缸中的金鱼
阅读分页 32/114
不慌不忙的三色堇园子 · 更新时间未知
昭信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没法反驳。
他父亲连他多去几趟吉原都要在饭桌上冷嘲热讽半天,要是知道他花了大把银子赎了个花魁回来,大概会直接把他锁在房里关三个月。
他的家族给了他锦衣玉食,给了他横着走的底气,但从来没有给过他真正做决定的权力。
他在德川家是一个被宠坏的小儿子——吃最好的穿最好的,但用多少银子需要从账房支,名下几间铺面的租金收入需要管家代管,连出门带几个随从都需要他父亲点头。
“我会想办法的。”他咬着后槽牙说。
“不用这样。”金鱼姬用指尖在他眉心点了一下,和上次一样,“我不是跟你说过吗,你常来看我就好。别的不用操心。”
昭信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一股气在膨胀。那个位置很闷很涨,压得他呼吸困难。
他想说——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我有钱,我有家族,我有几百个愿意为我卖命的旗本武士。只要你一句话,我就去跟我父亲摊牌。
但他看着金鱼姬那双平静的眼睛,这些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现在说这些没有用。他还没有证明自己。
他连自己想保护的人都保护不了,凭什么说大话。
他把那只暖洋洋的手从自己头上拿下来重新握在掌心里,低下头,额头抵在金鱼姬的手背上。
“德川家不怕那个疯子。”他的声音闷闷的,从金鱼姬的指缝里漏出来,“等我掌了权,谁也动不了你。”
金鱼姬听到“掌权”这两个字的时候,眉心跳了一下。极细微的一下,大概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
他没有接这句话,而是把手从昭信掌心里抽出来,拿起桌上的茶壶给他续了杯热茶。
茶水注入杯中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他的动作和平时一样轻、一样稳,壶嘴倾斜的角度刚刚好,一滴不洒。
“别说这些不开心的话了,”他把茶杯推到昭信面前,“喝杯热茶暖暖身子。你一路跑过来的吧?外面那么冷,连个手炉都没带。嘴唇都冻白了。”
昭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他放下茶杯之后那股膨胀在胸口的闷气已经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顺了毛之后的疲惫感。
他现在不想去找一条景隆打架了——他才不怕,但是金鱼姬在给他倒茶,在对他笑,在用那种让他浑身酥软的眼神看着他。
打架有什么意思,不如在这儿多坐一会儿。
第52章 一拉一推
金鱼姬见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了,便从矮桌上拿起一个小碟子,里面放着几块栗子糕——是鹤屋的新品。
他捏了一块递给昭信,昭信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几下,然后又咬了一口。
他吃东西的时候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把刚才的怒气和委屈全嚼碎咽下去了。
“公子刚才那副样子,冲进来说要找一条先生算账——你知道一条家是什么来头吗。”
金鱼姬给自己也倒了杯茶,端起来抿了一口,语气随意好像只是闲聊一般。
“从三位权中纳言,朝堂上和摄关家分庭抗礼,手里捏着参勤交代制度的改革大权。你父亲在若年寄的位置上都要看他的脸色办事。你一个小公子,拿什么去跟他算账?就算你不怕他,你底下那些旗本武士呢?他们的俸禄是你父亲发的,不是你发的。你让他们去打一条家的人,他们有几个人敢真的拔刀?”
昭信被他说得哑口无言。他在嘴里嚼着栗子糕,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金鱼姬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他手底下没有人,他名下没有兵,他只有一个德川的姓氏和那几间出租铺子的租金。
这两样东西对上一般人够用,对上一条景隆就是鸡蛋碰石头。
这种认清现实的滋味,比被人扇了一巴掌还难受。
金鱼姬见他不说话了,脸上的表情又放软了几分。
他伸出手在昭信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手指很暖,力道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皮肤上:“我知道你很厉害的,但现在还不行。将来总有机会的,但眼下你别为我去惹麻烦。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会过意不去的。”
他故意把“过意不去”说得很轻很轻,尾音收在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上。
昭信听到这几个字的时候心口那块闷闷的地方又涨了一下,但这次是另一种涨——是暖的。
他抬起头看着金鱼姬,对方正歪着头对他微笑,眼角弯成两道浅浅的弧线。
那个笑容里有温柔、有无奈、有欲言又止的克制,像一个在雨天替你撑伞的人明知道自己的肩膀已经淋湿了却还是把伞往你那边多偏了几寸。
昭信把杯子放下,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你疼不疼?”
金鱼姬愣了半瞬,然后明白过来他是在问脸上的伤还疼不疼。
他摇了摇头说已经不疼了。
昭信没有再追问,但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他不会光靠德川家小公子这个身份过日子了。
他要去跟他父亲要权——他不会闹脾气,而是认真的、一步一步地要。
他要进旗本指挥所,他要管实职,他要让那些武士知道他们的俸禄不光是他父亲发的,也是他德川昭信替他们在老中面前争来的。
他要让一条景隆知道,下次再敢碰金鱼姬一根手指头,代价不是打一架就能了事的。
他把这些话全咽在肚子里没有说出来。
然后他站起来整了整歪掉的腰带,把羽织的下摆拍平,对金鱼姬说他要走了。
他说他明天让人送些消肿的药膏过来,是他母亲从纪州老家带来的方子,比街上药房卖的好使。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又恢复到了平时那种轻快的调子,好像刚才那个攥着拳头说要跟人打架的人根本没存在过。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过头看着金鱼姬,嘴角那颗痣随着他说话的节奏微微上扬。
“以后谁欺负你,一定要告诉我。不管是谁。不管是多大的官。你跟我说,我不会让你白受委屈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还是那个德川昭信的声音——有点急有点冲像一只还没完全长大的看门狗在冲陌生人吠。
但他的眼神变了。
那双总是笑嘻嘻的、弯弯的、带着点顽劣笑意的眼睛,此刻没有在笑,很认真地望着金鱼姬,像是要把这句话刻进两个人的骨头里。
金鱼姬跪坐在矮桌前,双手交叠在膝上,对他微微欠了欠身。
“知道了。路上慢点,雪地滑。”
昭信走后,金鱼姬没有立刻起身。
他坐在矮桌前把手边那本翻开的账本重新拉过来,翻到刚才看到的那一页。
平野先生今天上午又跑了一趟,把去年一整年的开销明细重新誊了一份送上来。
他的私房钱攒了七年,数目不算少,但离五千两赎身银还差将近两千两。
一条景隆给他的那张神田铺面房契,每年租金进账大概有一百二十两——这笔钱不算少,但也不算多,只能算个零头。
他把账本翻到下一页,拿起毛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小字,字迹工工整整——德川昭信。
在这个名字旁边,他用更小的字写了几个词:旗本武士团。若年寄直属。纪州德川支脉。性格单纯,易冲动,忠诚度高。可用。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行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搁下笔靠在窗框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今天对昭信说“你别为我去惹麻烦”,说“你要是出了事我会过意不去的”,说“将来总有机会的”。
这些话句句真诚,但句句都在引导。
他知道昭信会把这些话听进心里去,会觉得自己被信任了、被关心了、被寄予厚望了,然后就会更加卖力地想要证明自己。
他给昭信的是一个目标——你得先强大起来,才有资格帮我。
这个目标会让昭信比从前更拼命地在家族里争权,而德川家的武力资源,是他在三个人里最需要也最难直接获取的东西。
一条景隆有权,但他的权不会分给别人。
阿什顿有外援,但他终究是外国人。
德川昭信有兵,而且好哄。
今天这场对话把昭信从一个单纯迷恋他的小少爷,慢慢往一条更实用的道路上推了一步。
窗外又开始飘雪花了。细碎的雪粒落在瓦片上,积了薄薄一层。
他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到瓷缸前蹲下,把手指伸进水里。金鱼们已经习惯了他这时候来搅水,不再惊慌失措地躲了。
有几尾甚至凑上来用嘴巴碰了碰他的指尖,以为有吃的。
他翻过手掌,让手心朝上,在水底摊平。
一尾红白相间的琉金游过来停在他的掌心里,鱼鳍轻轻扇动挠得他手心发痒。
他慢慢把那只手从水里抬起来,琉金在他掌心里甩尾巴,水珠甩得到处都是,但这次他没有把它拎出水面。
他把手放回水里,琉金从掌心里游走了,绕着他的手指转了一圈,像是在说“这次不抓我啊”。
他轻轻笑了一声:“不急。慢慢来。”
这话是对金鱼说的,也是对自己说的。
他把手从水里抽出来在毛巾上擦干,走到衣架前把那件家常的棉衣脱下来,换上一件月白色的着物。
今天是约了阿什顿来喝茶的日子,那人从不迟到。
对着镜子整理衣领的时候,他看到自己嘴角那条已经淡得快看不见的粉色细线,用手指沾了点粉轻轻按了按,然后对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恰到好处——温柔,平和,看不出任何破绽。
第53章 刺穿
阿什顿约的是下午三点,但金鱼姬从中午开始就在准备。
他让阿梅把茶具重新烫过一遍,换了今秋新上的宇治玉露,茶叶在沸水里舒展开来的时候冒出一股清冽的豆香。
矮桌上的花瓶里插了两枝新折的白梅,是早上从后院那棵老梅树上剪下来的,枝头还带着未化的雪珠。
他把阿什顿上次留下的那本英国风景速写集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角,旁边搁了一张折好的伦敦地图。
他在做这些事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专注,像是在布置一个只有自己知道意义的仪式。
但他心里很乱。
一条景隆那一巴掌留下的淤青已经消得差不多了,嘴角的疤也淡了,铜镜里的脸还是那张脸——白皙、温润、眉间一点朱砂。
可他觉得镜子里的人很陌生。
那张脸会笑,会温柔地说话,会在德川昭信面前露出心疼的表情,会在阿什顿面前展现出恰到好处的好奇与脆弱。
但这些都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