缸中的金鱼
阅读分页 30/114
不慌不忙的三色堇园子 · 更新时间未知
因为房契这东西和首饰衣服不一样,它是可以换钱的东西,是可以拿去抵押贷款的东西,是在他赎身之后可以作为立足之本的东西。
一条景隆给他这张房契的时候大概没想那么多,只是随手一放——反正这些东西在他眼里都差不多,能用钱买到的都是便宜货。
但对金鱼姬来说这张房契曾经代表了一种可能性——万一哪天他真的离开了吉原,至少他还有一间铺子可以收租,不至于饿死。
现在他看着这张房契,看到的却不是可能性了。
他看到的是一个笼子的金边。笼子再漂亮也是笼子,金边再闪也是牢笼的一部分。
他把房契放在首饰盒上面,然后把这堆东西分成了两摞。
左边一摞是能换钱的东西——房契、金镯子、金条、珍珠项链,这些可以在撕破脸无路可走的时候拿去换成现金保命。
右边一摞是换不了太多钱但有纪念意义的——红珊瑚首饰、翡翠扳指、那把刻着一条家家纹的银梳子。
他把左边一摞交给阿梅让她放回库房最里面藏好,把右边一摞留在了自己屋里。
然后他叫阿梅去把账房先生请来,说自己想查一下这些年攒下来的私房钱到底有多少。
账房先生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姓平野,在吉原做了三十年账,算盘打得比说话还快。
他带着账本进了金鱼姬的房间,一条一条地报账——这条街上各家扬屋的分成比例,金鱼姬每月的份例,客人打赏的现金,变卖礼物换来的银货。
平野先生报账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但金鱼姬听得很认真,偶尔打断他问一句“这笔银子是什么时候入的账”或者“那匹绸缎卖了多少钱”。
问完之后他在心里默默加了一下。
数字不算小。够一个普通町人在江户城下买一间小铺面带后院,舒舒服服过完下半辈子。
但不够赎身。
他的赎身价格,老板娘从来没跟他明说过。
但他知道大概是多少——吉原排名前三的花魁,赎身银没有一个低于五千两的。
说来可笑,他身上的东西哪一个不是价值连城,却偏偏换不成钱财。
五千两。他攒了七年,离这个数字还差得远。
他创造的价值早已不止这点了,不过都被分走了大半,说到底老板娘本来就没想放他走。
一条景隆随便一出手就是三千两的珊瑚首饰加两千两的锦缎衣箱再加一张神田铺面的房契,赎身银对他来说大概也就是随手甩出来的零花钱。
但他不会出这笔钱。他出得起,但他不想。
他说得已经很清楚了——“你待在这里,我才有兴趣。”
金鱼姬把账本还给平野先生,让阿梅送他下楼。然后他走到瓷缸前蹲下来,看着那几尾金鱼在水里游来游去。
他忽然发现自己并不恨一条景隆。恨一个人需要期待,期待落空了才会恨。
他现在连期待都没有了,也就无所谓恨不恨了。
一条景隆说得对,他就是条金鱼。
金鱼在缸里有人喂食有人换水有人观赏,活得比野外的鱼舒服得多。唯一的代价是不能游出缸。
他曾经天真地以为一条景隆会把他从缸里捞出来放到更宽阔的水域里去——哪怕是一片人造池塘。
现在他知道了,这个人要的就是这个缸。
这个缸才是他存在的意义。
一条景隆宠的不是他,是一条漂亮的养在吉原松月楼二楼尽头房间里的金鱼。
他把手指伸进水里搅了几下,金鱼们被搅得四散奔逃,又慢慢聚回来。
他看着它们,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没事,慢慢攒。”
第49章 呕血般的痛
那天夜里他又拿起了那把剪刀,刀刃发着银白色的光。
上回他握着剪刀对着镜子里自己的眉心,想把那颗朱砂痣挖出来——最后没有挖,把剪刀砸在镜子上,铜镜被砸翻在地磕出了一个小凹痕。
这回他没有对准眉心,而是把剪刀拿在手里转着圈,一边转一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
他想起刚来吉原那年冬天,也是下雪天,后院的井边结了冰,他打水的时候滑了一跤把水桶摔出去老远。
老板娘站在走廊下叼着烟斗看着他说“这孩子连水都打不好,还想当花魁”。
七年后他当了花魁——他不想当,但是不得不当。
他想起第一次接客那天晚上,那个做酱油生意的中年町人紧张得手抖,倒酒的时候倒了一桌子,他笑着拿手帕擦了,说“您别紧张”。
那时候他还不怎么会笑——笑得很僵硬很假,客人还安慰他说“没事,慢慢来”。
后来他学会了笑,学会了说客人想听的话,学会了用温柔织一张茧把自己裹起来。
客人越来越多,价格越来越高,老板娘脸上的笑越来越真心。
但没有人再跟他说“没事,慢慢来”。
他想起一条景隆第一次来松月楼那天。
那时候他还不是花魁,只是个刚评上“太夫”的中级游女,坐在格子窗后面弹三味线。
一条景隆从楼梯口经过的时候听见琴声,停下来站在走廊里听了好一阵,然后拉开纸门走进来,说了一句“弹得不错”。
从那天起他就成了他的常客,从太夫捧到花魁,从花魁捧到吉原排名前三。
可以说他今天拥有的一切——想见客就见不想见就不见的特权,那些豪掷千金也见不到他一面的客人,背后替他解决麻烦的黑衣随从——全是一条景隆给他的。
一条景隆打造了这个精致的鱼缸,铺上最好的水草和石子,然后把金鱼放进去。
金鱼在缸里游了七年,忽然有一天想游出缸去——真是忘恩负义。
他对着镜子笑了一声。然后又是一声。然后笑声就停不下来了。
他把剪刀放在妆台上用手捂住嘴,笑得肩膀发抖,笑得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妆台的台面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
也许是因为那句“你待在这里我才有兴趣”太好笑了——一个男人把一个花魁当成收藏品,花魁还天真地以为自己是他的心上人。
也许是因为这一切太好笑了——他活了十八年当了七年游女,以为自己在玩别人,结果从头到尾被人玩得团团转。
也许只是因为不笑的话他就得哭,而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
他笑得弯下腰趴在梳妆台上,眼泪和笑声混在一起,从指缝里漏出来。
他熟悉的是那种温柔缱绻的笑,但这个笑是碎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裂开了,所有被压了七年的东西从裂缝里往外涌。
他笑自己天真,笑一条景隆残忍,笑德川昭信单纯好骗,笑阿什顿温柔有礼——后者他甚至都没敢相信过。
他笑这间屋子里的每一件珍宝都是从不同的男人手里拿来的,每一样东西上都有别人的名字和花押,没有一样真正属于他自己。
他笑了很久,笑得嗓子都哑了,笑得脸上湿透了分不清是眼泪还是笑出来的汗。
最后笑声慢慢停下来了,从大笑变成了轻笑,从轻笑变成了无声的嘴角的抽搐。
他抬起头,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满脸泪痕,眼眶通红,头发散乱,刚才那阵歇斯底里的大笑把脸都笑红了,额间那颗朱砂痣在泛红的皮肤上格外醒目。
他抽了抽鼻子,伸手从妆台上拿起一块手帕擦了擦脸。
他把手帕叠好放在妆台边上,然后站起来走到衣架前,把那件被眼泪弄皱的衣服脱下来,换上一件干净的白棉布睡衣。
换好之后他在矮桌前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茶是上午泡的,已经凉透了,又苦又涩,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喝完之后他把茶杯放回茶盘里,然后拍了拍手。
纸门外面,阿梅的声音几乎是立刻响起来的。
她今晚一直守在外面,刚才屋里那阵歇斯底里的笑声她全听见了,但不敢进来。
现在金鱼姬拍手叫她了,她才敢拉开纸门探进半个身子,两只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金鱼姬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心想这丫头大概以为他在哭——其实他没有哭,只是笑得太过火了把眼泪笑出来了。
但他没有解释什么。他坐在矮桌前,两手交叠在膝上,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和。
“去厨房拿些冰块来。用毛巾包好。再倒一壶热茶。”
阿梅愣了一下,飞快地扫了一眼他的脸——没有红肿没有伤痕没有新的掌印。
她一时没明白他要冰块干什么,但也不敢多问,应了一声就跑下楼去了。
金鱼姬趁她下楼的时候走到铜镜前又照了照。
大笑之后的余韵还在眼角残留着一点不正常的红,他用手指蘸了点水在眼周拍了拍,红褪下去一些。
阿梅端着冰块和热茶回来的时候,金鱼姬已经半靠在矮桌边上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
他接过包了冰块的毛巾敷在眼睛上——哭过之后眼周会肿,冰块能消肿,这是他多年来的经验。
明天还要见客,眼睛肿着不好看。
他敷了一会儿把毛巾拿下来,对着阿梅指了指自己的眼角。
“还红吗?”
“不怎么红了。”阿梅声音很小。
“那就好。”
他把冰毛巾搁在托盘边上,给自己倒了杯热茶。
阿梅跪在旁边看着他的动作——倒茶,端杯,小口喝,每一个动作都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说不清。
是刚才那阵笑声太吓人了,还是他现在平静得太不正常了?
她想问又不敢问,只能跪在角落里等着他吩咐。
金鱼姬喝了半杯茶之后把杯子搁下,转头看着窗外的夜色。雪已经不下了,夜空中露出一小片暗蓝色的天,几颗星在上面冷冷地亮着。
他看了好一阵,然后回头对阿梅说了一句让她脊背发凉的话。
“明天开始,你帮我从账房那里把这几年的账本都拿来。每一笔进账每一笔开销我都要看。客人的名单也拿来——哪些人常来,哪些人出手阔绰,哪些人跟一条家有关系,都给我理清楚。”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他说“一条家”这三个字的时候,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阿梅没看清。
那道光既不是恨也不是怨,而是一种极其冷静的、计算着什么的光芒。
它一闪而逝,重新沉入了他那双始终温柔沉静的眼睛里。
“还有,”金鱼姬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明天让平野先生再跑一趟,我要重新核对一遍私房钱的数目。每一笔都要有据可查。之前的账记得太潦草了。”
阿梅应了一声,心里却在打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