缸中的金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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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慌不忙的三色堇园子 · 更新时间未知
“他在这里我也不怕。大不了跟他拼命。反正他只有一条命,我也只有一条。”
“别动不动就说拼命。”金鱼姬伸手在昭信头顶上轻轻拍了一下。
那个动作不重,不亲昵,就是单纯的安抚,像是在拍一只叫得太凶的小狗。
昭信的头发还是那么软,发间挂着的金铃铛被拍得叮叮响了一声。
“你叫人打了他的人,一条景隆明天就会知道。他也许不会直接跟德川家翻脸,但他会记住这件事。到时候你在你父亲面前怎么交代?你父亲不会允许你为一个花魁出头,更不会允许他的嫡子带着旗本来吉原打架。”
金鱼姬的声音很轻很淡,像是在给一个孩子分析明天去不去私塾的利弊。
“你每次来我这里都在给自己惹麻烦。上次砸店,你父亲罚了你对吗。这次带三十个人打群架,你父亲会怎么罚你?”
“我不在乎。”昭信抬起头,眼眶有些红,但他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我不在乎他怎么罚我。月俸我不要了,铺子我不要了,德川家的名号我不要了——反正这个名号在你这里也没用。我连你都保护不了,我要这些干什么!”
他一把抓住金鱼姬的左手腕,力道不大,但很急:“你跟我走。”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昭信自己大概都没想清楚“走”是什么意思。
是今晚先离开松月楼避一避,还是直接赎身带他离开吉原,还是更远——离开江户离开一条景隆离开所有会伤害他的人。
他没有细想,他今天晚上从本丸跑出来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再让他待在这里了。
一条景隆每次来都会施暴,今天穿耳洞明天扇巴掌后天拿烟斗烫人,留一堆伤口再送一堆珍宝当补偿。
他把金鱼姬当成什么了——一个可以反复拆装反复修补的玩偶。
金鱼姬低头看着昭信握在自己手腕上的那只手。年轻,有力,指节因为刚才攥拳太久而微微泛红。
这只手今天为了他打了架,为了他顶撞了德川家的规矩,为了他说出了“德川家的名号我不要了”这种傻话。
他把自己的手从昭信掌心里轻轻抽出来,反过来握住昭信的手,把他拉起来让他坐在自己对面的坐垫上。
“你能带我去哪?”他问。
昭信张了张嘴,脑子里飞速地转着——他在江户城下町有一套私宅,是祖母过世前偷偷过户给他的,连他父亲都不知道。他可以把金鱼姬安顿在那里,派几个信得过的旗本守着。
然后他再去找一条景隆摊牌,告诉他金鱼姬从现在起是德川家的人,不许他再碰。
他可以把神田那几间铺子全卖了,凑一笔钱先稳住老板娘,然后再慢慢想办法还清赎身银。
他想到这些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觉得自己终于可以为这个人做点什么实际的事。
但金鱼姬接下来说的话让他眼睛里的光又灭了。
“私宅?一条景隆在麹町的本邸占了半条街,他手底下养着的忍者比你的旗本多一倍。你今天打了他六个人,明天他的人就能把你的私宅围得水泄不通。赎身?我的赎身银是五千两,你手头那几间铺子全卖了也不够,剩下的你找谁借?找你父亲?他连你多来几次吉原都要骂你。找你的朋友?德川家的小公子什么时候沦落到要跟人借钱赎花魁了,这事明天就会传遍整个江户城。”
他每问一句昭信的肩膀就往下塌一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正确得让人无法反驳。
昭信坐在坐垫上,两只手攥成拳头搁在膝上,嘴唇抿得紧紧的。
他长到这么大,从来没有人这样跟他分析过事情。
所有人对他说话,要么是顺着哄着——他父亲、他祖母、他身边那群酒肉朋友——要么是怕着躲着——他打架时遇到的那些怂包。
只有金鱼姬会把他从冲动的热度里拽出来放在冷静的光下照,让他看见自己的底牌——底牌只有一张,就是德川家的姓。
而这张底牌在面对一条景隆的时候,不够用。
“可你不能一直待在这里,”昭信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他下次还会来。下下次还会来。你那手臂上都五个疤了!得多疼啊……”
说着说着,他眼睛红了。
金鱼姬站起来走到昭信面前。他弯下腰,伸手捧住昭信的脸,把他的头抬起来让他看着自己。
他的手指微凉,贴在昭信发烫的脸颊上,像两块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玉石。
昭信看着面前这张脸——白皙,素净,眉间一点红。
这张脸今天没有哭没有笑,就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舍不得放手又不得不放手的什么东西。
“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照顾我呢?”金鱼姬说。
这句话不是嘲讽,不是质问,就是平平淡淡地陈述了一个事实。
他把昭信的脸放开,退后一步,赤脚踩在蔺草上,站在屋子中央。
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边。
昭信看着他的影子,忽然觉得这个人离他好远。
明明就在同一个房间里,伸手就能碰到,但那个身影站在灯下,像站在另一条河的对岸。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金鱼姬就是在松月楼——他戴着帷帽,穿着素白的衣裳,身上的梅花香幽幽地飘过来,隔着纱跟他说话。
那时候他觉得这个人像一件被供在神龛里的瓷器,只能隔着纱看,不能碰。
后来他闯进了他的房间,吃了他喂的点心,收了他送的簪子和御守。
他以为那层纱早就撤了,以为他们之间已经近了。
但此刻金鱼姬站在灯下,脸上没有笑,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
昭信忽然明白了——那层纱从来没有撤过。
只是他以前离得太远,远得根本看不到纱的存在。
第64章 心甘情愿
昭信站起来走到金鱼姬面前。他比金鱼姬高出大半个头,但他说话的时候低着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我知道我现在没本事。我没有兵权,没有实职,连赎身银都凑不齐。我今天带人打架打赢了,但我知道那不是赢——那是人家没准备。一条景隆真要是把人调来,我那三十个旗本不够他塞牙缝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眼睛看着金鱼姬。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里面的泪已经干了。
“可我不能什么都不做。你在这里挨打、被烫、被当成一件东西摔来摔去,我在本丸里坐着喝茶旁听议事,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岩井来报信的时候我正在走廊里等——那帮老中在里面说着什么大阪城防务交接,我一耳朵进一耳朵出,满脑子想的全是你。”
“我当时在想,如果我有权力,如果我手里有兵有权,一条景隆敢碰你一根手指,我就让他十倍百倍地还回来。可我没有。我坐在那里等了一个时辰,连进去旁听的资格都是求来的。”
他把这些话说出来的时候语速很快,像是在倒一桶攒了太久的水。
说完之后他站在原地喘了几口气,然后弯腰捡起刚才被金鱼姬推到桌上的药膏和纱布。
他把药膏拧开盖子闻了闻,眉头皱了一下,说这个药膏不好使,味道太冲,对烫伤用处不大。
他说明天让人去日本桥的洋药房买阿什顿上次送的那种——那个英国人虽然跟他不对付,但药膏确实是好东西。
他把纱布抖开,笨手笨脚地叠了两层,然后拿起金鱼姬的右臂,把袖子重新推上去,用纱布轻轻盖在那个新烫痕上。
他的动作很笨拙——从来没有给人包扎过伤口——但他缠纱布的时候很小心,生怕碰到创口。
他缠了两圈,在手臂外侧打了个结,结打得歪歪扭扭,像只死苍蝇。
金鱼姬低头看着手臂上那个丑陋的结,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个笑容很短很轻,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这是包扎还是捆猪。”
昭信看着他的笑,愣了一瞬,然后也笑了。
笑得很短,嘴角刚翘起来就收了,但那是他今晚第一次感觉到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松了一点。
他把剩下的纱布卷好放回桌上,然后正了正自己歪掉的衣襟和头发上那只扯歪的金铃铛。
“我今天说的话不是一时冲动。我说我想要权力,也是真的。以后谁再敢伤你,我就让他知道伤你的代价。我不想再像今天这样,打完架进来只能蹲在地上看你给自己洗伤口。我想有一天你受的所有委屈,我都能替你讨回来。”
金鱼姬靠在窗框上,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看他。
他看了很久,久到昭信开始有些不自在,低头摸了摸自己脸上是不是沾了什么东西。
然后金鱼姬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个声音,温柔,平和,像一碗温吞水,但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
“你今天带三十个人打架,一条景隆明天会记住你。你父亲也会。”
“你想掌权,就从这两件事开始。第一,回去跟你父亲认错,不要狡辩不要顶嘴,就说一时冲动,愿意受罚。你父亲罚你跪你就跪,罚你抄经你就抄,罚你关禁闭你就关。让他觉得你还是那个冲动但听话的儿子。”
“第二,下次议事,继续去旁听,不要说话不要打哈欠不要靠在柱子上。把你刚才跟我说的那些——大阪城防务交接、各藩大名在江户的滞留时间——这些事你听得进去,就认真听,听完之后跟你父亲提问题。让他觉得你开始懂事了。”
他把窗台上那只铜香炉拿起来,用指甲弹掉香炉盖上积的一小撮白灰。
“一条景隆在你这个年纪,已经在朝堂上跟摄关家的人吵架了。你现在追他来不及,但你不是没有自己的路。德川家有兵,这是你最大的优势。把兵权攥住了,你在江户说话的分量就不一样。到时候不需要你去找他麻烦——他自己会来找你。”
昭信张了张嘴,想说他只是想保护一个人,怎么忽然变成了要夺兵权。
但他没有说出口。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金鱼姬这番话虽然说得轻描淡写,像是随口提的建议,却替他把一条模糊的、从未想清楚过的路标得明明白白。
他没有问“你为什么帮我谋划这些”,也没有问“你是不是在利用我”。
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第65章 金鱼的梦
德川昭信走后,金鱼姬在窗前站了很久。
楼下的巷子里,旗本们的脚步声和谈笑声渐渐远去,雪地上凌乱的脚印被新落的雪粒一层一层盖住,最后连那些被打伤的黑衣人爬起来的痕迹也消失了。