缸中的金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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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慌不忙的三色堇园子 · 更新时间未知
他对钱一向不怎么上心——客人送什么收什么,转头就往库房里一扔,连数都懒得数。
现在忽然要看账本、要核对私房钱、要理清客人的名单和关系网,这比刚才那阵歇斯底里的笑声更让她害怕。
因为笑声说明他被伤到了;而这种平静,说明他把伤口包好之后开始算账了。
金鱼姬摆了摆手让她退下。
阿梅起身倒退到纸门外,合上门之前最后瞥了他一眼——他还靠在矮桌边上,手里端着茶杯,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暗蓝色的夜空上。
脸上没有笑,也没有泪,就是一片干净透彻的平静。
瓷缸里的金鱼在黑暗中缓缓游动,偶尔碰一下水面发出细微的水声。
他听见水声,转过头往瓷缸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回去,继续看窗外的那几颗星。
第50章 愤怒
德川昭信是第五天下午才知道的消息。
他原本在江户城里的德川本邸陪祖母喝茶。老太太七十多了,牙掉了大半,吃不了硬东西,厨房专门给她蒸了一碟栗子羊羹,软得入口即化。
昭信心不在焉地吃了两块,眼睛一直往窗外瞟。
祖母问他是不是约了人,他支支吾吾说约了朋友去骑马,被祖母用扇子敲了一下手背,说骑马骑马又是骑马,上次骑进稻田里的事还没跟你父亲说呢。
昭信嘿嘿笑了两声,把最后一块羊羹塞进嘴里正准备开溜,岩井从走廊那头快步走过来,跪在纸门外低声叫了一声“少爷”。
岩井的脸色不太对。平时岩井跟着昭信出门打架都是一副“又要给少爷擦屁股”的认命表情,但今天他脸上没有那种无奈,而是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头拧在一起。
他跪在纸门外压低了声音说了几句话。
昭信听完之后,手里捏着的茶杯停在半空中,然后慢慢放回了茶托上。
杯底磕在漆盘上的声音不轻不重,但他祖母还是抬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啦?”
“没什么,”昭信站起来,脸上的笑容和刚才一模一样,“朋友那边出了点事,我去看看。”
他出了本邸大门之后脸上那层笑意就碎得一点不剩。
岩井跟在后面快步走,一边走一边把从松月楼那边传过来的消息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一条景隆去了松月楼,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走了。走之后金鱼姬的房间里有哭声。
具体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金鱼姬这几天一直对外称病不见客——但昨天有个送饭的侍女亲眼看到他左半边脸肿得老高,嘴角破了,掌印清清楚楚。
“那个侍女说,掌印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五根手指的轮廓都看得见。”岩井说这话的时候压着嗓子,怕被路人听见,“下手很重。肿了两三天才消下去。”
昭信停住脚步站在江户城的外壕边上,手指攥得咔咔响。
护城河的水面上结了一层薄冰,枯黄的芦苇从冰缝里戳出来在风里摇摇晃晃。
他站在那儿盯着那片薄冰看了片刻,然后转过身大步朝吉原的方向走去。
不,不能说是走,几乎用小跑的,木屐踩在冻硬的泥路上啪啪地响,头发上的金铃铛随着他的步伐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岩井在后面追着喊“少爷,少爷您慢点”,他根本听不见。
他脑子里只有一件事——金鱼姬被人打了。被一条景隆打了。
一条景隆。一条家的家主,从三位权中纳言,朝堂上能和摄关家平起平坐的人物。
但那又怎样!他德川昭信这辈子最看不惯的事就是有人打他觉得不该打的人。
上次在松月楼砸店是因为金鱼姬不见他,那是他的脾气。
但金鱼姬的脸——那张白皙的温润的像瓷器一样的脸,他自己连碰都不敢用力碰,自己小心翼翼喂点心的时候手指碰到他嘴唇都觉得冒犯了,一条景隆居然敢一巴掌扇上去。
他想着这些的时候脚步越来越快,走到松月楼门口的时候已经喘得不行了。
番头看见他这副样子冲进来吓了一跳——昭信脸上没有平时的嬉皮笑脸,嘴角那颗痣定定地压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没带随从大队人马,只带了岩井一个人。
上次砸店时那种嚣张跋扈的纨绔派头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危险的东西——一个很少认真的人忽然认真了。
他说要见金鱼姬。
番头刚想说“金鱼姬今日不见客”,对上他那双眼睛之后把话咽了回去,转身就往楼上跑。
金鱼姬正坐在窗前翻账本。他这几天把过去三年的账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把每笔进账和开销都用小楷写在白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占了大半张纸。
他的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痕迹了——左脸的肿胀消得差不多,只剩颧骨下方有一小块极淡的青黄,用粉盖一盖就看不出来。
嘴角那道小伤口也结了痂,痂已经掉了,留下一条浅粉色的细线。
听见走廊里昭信那急促的脚步声,他把账本合上放到一边,然后迅速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
算不上伪装,只是习惯罢了——就像一个人听见敲门声会下意识整理衣领一样,他听见德川昭信的脚步就会自动切换到那个温柔、沉静、让人如沐春风的金鱼姬模式。
纸门被拉开的时候,昭信站在门口喘着粗气,头发上的金铃铛还在叮叮当当地响。
他今天穿了一件铁灰色的羽织,里面是深蓝色的着物,腰带系得歪歪扭扭——大概是从本邸出来的时候太急了没顾上整理。
脸冻得通红,鼻尖也是红的,嘴里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翻涌。
他的目光在金鱼姬脸上飞快地扫了一圈,然后定在左边颧骨下方那块青黄上。
那块印记很小很淡,但昭信看见了。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拳头攥紧又松开。
“他打你!”
金鱼姬没有站起来,只是歪着头看他,像在看一只炸了毛的大型犬。
他伸手指了指对面的坐垫:“外面冷。进来坐。”
昭信没坐。
他站在屋子中央,两只手在身侧攥成拳头,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一条景隆。他来找过你,他还打了你?!”
他的呼吸还是很急促,胸口起伏得厉害:“我在家陪我祖母喝茶,消息不灵通。你在松月楼被一条景隆打了一巴掌,脸肿了两三天,嘴角也破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今天才听岩井说!”
金鱼姬从窗前站起来,走到昭信面前,伸手把昭信攥紧的拳头一根一根掰开。
他的手指很暖——刚才一直握着热茶杯——碰到昭信冰凉的拳头时,昭信的手指缩了一下,然后就不再攥了,乖乖地让金鱼姬把他的手摊平。
“谁跟你说的?”金鱼姬的声音还是那样不急不缓,“岩井是吧。岩井又是听谁说的?厨房的阿竹还是账房的平野先生?这些人传话传到最后连我死了都能编出来。我只是晚上没睡好,脸色不好看,不想见客,就让人说染了风寒。”
他把昭信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用自己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松开,退后一步重新在矮桌前坐下,拿起茶壶倒了两杯茶。
昭信站在原地看了看自己被摊平的手掌,又看了看金鱼姬左脸上那块青黄。
他不信。他认得这种颜色——只有外力撞击造成的淤血才会有。
风寒不会让一个人的脸留下这种印记。
“让我看看。”他蹲下来凑近了看金鱼姬的左脸。
靠得这么近,他能闻到那股梅花的香气——混着一点药膏的凉意,大概是在伤处抹了什么东西。
他伸出右手,手指悬在金鱼姬脸颊旁边,想碰又不敢碰,指尖在空气中微微发抖。
“这里还有一点黄。这里嘴角有个新长好的印子。他打的?!他凭什么打你?!”
金鱼姬没有躲,也没有推开他的手。
他垂着眼睛让昭信看自己脸上的伤,嘴角挂着那个淡淡的、不变的微笑。
第51章 心中的火苗
等昭信的手指终于轻轻碰了一下他的颧骨之后,他才伸手把昭信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双手握住,放在膝上。
昭信的手冷得像冰块,他的掌心却是温热的。
“是我自己说错话了。不怪一条先生。”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和,没有委屈没有怨恨,“我提了一个不该提的要求。他拒绝了我。就是这样。吉原这种地方,惹客人生气了被打一巴掌,很正常。你又不是不知道。”
“什么叫很正常?!!谁敢打你?”昭信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又迅速压下去,怕吓到他。
金鱼姬歪着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种淡淡的无奈:“德川公子。我知道你替我生气,我很感激。但这事真的已经过去了。一条先生也没有再来为难我。你看我的脸不是好好的?再过两天连这点黄都消了。”
昭信脸上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了。他看着金鱼姬左脸上那块青黄,看着嘴角那条淡粉色的新疤,看着这张温柔的、平静的、看不出任何怨恨的脸,心里像是被人拿烧火棍捅了一下。
他宁愿金鱼姬哭——抱着他哭一场,说疼,说委屈,说一条景隆不是人。
那样他起码知道该做什么——去找一条景隆打架,打输了回来再打,打到他认输为止。
但金鱼姬没有哭。他没有说疼,没有说委屈,甚至主动替打他的人开脱——说“是我自己说错话了,不怪一条先生”。
这种反应让昭信更加难以忍受。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人大概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被人当成出气筒,习惯了被人用各种方式施加暴力,习惯到觉得这是“很正常”的事。
“你说自己说错话了,”昭信蹲在金鱼姬面前,抬头看着他的脸,“你说什么了?他居然敢打你!”
“我请他帮我赎身。”
这话一出来昭信整个人都僵住了。
赎身。金鱼姬请一条景隆帮他赎身。
那就是说——他不想再待在吉原了,他想离开这里,而他选择了一条景隆。
这个选择本身比那条景隆的巴掌更让他难受。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手从金鱼姬手心里抽出来,反手握住了金鱼姬的手。
他的手指还是凉的,但力道很轻——和金鱼姬平时握他时用的力道一模一样。
“你为什么不找我?”他问。
金鱼姬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嫉妒,就是单纯的困惑和委屈。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清的什么情绪,伸手摸了摸昭信的头顶。
昭信的头发又软又细,发间挂着的金链子硌在他掌心里,凉丝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