缸中的金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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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慌不忙的三色堇园子 · 更新时间未知
屋里暗了下来,只剩灯芯上那一点豆大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纸门上——一个是深紫色的、端正如松的轮廓,另一个裹在那团紫色里面,看不清形状。
一条景隆抱着他抱了很久。
久到金鱼姬手臂上的水泡自己破了,淡黄色的组织液从烫伤的创口渗出来,浸湿了那条雪白的手帕,又洇到了他深紫色的袖口上。
他大概没注意到。
他还在继续用手指梳着金鱼姬的头发,嘴里说着下次来要带什么药膏、要带哪家铺子的点心、要带一条新做的腰带配那件浅樱色打卦。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温柔极了,像是在给这个他亲手伤害的人讲述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好日子。
第62章 讨一个公道
德川昭信得知消息的时候,正在江户城本丸的武家传奏之间外面候着。
他父亲德川赖房在里面和若年寄的几位老中议事,议题是关于大阪城防务交接的细节。
这种场合本来轮不到他到场,是他自己磨了父亲三天才被允许旁听——不发言,只坐在最末席,算是见习。
他在走廊里站了大半个时辰,腿都站麻了,正靠在柱子上打哈欠,岩井从回廊那头几乎是跑过来的。
岩井的脸色比上次来报一条景隆打人时更难看。他跑到昭信面前,顾不上行礼,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他说一条景隆又去了松月楼,这次待了将近一个时辰才走。
走的时候脸色倒还算平静,但松月楼的人看见金鱼姬的侍女阿梅端着一盆血水从楼上下来,在走廊里蹲着洗了好几条手帕,手帕上全是血。
后来账房的平野先生跟番头私下说了一句——金鱼姬右臂上又多了个新烫伤,和前几个排成一排。
昭信听完之后没有像上次那样攥拳头,也没有破口大骂。
他只是沉默了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从柱子上直起身,把靠在墙边的那把刀拿起来挂在腰间。
这把刀是他祖父传下来的,刃长两尺三寸,刀柄上缠着的鲛皮已经被磨得发亮。
他来本丸见习本来是没资格佩刀的,但他今天出门前鬼使神差地把它带上了。
他对岩井说了两个字:“叫人。”
岩井跟了他这么多年,第一次没有问“少爷您想好了没有”。他鞠了一躬转身就跑。
半个时辰之后,德川家在江户城下町的三处旗本驻所里,凡是今天不轮值的年轻武士,全被岩井叫上了。
没有用他父亲德川赖房的名义——赖房还在本丸议事,根本不知道儿子在外面做什么——而是以德川昭信自己的名义。
他是德川家的嫡子,是未来若年寄的继承人,这些旗本武士的俸禄虽然是他父亲发的,但他们的儿子、他们的弟弟、他们手下那些刚入番的新兵,都跟昭信一起喝过酒赌过钱逛过吉原。
在这些人眼里,昭信是“自己人”,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少主。
所以岩井说要替少主去吉原出一口气,没人问出什么气,也没人问要不要先去请示赖房大人。
他们只是把刀挂在腰间,披上羽织,跟着岩井走了。
昭信在吉原大门口等他们。
他站在那棵被雪压弯了枝桠的老柳树下,铁灰色的羽织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头发上的金铃铛在寒风里叮叮当当地响着。
他身后陆陆续续聚了三十多人,清一色的深蓝羽织,腰间都配着刀。
三十多个人站在雪地里不说话,呼出的白气在头顶聚成一片雾。
昭信回头看了一眼,嘴角那颗痣动了动。
“一条家的人大概有七八个,身手不差。但这里是江户,不让他知道知道德川家的地盘在哪,他真以为吉原是他家后院。”他把刀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刀鞘在雪地上戳了一个浅坑,“不用真的见血。但要让他们记住疼。”
一条景隆今天留在松月楼门口的随从只有六个。
上次他带了八个,今天只留了最基本的护卫。
其中两个守在松月楼正门口,两个在后院巷子里,两个在隔壁桜川料亭的屋檐下靠着柱子抽烟斗。
他们身上的黑衣在灯笼光里像几块会移动的影子。
昭信带人从仲之町大道正门进来,三十多人分成三路。
他自领一路从正门进,岩井带一路绕后巷堵退路,另一路由一个叫青木的年轻旗本领着从侧面的小巷包抄。
他在来之前特意交代了一句——别碰松月楼里的姑娘和客人,别砸东西,别弄得跟上次他自己砸店一样。
这次不是耍横,是算账。
正门口那两个黑衣人看见巷口涌进来十几条深蓝羽织的人影,手同时按上了刀柄。
走在最前面的是德川家的小公子,手里拎着刀,头发上的金铃铛在跑动中叮叮当当地响,脸上的表情和平时那个嬉皮笑脸的纨绔子弟判若两人。
“一条家的人,”昭信站定了,把刀往肩上一扛,“我不是来找你们麻烦的,你们也别挡我的路。今晚这笔账不是跟你们算的,但你们要是拦——”
他话说到一半,旁边那个抽烟斗的黑衣人已经拔了刀。
没有真正攻击,不是要砍人,刀出半鞘亮了个架势,意在警告。
但他低估了德川家这群年轻旗本的冲动——刀光刚闪了一下,站在昭信身边的一个二十出头的旗本已经冲上去了。
没有拔刀,一拳砸在那黑衣人的脸上。
烟斗飞出去掉在雪地里,嗤的一声灭了。
之后的事发生得很快。
后巷那边岩井带的人和两个黑衣人对上了,侧面小巷的青木也堵住了剩下两个。
刀没有出鞘——这是昭信反复交代的底线。
但拳脚无眼,木屐踢在肋骨上的闷响、拳头砸在颧骨上的骨裂声、后脑撞在青石板上的闷响,此起彼伏。
有人被摔进路边堆积的雪堆里,溅起一片白雾。有人被按在水沟边上,黑衣被泥水浸得透湿。
松月楼门口那个大灯笼在混战中被人撞了一下,灯油泼出来浇在雪地上,呼地一下烧起一小片蓝火,又迅速灭了。
番头缩在门板后面从门缝里往外看,牙齿打颤。
大厅里的客人跑了大半,剩下几个胆大的还趴在窗格子上看热闹。
隔壁茶屋的游女们挤在二楼栏杆后面,有的捂着嘴,有的眼睛发亮。
昭信没有动手。
他站在正门口,刀拄在地上,看着自己带的人把一条家的随从一个一个按进雪地里。
他的呼吸有点急——因为他从小到大砸过无数次店打过无数次架,但从来没有一次像今晚这样,是为了一个人。
不是为了面子,不是为了争口气,不是为了好玩。是为了金鱼姬。
这个念头让他握着刀柄的手有些发抖——一种从未有过的清醒的愤怒。
一条家那六个黑衣人最后被按在松月楼门口的雪地上,排成一排。
没有人受重伤,但个个鼻青脸肿,其中一个牙齿磕掉了一颗,嘴唇肿得翻起来,血滴在雪上红得扎眼。
昭信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扔在他们面前的地上。
“药钱。”他把刀重新挂在腰间,转身推开了松月楼的大门。
大厅里已经空了。几桌残羹冷炙还摊在桌上,倒翻的酒壶歪在坐垫旁边,酒液顺着蔺草的纹路慢慢洇开。
老板娘站在账房门口,双手攥着门框,指节泛白。番头缩在她身后,手里还握着那个擦了几百遍的杯子。
外面的打斗声渐渐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伤员的呻吟和旗本们收队的脚步声。
昭信没有看他们。他穿过大厅,上了楼梯,木屐踩在木板上一下一声,和上次他第一次来松月楼找茬时一模一样。
但那次他是来找麻烦的,这次他是来为心爱的人讨公道的。
第63章 一层纱
走廊尽头那扇纸门关着。灯从门缝里透出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金线。
昭信在门口停了一步。
他忽然有点不敢推开这扇门。
因为他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是一张被打肿的脸,是一只被烫烂的手臂,是一个人缩在角落里无声无息地掉眼泪。
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转了大半个时辰,从岩井来报信到现在,每一个画面都被他反复翻烤,烤得他胸口那团火烧得快要炸开。
他把手按在门框上,深吸一口气,然后拉开了纸门。
金鱼姬坐在矮桌前,正用一块湿毛巾擦手指。
矮桌上摆着一碗清水、一碟药膏、几条叠得整整齐齐的干净纱布。
他的右臂袖子卷到肘弯以上,手臂内侧那个新烫痕已经完全暴露在灯光下——铜钱大的圆形创口,边缘焦红,中心起了一个瘪下去的水泡,周围一圈皮肤红肿发亮。
他正用湿毛巾轻轻擦拭创口周围渗出来的组织液,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擦拭一件瓷器上的灰尘。
他听见纸门响,抬起头来。他的脸色很平静,额间那颗朱砂痣在灯光下红得沉静。
看到昭信站在门口,铁灰色的羽织上沾着几片雪泥,衣襟歪歪扭扭,头发上的金铃铛有一只被扯歪了——他微微歪了一下头,然后把手里的湿毛巾叠好放在桌上。
“外面那么吵,我就知道是你。”他说。
昭信站在门口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金鱼姬右臂上那个新烫痕上。
和前面四个旧疤痕排成一排,五个。
最旧的两个已经褪成了淡白色,第三个是淡粉色的,第四个是刚脱痂的嫩红,第五个是还在渗血的新鲜焦红。
五个圆形疤痕在白皙的手臂内侧一字排开,间距均匀。
他盯着那排疤痕看了很久,久到金鱼姬伸手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手臂。
“他又烫你。”昭信的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
不能说是愤怒——愤怒是他在楼下带人打架时的状态,拳头硬、呼吸急、脑子热。
现在他站在金鱼姬面前,愤怒已经烧完了,剩下的是一层厚厚的、闷闷的、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那东西堵在他喉咙里让他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吞烧红的炭。
“上次是脸。上上次是耳朵。这次是手臂。他把你当什么了?!”他走到金鱼姬面前蹲下来。
他比金鱼姬高,但此刻他蹲着,金鱼姬坐着,他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到金鱼姬的脸。
这个角度让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蹲在母亲的病榻前,仰着头看她苍白的脸。
那时候他也问过类似的话——为什么父亲又娶了一个,为什么你总是一个人哭。
母亲没有回答,只是摸了摸他的头。
现在金鱼姬也没有回答,只是把桌上的药膏和纱布往旁边推了推,给他腾出一块干净的地方。
“打过瘾了吗?”金鱼姬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