛上来像是烙印。

他敷完第三轮冰块之后从矮桌上拿起那壶温好的酒——那是阿梅和饭菜一起端来的,酒是老板娘从库房里翻出来的上等滩酒,说是给他暖身子。

他本来没打算喝,端起来就放下了,然后又端起来。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灌下去,温热的酒液滚过喉咙,烧得他眼眶发酸。

他把杯子重新满上又灌了一杯。两杯下去之后胸腔里那股堵着的东西松了一点。

他把酒壶拿起来晃了晃,还剩大半壶。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这杯没有再灌,而是端在手心里慢慢转着。

然后他抬起头对着镜子里那个半边脸肿得像鬼一样的人,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带着酒气,含混不清,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景隆先生,我想离开这里。你带我走好不好?”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

他对着镜子笑了一下——左脸的肿胀让那个笑容变了形,只翘起了一半的嘴角,另一边僵着动不了,看起来像是一张脸被撕成了两半,一半在笑一半在哭。

他端起酒杯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举了举,然后一口喝干。

他很少喝酒。他讨厌喝酒,讨厌酒醉之后那种失控的感觉,讨厌酒后吐真言这句老话里藏着的危险。

但今晚他想醉。他想借着酒劲把那些清醒的时候不敢说的话说出来,把那些清醒的时候不敢想的东西想一遍。

他想——如果他真的离开了吉原,一条景隆会怎么样?大概会发一通脾气,砸几样东西,然后找下一个金鱼姬。

他在这条街上宠出来的花魁不止他一个——虽然他是最受宠的,但绝不是唯一的。

一条景隆要的是笼子里的金鱼,不是自由的人。这句话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一整晚,嚼到舌头都苦了。

他趴在矮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

冰毛巾从他手里滑落在榻榻米上,化开的冰水洇湿了一片蔺草。

他就那么趴着,不说话,也不动。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金鱼姬的脸已经消肿了大半。掌印从深紫色褪成了青黄色,边缘模糊,看上去像是被什么东西擦伤了皮肤。

他对着镜子用指尖轻轻按了按,还有点疼,但已经不碍事了。

他把阿梅叫进来让她去跟老板娘说这几天不见客,就说染了风寒。

老板娘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什么也没问,只让厨房多煮些姜汤送上楼。

他在房间里闷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他让人把那些客人送的礼物全部集中在一起——库房里那些成箱的金子和绸缎太多没搬,是摆在外面当装饰的那些。

墙角的纯银香炉,柜子上那套描金漆器,梳妆台旁边的珊瑚摆件,挂在衣架旁边的翡翠吊坠,窗台上那只琉璃金鱼缸,矮桌上那套有田烧的茶具,架子上那一整排装着各国香料的描花瓷罐,甚至连墙上挂的那幅据说是雪舟等杨真迹的水墨山水画都让阿梅摘下来了。

他把这些东西摆了满满一屋子,然后坐在中间,一件一件地看。

银香炉是前年春天一条景隆从京都带回来的,说是足利将军家旧物,炉底刻着足利家的家纹,放在黑市上能换一条街的铺面。

描金漆器是德川昭信送的,说是他母亲从纪州老家带来的嫁妆,他偷偷从家里库房里拿出来的。

那套有田烧茶具是谁送的他已经记不清了——大概是某个大阪商人,也可能是某个旗本家的少爷。

翡翠吊坠倒是有印象,是一个从长崎来的荷兰商人送的,那人想让他帮忙搭上一条家的线,送完礼就走了,再也没来过。

琉璃金鱼缸是松阪屋老板送的——就是那个在门口站了大半个时辰的京都商人,最后他连门都没让人进,缸子倒是留下了。

他看着这些东西,忽然觉得它们很像一样东西——坟前的供品。

一堆堆在墓碑前面的花和果子,活着的人把最好的东西送到死人的面前,然后在心里告诉自己已经尽力了。

他靠在坐垫上,手里拿着那只银香炉翻过来倒过去地看,炉底的足利家纹在灯下闪着幽幽的光。

他想到了一条景隆。他在想——一条景隆有没有可能带他走。赎身,离开吉原,住进一条家在麹町的那座大宅子里。

哪怕不是妻不是妾,哪怕只是一个住在偏院里的奴婢,也算出了这道门。

他曾经真的这么想过。

在一条景隆对他最温柔的那些时刻——给他穿耳洞之后抱着他哄的时候,送来那套红珊瑚首饰亲手给他戴上说“真漂亮”的时候,对他笑着说“我家的公主就该是这个样子”的时候。

这些时刻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这个人也许是真心喜欢他的,喜欢到愿意为他破一次例,把他从鱼缸里捞出来放在身边。

但那个人一巴掌把他打醒了。

他把银香炉放回原处,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三天没开窗,屋里的空气闷得发酸,冷风灌进来吹得他眯起眼睛。

楼下的巷子里几个孩子在追跑打闹,踩在雪水上溅起一片水花。卖豆腐的老婆婆推着板车慢慢走过,拉长了声音喊“豆——腐——”,尾音拖得老长。

和每一天一样,什么都没变。

他把窗子关上,转过身对着满屋子闪闪发光的珍宝,慢慢弯下腰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捡起来,放回它们原来的位置。

银香炉放回墙角,描金漆器放回柜子上,琉璃金鱼缸放回窗台,有田烧茶具放回矮桌。

他放得很仔细,每一件都摆回原来的位置,分毫不差。

摆完之后他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来,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抽屉里并排放着三支簪子——德川昭信的白梅金簪,阿什顿的白玉簪,一条景隆的红珊瑚牡丹簪。

他把红珊瑚簪子拿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簪尾上刻着的那两个字——“景隆”——在灯下泛着冷冷的金光。

他把簪子放回抽屉里,关上抽屉,然后把额头抵在梳妆台的边缘上,闭上了眼睛。

那天的细节,他在后来的日子里反复回想了很多次。

每一次回想都会多想起一点什么——一条景隆笑出眼泪之前那个低头忍笑的表情,他伸手摸自己脸的时候指尖微凉的温度,他蹲下来平视自己的时候膝盖上那块深紫色的布料磨出的褶皱。

最让他反复咀嚼的是自己开口那一刻心里那种颤颤的、小小的、像是把全部赌注都押在一枚铜钱上的感觉。

那种感觉太陌生了。

他在吉原待了七年,对任何人都没有过期待,偏偏对这个人有了一丝期待。

这丝期待害死了他。

第48章 遥遥无期

那壶酒是阿梅端上来的,说是老板娘让厨房温了送来的滩酒,给他驱寒。

他本来没打算喝,但一条景隆送来的那件藤紫色着物搁在桐木衣箱里,在灯下泛着一层幽幽的光,他看着看着就觉得口渴。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烫过的酒入口温润微甜,不辣嗓子,下肚之后胃里暖烘烘的。

他又倒了一杯。第二杯喝到一半的时候他恍惚间看见一条景隆走到他身后,手指在他后颈上轻轻划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随意,但金鱼姬被那个动作点燃了。

酒精在血管里烧起来的时候把他脑子里那些平时锁得严严实实的念头全撬开了。

他想——这个人在他穿耳洞之后抱着他哄,在送他红珊瑚的时候亲手给他戴上,在叫他“我家的公主”的时候眼睛里有种罕见的温柔。

这些温柔加起来,够不够换一个赎身?

他端着酒杯转了两圈,然后抬起头看着铜镜里站在自己身后的紫色身影,张开了嘴。

那句话从嘴里出去的时候轻飘飘的,他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没有跪下来求,没有哭哭啼啼,只是用一种商量的、平静的、甚至带着点撒娇的语气提了一个小小的请求。

他以为这样就算被拒绝也不会太难看。

他没想到一条景隆连拒绝都懒得给——直接跳过拒绝,用一巴掌回答了一切。

他趴在矮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

那天一条景隆笑出眼泪的时候他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是凉的。

其实那一巴掌不疼——跟穿耳洞比差远了,跟七年来在这间屋子里被各种人用各种方式施加过的暴力比也算不了什么。

疼的是那句话——“你待在这里,我才有兴趣。”

原来他在这个人眼里的确是一件东西。

一件被放在吉原这个特定货架上的特定商品,离了这个货架他就什么都不是。

不是公主不是宝贝不是一个值得被破例带走的特别存在,就是一个花魁——一条景隆在一堆花魁里挑中的花魁。

心情好就多宠几天,哪天心情不好了换一个也是一样。

他把酒壶里最后一点残酒倒进杯子里,端起来喝下去。

然后他擦掉眼角的泪——是笑出来的还是别的什么他分不清也不想分——站起来走到铜镜前,对着镜子里那个狼狈不堪的人举了举空杯子,说:“你以为他会带你走?”

他自己回答自己,声音很轻很淡:“他不会。”

三天之后脸上的掌印彻底消了。青黄色褪干净之后皮肤恢复成原来那种温润的瓷白,用手按上去也不疼了。

嘴角的伤口也愈合了,只留下一条极细极淡的粉色疤痕,不凑近看根本注意不到。

金鱼姬用手指蘸了点粉在疤痕上轻轻按了按,粉盖住了大半,他对着镜子左右转了转头确认看不出痕迹,然后把手里的粉扑扔回妆台上。

他又可以见客了。

他那张脸是他在吉原唯一的本钱——把本钱弄坏了就没法做生意,一条景隆大概也是这么想的,所以那一巴掌打得虽然狠,但到底没有留下永久性的痕迹。

想到这里,他从鼻子里笑了一声。

那天下午他让人把库房里一条景隆送的所有东西都搬了出来。

两个桐木大箱,是去年穿耳洞那天一起送来的,一箱锦缎一箱首饰再加一张神田的房契。

锦缎有十几匹,各种颜色各种纹样,全用白纸包着,好些连包装都没拆过。

首饰盒里有金镯子、珊瑚手串、翡翠戒指、珍珠项链,每一件内侧都刻着一条景隆的花押。

房契还是那张房契,神田的临街铺面,过户章盖得端端正正,每月租金进账刚好够他买些零碎的胭脂水粉和喂金鱼的鱼食。

他把房契拿在手里看了看——一条景隆给他这张房契的时候他其实有那么一点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