缸中的金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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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慌不忙的三色堇园子 · 更新时间未知
昨晚他又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反复回放一条景隆说那句话时的表情——笑出眼泪的狐狸眼,艳丽而冰凉的弧度,像在看一只不懂事的小猫。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忽然觉得左边耳垂很痒。是那种从疤痕深处泛出来的痒,让人想用手去掐、去拧、用什么东西去戳。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那股痒意还是没有消。
他伸手去摸左耳上那个已经长好的耳洞,指腹摩挲着光滑的疤痕组织,一圈一圈,越摸越用力,指甲嵌进疤痕边缘的凹陷里,有点疼,但那点疼恰好压过了心里的烦躁。
他需要疼。疼能让他感觉到自己是活着的。
疼能让他从脑子里那团乱麻中抽身出来,专注于身体上某一个明确的、尖锐的信号。
这不是第一次了。
以前每次被客人羞辱之后,每次被老板娘训斥之后,每次在深夜里忽然醒过来发现自己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之后——他就会找疼。
最开始是用指甲掐掌心,后来是用牙齿咬嘴唇内侧,再后来是用剪刀在手指上划极细的口子——细到阿梅帮他换衣服的时候都不会注意到。
这些都是藏起来的疼,不能被任何人发现的疼。
因为金鱼姬的身体是商品,商品不能有瑕疵。
今天他不想藏了。
他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最上面那个抽屉,从一堆首饰里翻出一个小黑漆盒。
打开来,里面并排躺着一对流苏耳环——纯银的针,针尖极细,金链子末端坠着红豆大的珊瑚珠。
这是去年秋天一条景隆送他的礼物,也是他收到的所有礼物里最轻的一件。
盒子里还有几枚备用的耳针,是平时用来通耳洞防止堵塞的,比耳环的针更粗更长。
他拿出一枚耳针,捏在指间看了看。银针在灯下泛着冷光,针尖锋利得能挑破丝线。
他对着铜镜,用左手捏住自己左耳耳垂的上半部分——那里没有打过洞,是一片完整的、没有任何伤疤的皮肤。
他把它捏得发红发热,然后右手捏着耳针,针尖抵在发红的皮肤上。
铜镜里映出一张面无表情的脸。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那种歇斯底里的疯狂。
就是一片空旷的平静,像是在做一件和喝茶喂鱼一样稀松平常的事。
针尖刺进去的时候他听见了自己皮肤被穿透的声音——一种被放大了的触感。
先是一下锐利的刺痛,然后是一种钝钝的、酸胀的压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撕开他的身体。
他的手没有抖,继续把银针往前推,穿过软骨的时候发出极细微的咔嚓声,疼得他眼前一阵发白,牙关咬紧,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但他没有停,把针一直推到完全穿透耳垂,针尖从另一侧冒出来,带出一小颗殷红的血珠。
血流下来的时候他没有擦,让它顺着耳垂滴在锁骨上,凉丝丝的,像一条细小的红蛇在皮肤上爬行。
他拿起那对流苏耳环,把其中一只的银针沿着刚才刺穿的伤口推了进去,金链子从耳垂上垂下来,珊瑚珠在颈侧轻轻晃动。
然后是另一只——在右耳上再打一个新洞。
他的动作和一条景隆去年给他穿耳洞时几乎一模一样,不同的是这次没有人按住他的肩膀说“别动”,没有人抱着他哄说“乖孩子不疼了”,没有人在事后送他珍宝和房契。
这次只有他自己。
右耳刺穿的时候他嘴里尝到了一股铁锈味,是他在不知不觉中把嘴唇内侧咬破了。
他把第二只耳环戴好,然后放下手,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两边耳垂上各多了一个新的伤口,红肿的针孔还在往外渗血,旧耳洞和新耳洞之间隔了半寸距离,像一对并排的红白珊瑚。
他把下巴微微扬起,让血从耳垂滴到白色的单衣领口上,滴成几朵不规则的小红花。
然后他拿起梳子开始梳头。梳得很慢,一梳一梳,从头顶到发尾,手指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阿什顿到的时候,金鱼姬已经换好了衣服。
他把那件沾了血的白单衣塞进衣箱最底层,换上一件浅灰色的家常着物,领口遮住了锁骨上的血迹。
耳垂上的新伤口还在隐隐渗血,他用粉盖了盖,但效果不好——伤口周围的皮肤红肿发烫,粉扑上去就糊成一团。
他干脆不盖了,把头发散下来遮住耳侧,在矮桌前跪坐下来开始泡茶。
第54章 药膏
阿什顿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了一阵冷风。
他今天穿的是藏青色的厚呢大衣,领口围着一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手杖上沾了几片碎雪,在门框上轻轻磕了磕才进来。
他在玄关处把大衣和围巾脱下来搭在衣架上,露出里面炭灰色的三件套西装,马甲扣子还是扣到最上面一颗,怀表链从扣眼里穿出来,在灯下偶尔闪一下。
他的左腿大概是被冷天加重了疼痛,走路的跛痕比平时明显了几分。
金鱼姬站起来对他微微欠身,头发从耳侧滑开,露出两边耳垂上的耳环——新的还在红肿渗血。
阿什顿的目光在他耳垂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他在矮桌对面坐下来,把左腿伸直,手杖横放在身侧。
金鱼姬给他倒了杯茶,推过去,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说茶很好。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又扫过了金鱼姬的耳垂。
这次停的时间比刚才长了一点点——大概多了一个呼吸。
金鱼姬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但没有躲,也没有解释。
他照常把点心碟子推过去,照常问他在公使馆最近忙不忙,照常翻开了桌上那本速写集问他能不能讲讲苏格兰高地那幅画旁边的小字写的是什么。
阿什顿一一回答了——公使馆最近在忙横滨保税仓库的后续条款,苏格兰高地那幅画旁边的小字是拉丁文,写的是“O mountains, shield me”——“群山,庇护我”。
他把拉丁文翻译成英文又翻译成日语,解释了好一阵,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不紧不慢,不温不火。
然后他放下茶杯,用他那双银灰色的眼睛看着金鱼姬,开口说了一句话。
“你的耳朵很漂亮。但这种耳环很重,新打的洞最好不要马上戴重物。容易扯伤。”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调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问“你怎么又打了新耳洞”,没有问“你的耳垂为什么在流血”,没有流露出任何惊讶或者担忧的情绪。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的耳朵很漂亮,新打的洞需要好好护理。
情绪上好像毫无波澜,说这话只是出于礼貌。
但他在说“你的耳朵很漂亮”的时候,银灰色的眼睛在金鱼姬的耳垂上停留了片刻——那个伤疤还在渗血,红肿的针孔旁边是旧耳洞留下的光滑疤痕。
他说“漂亮”,他没有说“可惜”或者“可怜”。
他的审美里没有同情分,他只是把眼前的画面如实地描述出来,然后给出一个合理的建议。
金鱼姬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习惯了很多种目光——贪婪的、欣赏的、占有的、轻蔑的。
他习惯了很多种语言——露骨的调情、虚情假意的恭维、居高临下的施舍、暗藏机锋的试探。
但他不习惯这个。不习惯有人看着他的伤口说“很漂亮”,然后紧接着说“但需要好好护理”。
就好像那道伤口不是耻辱的印记,不是失控的证据,只是一件需要被妥善对待的东西。
他垂下眼,用手摸了摸左耳上新戴的那只流苏耳环,珊瑚珠在他指尖下轻轻晃动。
“昨天刚穿的,”他的声音很轻,“有点疼。”
阿什顿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为什么要穿新耳洞,也没有说“以后别这样了”。
他把手杖靠在桌边,伸手拿起桌上那本速写集,翻到苏格兰高地那幅画。群山在云雾中沉默地矗立,山谷里的瀑布细得像一道银线。
他用手指在画面上方的空白处点了一下。
“O mountains, shield me.群山,庇护我。这是苏格兰诗人麦克弗森写的。他假装这些诗是古代一个叫莪相的诗人的作品,骗了整个欧洲。后来被戳穿了,但他写的诗还是有人在读。”
金鱼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
他听懂了——阿什顿在转移话题,用一种极有礼貌的方式。
他不会追问伤口,但他也不会假装没看见。
他在两者之间找到了第三条路——告诉你伤口需要护理,然后和你聊苏格兰诗人的骗局。
这条路既不是冷漠也不是越界,刚好踩在尊重与关心的平衡点上。
三天之后阿什顿又来了。这回不是约好的。
金鱼姬正蹲在瓷缸前给金鱼换水——用一根细竹管把缸底的脏水吸出来,再慢慢注入晒过的新水。
金鱼们在水位变化里惊慌失措地乱窜,他用手指轻轻拨开一尾挡路的琉金,嘴里说了一句“别闹”。
阿梅在走廊里喊了一声“阿什顿先生来了”,他抬头的时候手里还捏着竹管,脸上的表情有些意外。
阿什顿进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东西,一个巴掌大的小铁盒。铁盒是深蓝色的珐琅材质,盒盖上印着一行花体英文和一个双蛇杖的图案。
他把铁盒放在矮桌上,往金鱼姬的方向推了推。
“这是英国产的祛疤膏。对新的创口效果很好,对旧疤痕也有淡化作用。”他用食指在铁盒盖上敲了敲,“成分是羊毛脂和薰衣草精油,还有一些别的。我母亲以前用过,她的手腕上有一道旧疤——是厨房里的油烫的。用了大概两个月,疤痕淡了很多。”
金鱼姬放下竹管,在毛巾上擦了擦手,拿起那个小铁盒。
铁盒很轻,珐琅表面凉丝丝的,边缘有些掉漆,看起来不像新买的。
他翻过来看了看盒底的标签——手写的花体字,墨水已经褪成了淡棕色:“Burn&Scar Balm, Prepared by Apothecary J. Thompson, Harrogate”。
哈罗盖特是约克郡的一个温泉小镇。
这盒药膏不是从横滨的洋药房里买的,是从英国带过来的,大概在行李箱里压了很久。
“您从英国带过来的?”他问。
“从约克郡。哈罗盖特离我家不远,药剂师汤普森先生和我父亲是钓鱼的朋友。”阿什顿把左腿往前挪了半寸,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他每年夏天会来庄园住几天,在湖边的柳树下钓鱼,戴着那顶旧草帽。他的药膏在约克郡很有名,附近几个镇子的人都来找他配。”
金鱼姬把铁盒打开,里面是淡黄色的膏体,质地细腻,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薰衣草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